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搂草打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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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有幸，拜读过半湖先生所着诗集，鸿雁篇有言，何日青甘无虏骑，沿边不用苦防秋？雪山翻作屯田地，西海重为饮马池。
当年太祖说过，移风易俗，礼为之本，导民向善，教为之先，先生倾资助学，传道授业，教化边民，拳拳爱国之心，令人感佩。”
张昊搔罢尹耕的痒处，又去戳严经的心窝子，说着肃容深揖。
严经避让还礼，老眼里冒出泪花来，沙哑着嗓子说：
“严家世受皇恩，小老儿所作所为，当不起驸马大礼。”
张昊执礼甚恭，做足晚辈姿态。
“先生太过谦虚，西海地处边区，文教不兴，听说本地儒学屡办屡废，倘若没有先生多方奔走，哪有今日西宁卫学之兴。”
楼梯作响，小童去而复返，送来茶水，三人落座，张昊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叹道：
“我原以为西北的土汉参治，以流官为主、土官为辅，与西南大不相同，来到本地才发现，流官只是摆设罢了，政令出城便失效。
相关卷宗我大致翻了一遍，西海东部土地多是卫所军屯、土司领主、寺院僧官、汉人地主占有，西南牧区完全是鞑子领主的地盘。
虏庭窃据西海以来，边境州城茶马司虚设，牧马监苑也遭到破坏，移民纷纷归附土司自保，即便收回大小松山，局势也不见好转。
事实证明，西海的世袭土官蔑视朝廷，并没有履行安抚民众、巡捕盗贼之责，反而依附鞑虏，掠蕃窥汉，演变成一个个割据势力。
这些土司为争夺领地、承袭权力，仇杀内讧之事不时发生，若想扭转颓局，唯有破而后立，半湖先生，你觉得改土归流合不合适？”
“驸马慧眼如炬，改土归流老夫一百个赞成！”
严经抑制不住心潮澎湃，愤愤然道：
“土州、土堡、土寨、土巡检、土驿丞，遍地土官，朝廷给其俸禄职权，意在安抚羌蕃杂胡，赋役必奉政命。
然则今日之西海，腥风吹折陇头麦，豺狼猖獗势如蜂，流官尸位素餐，士卒得过且过，时局败坏，危机四伏！
老夫以为，勘疆界、选流官、置营汛、查田赋不急，若想改土归流，首要是提振军民士气，将土官一律废革！”
看来刘富贵的情报没错，严经是个老愤青，张昊觉得这一趟来对了。
“振奋士气不难，先生坐等马家军捷报可也，土官世袭的弊病日益显露，云南土官凤继祖被问斩之事，邸报有载，先生想必知道。
针对这种情况，圣上早有改土归流之意，若使整个土官制度纳入地方行政系统之内，西海必设行省，先生，布政使一职非你莫属。”
严经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目瞪口呆。
旁边的尹耕也是惊诧不已，布政使是从二品大员啊，说给就给，这也太儿戏了吧？！
对付文化人，拍胸脯打包票不妥，张昊心中一动，满怀感触的吟道：
“西海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先生，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三顾茅庐大可不必，有什么疑虑，你尽管直言。”
好诗！尹耕暗赞，不动声色滴踢踢兀自在发呆的严经，斜眼望了过去，劝天公就向皇上举荐嘛，你还有啥顾虑的？
严经起身作揖，深吸气道：
“为国为民，老夫义不容辞！”
驴子上套，张昊暗喜，连忙郑重还礼。
接下来的话题就随便了，严经打开话匣子，从西海现状说到严氏家族，滔滔不绝。
原来严家祖上是根正苗红的从征军户，鄱阳之战先登陷阵，升千户，后随徐达、常遇春削平秦地，挂平贼将军印，马革裹尸。
军户世袭，严家后人足迹几乎遍及九边，到了严经父辈严肃这一代，不仅本人晋升都指挥使，还先后获得两个世系恩荫指标。
严家从此由军户家庭，一步步转化为群体武官家族，随着四海升平，武职沦为文官的附庸，严经从小发粪凃墙，致力于举业。
“我在海右齐河做几年县令，调往胡建任通判，得罪了豪强，索性辞官。
西宁官员军民之家，亦有俊秀子弟向慕读书，奈何空有儒学，却无教师。
生活艰苦，留不住教官，学子能选为贡生已是不易，科举出头难如登天。”
严经语调渐渐变得激昂起来，恨声道：
“军人子孙被杂胡同化为夷，究其原因，是教化无力、汉人太少！地方不稳，有些官员却把原因归结为内地商民涌入，走私之徒固然损害茶马官市，可是没有汉人，谈何用夏变夷？”
尹耕附和道：
“改土归流，胡汉一体，移民通商是关键一环，朝廷最大的优势是人口，焉能放着不用？”
张昊默默颔首，移民通商好办，前提是打扫干净屋子，剿灭海虏后，西海意识形态阵地要彻底廓清，藏密和绿教一个都不能留！
从意识形态这一点来讲，坚守卫学的严经是个孤勇者，无论怎样拔高此人的贡献都不为过，这是他让严经做西海布政使的原因。
我明诸省置学道，两京御史提学，十三省按察司副堂官督学，地方设学校提调，该职与九边守堡提调、市舶海关提调品级类同。
