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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天衍宗来了一个人。
那天墨尘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写字，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轻轻地、怯怯地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是墨尘师兄的家吗？”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梳着双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像一朵刚冒出水面的荷花。
墨尘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是墨尘。你是？”
少女的眼睛亮了，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墨尘师兄，我是小荷。陆长老的弟子。”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荷，给他写信的那个小荷，替陆姨照看桃林的那个小荷。他在信里写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原来她长这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像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墨尘侧身让小荷进门，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沈青姐，来客人了！”
小荷走进院子，好奇地四处张望。桂花树、枣树、桃树、两把竹椅、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屋檐下晾着的草药、墙角堆着的柴火、灶房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进了宝藏库的小老鼠，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好。
“墨尘师兄，你院子好大，好多树，好漂亮。”
墨尘笑了笑，让她在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小荷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好喝。是桂花茶？”
“嗯。自己摘的，自己晒的。”
小荷的眼睛更亮了，把杯子捧在手里，舍不得放下。她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陆长老教的。你尝尝。”
墨尘打开油纸，拿起一块桂花糕。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看就是新手做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笑了。
“好吃。”
小荷的脸红了。
“真的吗？我做了好几次才做成这样的，前几次都失败了，不是太甜就是太硬，还有一次烤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烟，师姐们都笑我。”
墨尘看着她红着脸、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做什么都做不好，做蜜饯做坏了好几锅，做馒头做得歪歪扭扭，写春联写得像鬼画符。但他没有放弃，一直做，一直练，一直改，做到好了为止。
“多做几次就好了。”墨尘说，“我刚开始做蜜饯的时候，也做坏了好几锅。师父说，好东西要等，等得越久越好吃。做蜜饯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急不来。”
小荷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青从灶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看了看小荷，笑了。
“这姑娘谁家的？长得真俊。”
墨尘介绍道：“天衍宗的弟子，小荷。陆姨的徒弟。”
沈青的笑容淡了一些，看着小荷的目光变得温柔了很多。
“陆姨的徒弟啊。”沈青点了点头，“你坐着，我去做饭，今天在这儿吃。”
小荷连忙站起来摆手。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走什么走？”沈青已经转身走进了灶房，“吃了饭再走。”
小荷看了看墨尘，墨尘笑了笑，点了点头。她不再推辞，重新坐下来，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树，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墨尘师兄，这些树都是你种的？”
墨尘指着那棵老桂花树。
“这棵是师父种的。”又指着小桂花树，“这棵是我种的。”指着枣树，“也是我种的。”指着桃树，“也是我种的。”指着那棵新种的桂花树，“这棵是为师父种的。”
小荷一棵一棵地看过去，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多树。天衍宗也有很多树，但没有这么多。天衍宗的树都是一排一排的，种得很整齐，不像这里，想种哪就种哪。”
墨尘笑了。
“这里就是这样。想种哪就种哪，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没有人管，没有人说。你高兴就好。”
小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天衍宗不是这样的。”小荷的声音轻了一些，“天衍宗有规矩，什么都要按规矩来。树要种在指定的地方，房子要盖成指定的样子，弟子要穿指定的衣服。连走路都要靠右走，不能走在路中间。”
墨尘听着，想起了凌昊说过的话。天衍宗很大，规矩很多，但规矩多了，人就冷了。不像青溪村，没有规矩，但人很暖。
“那你喜欢天衍宗吗？”墨尘问。
小荷想了想，点了点头。
“喜欢。虽然规矩多，但陆长老在的时候，会偷偷带我去摘花、去捉鱼、去做一些规矩不允许的事。她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不能被规矩憋死。”
墨尘的眼眶红了一下。
“陆姨说得对。”
小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桂花。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
“陆长老走的时候，我很想她。后来收到你的信，知道你每年都来看她，每年都给她带蜜饯和醉枣，我就不那么想她了。因为我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记得她，还有别人也记得。”
墨尘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和热茶不一样，但都好喝。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小荷，脚步顿了一下。小荷也看见了他，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凌前辈。”
