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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四季
青溪村的日子是按四季过的。春天看花，夏天泡溪，秋天摘桂，冬天堆雪。一年又一年，像一只被反复拨动的轮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停在同一个地方，但又不在同一个地方。
墨尘在这个轮盘上转了二十多年，从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小孩，转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的个子不长了，但身子更壮实了；他的剑更快了，但很少用了；他的医术更好了，但村里人来找他看病，他从来不收钱。他在青溪村活成了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被人需要的人，一个像沈青一样、像凌昊一样、像师父一样的人。
春天的时候，墨尘带着孩子们去山上采桃花。
不是天衍宗那座山，是青溪村后面的那座小山。山上没有天衍宗那么多桃树，只有几棵野生的，零零散散地长在山坡上，但花开的时候也很好看。粉色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孩子们在桃树下跑来跑去，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墨尘坐在桃树下，看着孩子们玩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也这样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看着他练剑，看着他打拳，看着他浇水，看着他写信。师父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目光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师父，你看见了吗？”墨尘对着桃树说，“这些孩子，就像当年的我。”
桃树没有说话，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孩子们的笑声里。
夏天的时候，墨尘还是每天去溪边泡脚。
以前是和凌昊一起去，现在有时候一个人去。凌昊不是不去，是去得少了。他坐在屋檐下的时间越来越长，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墨尘知道他不是懒了，是静了。年纪大了，心就静了，不想动，不想走，只想坐在一个地方，看着时间慢慢地流。
墨尘有时候会拉着他去溪边。凌昊被他拉着，也不拒绝，跟着他走到溪边，在大石头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溪水很凉，凉得凌昊眯了一下眼睛。
“师兄，水凉吗？”
“凉。”
“凉了好，凉了舒服。”
两个人并排坐着，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溅起一片片水花。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银子。墨尘看着那些水花，忽然笑了。
“师兄，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钓鱼吗？”
“记得。”
“我那时候半天钓不上一条，急得快哭了。你说，钓鱼不能急，急了鱼就不上钩。我说我没急，你说你手在抖。我一看，手真的在抖。”
凌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帮我挂了鱼饵，把鱼竿递给我，说你坐着别动，鱼自己会上来。我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真的钓上了一条。”
凌昊没有说话，看着溪水里的倒影。倒影被水波荡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脸。
“师兄，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
“你吃了。”
墨尘愣了一下，笑了。他想起那天晚上，沈青做了一大锅酸菜鱼，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鱼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
那条鱼，他吃了。
那条鱼的味道，他还记得。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
老桂花树开得一年比一年少，枝条一年比一年枯。墨尘摘桂花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爬得高高的，只摘低处的，够不着的就不摘了，留给树，让它在枝头上慢慢落。
小桂花树倒是越长越壮了，开的花一年比一年多，香气一年比一年浓。墨尘有时候站在两棵树中间，左边是老树，右边是小树，一新一旧，一老一少，像师父和他，像凌昊和他，像过去和未来。
今年的醉枣是墨尘一个人做的。
灰衣道人走了之后，做醉枣的人就变成了墨尘。凌昊不会做，沈青不会做，只有墨尘会。灰衣道人教过他，怎么选枣，怎么洗，怎么晾，怎么装坛，怎么封口。他每一步都记在心里，每一步都照着师父教的做，不敢改，不敢创新，因为师父说过，好东西要等，等得越久越好吃。他不知道改了好不好吃，但照着师父的做，一定好吃。
“师兄，你尝尝今年的醉枣。”墨尘从坛子里捞出一颗，递给凌昊。
凌昊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嚼了很久，久到墨尘以为他不喜欢。
“好吃。”
墨尘笑了。
“和师父做的比呢？”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一样好吃。”
墨尘知道这是骗人的话。师兄在骗他，就像他当年骗师父一样。明明知道他做的和师父做的不一样，但他说一样好吃，因为他不想让墨尘难过。墨尘没有拆穿，低下头，把坛子封好，放在屋檐下。
“等一个月，更好吃。”
冬天的时候，雪还是每年都下，但一年比一年小了。
墨尘在院子里堆雪人，堆的还是那副样子——歪歪扭扭的，不像人，像一只站不稳的熊。他给雪人戴上草帽，围上围巾，拍了拍它的脑袋。
“你在这看着院子，我进去喝茶了。”
雪人不会说话，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墨尘走进屋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雪人。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他喝着茶，看着雪人，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雪人的嘴角好像翘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雪人的嘴角还是平的，没有翘。
“看错了。”墨尘对自己说。