凌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他没有看书，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树，和平时一样沉默。小荷有些紧张，坐得端端正正的，不敢乱动。墨尘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你不用怕他。他不吃人。”
小荷偷偷看了凌昊一眼，凌昊的表情很平静，端着茶杯看着远处，像一棵安静的老树。她慢慢地放松了，肩膀塌了下来。
“凌前辈好安静。”小荷小声地对墨尘说。
“他一直这样。”
“你们住在一起，不说话吗？”
“说。说得少。但说的每一句都有用。”
小荷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中午，沈青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蛋花汤。不是过年，但像过年一样丰盛。小荷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沈青问。
小荷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
“不是。是太好吃了。我想陆长老了。她以前也给我做过饭，但没有沈青姐做的好吃。”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小荷碗里。
“吃吧。以后想吃就来，我给你做。”
小荷点了点头，低下头，把红烧肉吃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墨尘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吃沈青做的饭，也是这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想把那个味道记住，记一辈子。
吃完午饭，小荷该走了。
她站在院门口，提着空了的竹篮，看着墨尘。
“墨尘师兄，我明年还来，可以吗？”
墨尘笑了。
“可以。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小荷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又看了看凌昊，想说“凌前辈再见”，但看了看他的表情，没说，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墨尘挥了挥手。
“墨尘师兄，再见！”
“再见。”
小荷的身影消失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后面。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凌昊还坐在桂花树下，端着茶杯。
“这小丫头，像你。”凌昊忽然说了一句。
墨尘愣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哪里像？”
凌昊想了想。
“话多。”
墨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自己话确实多。从早说到晚，从练剑说到种树，从种树说到做饭，从做饭说到写信，从写信说到师父，从师父说到陆姨，从陆姨说到苏晚，从苏晚说到凌姨。他说的每一句话，凌昊都在听，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师兄，你嫌我话多吗？”
凌昊看了他一眼。
“不嫌。”
墨尘笑了，把剩下的半杯凉茶喝完了。
墨尘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天衍宗来了一个人。
那天墨尘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写字，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轻轻地、怯怯地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是墨尘师兄的家吗？”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梳着双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像一朵刚冒出水面的荷花。
墨尘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是墨尘。你是？”
少女的眼睛亮了，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墨尘师兄，我是小荷。陆长老的弟子。”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荷，给他写信的那个小荷，替陆姨照看桃林的那个小荷。他在信里写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原来她长这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像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墨尘侧身让小荷进门，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沈青姐，来客人了！”
小荷走进院子，好奇地四处张望。桂花树、枣树、桃树、两把竹椅、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屋檐下晾着的草药、墙角堆着的柴火、灶房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进了宝藏库的小老鼠，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好。
“墨尘师兄，你院子好大，好多树，好漂亮。”
墨尘笑了笑，让她在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小荷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好喝。是桂花茶？”
“嗯。自己摘的，自己晒的。”
小荷的眼睛更亮了，把杯子捧在手里，舍不得放下。她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陆长老教的。你尝尝。”
墨尘打开油纸，拿起一块桂花糕。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看就是新手做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笑了。
“好吃。”
小荷的脸红了。
“真的吗？我做了好几次才做成这样的，前几次都失败了，不是太甜就是太硬，还有一次烤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烟，师姐们都笑我。”
墨尘看着她红着脸、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做什么都做不好，做蜜饯做坏了好几锅，做馒头做得歪歪扭扭，写春联写得像鬼画符。但他没有放弃，一直做，一直练，一直改，做到好了为止。
“多做几次就好了。”墨尘说，“我刚开始做蜜饯的时候，也做坏了好几锅。师父说，好东西要等，等得越久越好吃。做蜜饯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急不来。”
小荷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青从灶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看了看小荷，笑了。
“这姑娘谁家的？长得真俊。”
墨尘介绍道：“天衍宗的弟子，小荷。陆姨的徒弟。”
沈青的笑容淡了一些，看着小荷的目光变得温柔了很多。
“陆姨的徒弟啊。”沈青点了点头，“你坐着，我去做饭，今天在这儿吃。”
小荷连忙站起来摆手。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走什么走？”沈青已经转身走进了灶房，“吃了饭再走。”
小荷看了看墨尘，墨尘笑了笑，点了点头。她不再推辞，重新坐下来，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树，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墨尘师兄，这些树都是你种的？”
墨尘指着那棵老桂花树。
“这棵是师父种的。”又指着小桂花树，“这棵是我种的。”指着枣树，“也是我种的。”指着桃树，“也是我种的。”指着那棵新种的桂花树，“这棵是为师父种的。”
小荷一棵一棵地看过去，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多树。天衍宗也有很多树，但没有这么多。天衍宗的树都是一排一排的，种得很整齐，不像这里，想种哪就种哪。”
墨尘笑了。
“这里就是这样。想种哪就种哪，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没有人管，没有人说。你高兴就好。”
小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天衍宗不是这样的。”小荷的声音轻了一些，“天衍宗有规矩，什么都要按规矩来。树要种在指定的地方，房子要盖成指定的样子，弟子要穿指定的衣服。连走路都要靠右走，不能走在路中间。”
墨尘听着，想起了凌昊说过的话。天衍宗很大，规矩很多，但规矩多了，人就冷了。不像青溪村，没有规矩，但人很暖。
“那你喜欢天衍宗吗？”墨尘问。
小荷想了想，点了点头。
“喜欢。虽然规矩多，但陆长老在的时候，会偷偷带我去摘花、去捉鱼、去做一些规矩不允许的事。她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不能被规矩憋死。”
墨尘的眼眶红了一下。
“陆姨说得对。”
小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桂花。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
“陆长老走的时候，我很想她。后来收到你的信，知道你每年都来看她，每年都给她带蜜饯和醉枣，我就不那么想她了。因为我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记得她，还有别人也记得。”
墨尘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和热茶不一样，但都好喝。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小荷，脚步顿了一下。小荷也看见了他，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凌前辈。”
凌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他没有看书，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树，和平时一样沉默。小荷有些紧张，坐得端端正正的，不敢乱动。墨尘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你不用怕他。他不吃人。”
小荷偷偷看了凌昊一眼，凌昊的表情很平静，端着茶杯看着远处，像一棵安静的老树。她慢慢地放松了，肩膀塌了下来。
“凌前辈好安静。”小荷小声地对墨尘说。
“他一直这样。”
“你们住在一起，不说话吗？”
“说。说得少。但说的每一句都有用。”
小荷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中午，沈青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蛋花汤。不是过年，但像过年一样丰盛。小荷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沈青问。
小荷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
“不是。是太好吃了。我想陆长老了。她以前也给我做过饭，但没有沈青姐做的好吃。”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小荷碗里。
“吃吧。以后想吃就来，我给你做。”
小荷点了点头，低下头，把红烧肉吃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墨尘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吃沈青做的饭，也是这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想把那个味道记住，记一辈子。
吃完午饭，小荷该走了。
她站在院门口，提着空了的竹篮，看着墨尘。
“墨尘师兄，我明年还来，可以吗？”
墨尘笑了。
“可以。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小荷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又看了看凌昊，想说“凌前辈再见”，但看了看他的表情，没说，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墨尘挥了挥手。
“墨尘师兄，再见！”
“再见。”
小荷的身影消失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后面。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凌昊还坐在桂花树下，端着茶杯。
“这小丫头，像你。”凌昊忽然说了一句。
墨尘愣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哪里像？”
凌昊想了想。
“话多。”
墨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自己话确实多。从早说到晚，从练剑说到种树，从种树说到做饭，从做饭说到写信，从写信说到师父，从师父说到陆姨，从陆姨说到苏晚，从苏晚说到凌姨。他说的每一句话，凌昊都在听，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师兄，你嫌我话多吗？”
凌昊看了他一眼。
“不嫌。”
墨尘笑了，把剩下的半杯凉茶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