但他觉得没有看错。雪人的嘴角真的翘了一下，在对他笑。
第四百四十九章 四季
青溪村的日子是按四季过的。春天看花，夏天泡溪，秋天摘桂，冬天堆雪。一年又一年，像一只被反复拨动的轮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停在同一个地方，但又不在同一个地方。
墨尘在这个轮盘上转了二十多年，从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小孩，转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的个子不长了，但身子更壮实了；他的剑更快了，但很少用了；他的医术更好了，但村里人来找他看病，他从来不收钱。他在青溪村活成了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被人需要的人，一个像沈青一样、像凌昊一样、像师父一样的人。
春天的时候，墨尘带着孩子们去山上采桃花。
不是天衍宗那座山，是青溪村后面的那座小山。山上没有天衍宗那么多桃树，只有几棵野生的，零零散散地长在山坡上，但花开的时候也很好看。粉色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孩子们在桃树下跑来跑去，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墨尘坐在桃树下，看着孩子们玩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也这样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看着他练剑，看着他打拳，看着他浇水，看着他写信。师父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目光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师父，你看见了吗？”墨尘对着桃树说，“这些孩子，就像当年的我。”
桃树没有说话，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孩子们的笑声里。
夏天的时候，墨尘还是每天去溪边泡脚。
以前是和凌昊一起去，现在有时候一个人去。凌昊不是不去，是去得少了。他坐在屋檐下的时间越来越长，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墨尘知道他不是懒了，是静了。年纪大了，心就静了，不想动，不想走，只想坐在一个地方，看着时间慢慢地流。
墨尘有时候会拉着他去溪边。凌昊被他拉着，也不拒绝，跟着他走到溪边，在大石头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溪水很凉，凉得凌昊眯了一下眼睛。
“师兄，水凉吗？”
“凉。”
“凉了好，凉了舒服。”
两个人并排坐着，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溅起一片片水花。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银子。墨尘看着那些水花，忽然笑了。
“师兄，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钓鱼吗？”
“记得。”
“我那时候半天钓不上一条，急得快哭了。你说，钓鱼不能急，急了鱼就不上钩。我说我没急，你说你手在抖。我一看，手真的在抖。”
凌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帮我挂了鱼饵，把鱼竿递给我，说你坐着别动，鱼自己会上来。我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真的钓上了一条。”
凌昊没有说话，看着溪水里的倒影。倒影被水波荡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脸。
“师兄，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
“你吃了。”
墨尘愣了一下，笑了。他想起那天晚上，沈青做了一大锅酸菜鱼，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鱼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
那条鱼，他吃了。
那条鱼的味道，他还记得。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
老桂花树开得一年比一年少，枝条一年比一年枯。墨尘摘桂花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爬得高高的，只摘低处的，够不着的就不摘了，留给树，让它在枝头上慢慢落。
小桂花树倒是越长越壮了，开的花一年比一年多，香气一年比一年浓。墨尘有时候站在两棵树中间，左边是老树，右边是小树，一新一旧，一老一少，像师父和他，像凌昊和他，像过去和未来。
今年的醉枣是墨尘一个人做的。
灰衣道人走了之后，做醉枣的人就变成了墨尘。凌昊不会做，沈青不会做，只有墨尘会。灰衣道人教过他，怎么选枣，怎么洗，怎么晾，怎么装坛，怎么封口。他每一步都记在心里，每一步都照着师父教的做，不敢改，不敢创新，因为师父说过，好东西要等，等得越久越好吃。他不知道改了好不好吃，但照着师父的做，一定好吃。
“师兄，你尝尝今年的醉枣。”墨尘从坛子里捞出一颗，递给凌昊。
凌昊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嚼了很久，久到墨尘以为他不喜欢。
“好吃。”
墨尘笑了。
“和师父做的比呢？”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一样好吃。”
墨尘知道这是骗人的话。师兄在骗他，就像他当年骗师父一样。明明知道他做的和师父做的不一样，但他说一样好吃，因为他不想让墨尘难过。墨尘没有拆穿，低下头，把坛子封好，放在屋檐下。
“等一个月，更好吃。”
冬天的时候，雪还是每年都下，但一年比一年小了。
墨尘在院子里堆雪人，堆的还是那副样子——歪歪扭扭的，不像人，像一只站不稳的熊。他给雪人戴上草帽，围上围巾，拍了拍它的脑袋。
“你在这看着院子，我进去喝茶了。”
雪人不会说话，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墨尘走进屋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雪人。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他喝着茶，看着雪人，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雪人的嘴角好像翘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雪人的嘴角还是平的，没有翘。
“看错了。”墨尘对自己说。
但他觉得没有看错。雪人的嘴角真的翘了一下，在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