西宁官学校长即教授，教育局长即提调，由严经的大哥——军民指挥使严威兼职，至于提学，那是陕西行都指挥使司的学政官。
省、府、州县，地方三级官学教官，都是吏部铨选任用，西海意识形态阵地陷落，根源不在于官员失职，而是朝廷的漠不关心。
“我听说因为严英的婚事，先生和兄长起了隔阂？”
严经摇头苦笑。
“这些年我给朝廷写了不少奏疏，犹如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都被兄长暗中截留下来，叫我如何不恼他，今年学子大考，我正要找他理论一番，有驸马撑腰最好不过。”
西宁卫全名：军民指挥使司，冠以军民二字，指挥使可以上马管军，下马管民。
衙署正堂上，一身便服的严指挥正在审案，看见他二弟跟着张驸马过来，急忙起身拱手。
堂上的原告被告都站着，一老一少。
看衣着都是有身份的体面人，焦点好像是那一担装满药材的大竹篓。
军校搬来交椅，张昊示意审案继续。
一个文吏取药材检验品咂，完事咽了下去，给公案后的严威抱手回禀：
“老爷，是本地货不假。”
严威对原告说道：
“老于你放心，小周若是再敢强买强卖，我不会轻饶他，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堂下那个公子哥模样的家伙接腔：
“下面人做事毛躁，老于你有事找我就好嘛，何必跑来麻烦指挥老爷，至于么？”
“这不是头一回！欺行霸市你做得还少？”
老于振臂戟指叫道：
“各地大黄是不是都让你买去了？你贩卖私茶还罢，生药买卖也要夺去，还叫别人怎么活！”
“老于，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湟中谁不知道我家铺子主营皮张？”
小周斜一眼严经三人，唇角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容，负手从容道：
“茶自然也有，可我税票齐全，你可能不知，告诉你，那都是几百两一斤的好茶。
我这人不抽烟，无酒瘾，最爱与三五宾朋品茗论道，你以为杂胡们买得起我的茶？
至于大黄买卖，是下人所为，我也是今日才得知，你有本钱有门路，也可以做嘛。”
“好、好、好！你们周家不给我活路，那就不要怨我撕破脸！”
老于气得发抖，恶狠狠盯着对方道：
“监院官吏裁掉大半，为何没有你们周家人？六监二十四院的马匹牧场都去哪了？你说！”
小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忽又释然一笑，淡定道：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亏你还耿耿于怀，鞑子肆虐，杀人抢马，如何牧养？走私猖獗，茶马司经营艰难，换不来马，监院焉能不废？
监院裁员是朝廷旨意，难道是我大伯故意为难你们？监院可曾把大伙的亲戚子弟赶出去？你家孩子当时年幼，无法做事，又能怨着谁？
老于，你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是咎由自取，不怪别人，尤其你这张嘴，是，我大伯是寺卿，二伯是茶马司大使，我家世代都吃官家饭。
这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王侯将相、是有种也，苟利国家生死以，家族传承吾辈责嘛，这句话我每天都会在心里反复，咋、你眼红？
你家小子中个破秀才，就敢在老子面前张狂，你告诉他，大明秀才多如狗，看不起我这种靠父母的人不要紧，现实会教他做人，呵呵。”
“你、你！”
老于怒火燎天，叫道：
“你家耕占监院牧场、宰杀牧马、盗卖官茶，我要上告！”
“血口喷人！”
小周迎上老于目光，狰狞道：
“你一个小市头，也敢和我作对，不想在西宁混了是吧？！”
“住口！”
上座的严指挥怒拍公案，打圆场说：
“老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小周长辈，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满嘴胡话，不着边际，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转脸瞪视小周，怒道：
“还不给你二舅赔礼道歉！”
“他也配！”
小周朝上拱拱手。
“老伯，案情大白，小侄告辞。”
言毕拂袖大摇大摆走了。
严威顾不上尴尬，急忙离座，去安慰原地气爆的老于：
“今晚我去找他爹，你放心，本地的大黄生意与他无关！”
指挥老爷发话了，老于不敢不给面子，颤抖着袍袖拢手称是，挑上生药担子出厅，候在班房的店伙接了担子，跟着老爷一起离开衙门。
严指挥下堂重新见礼，解释道：
“那于周二人是舅甥关系，为点蝇头小利起了龌龊，清官难断家务事，卑职只能劝和，不过周吉利过于狂妄了些，需要家长严加管教！”
严经夹着烟卷冷笑。
“无知狂妄不假，于家小娘子嫁过去不到两年就死了，哪来的舅甥关系？”
严指挥老脸发红，恼恨二弟当面戳破他的掩饰之词。
“那也是舅甥，我定要他当面给老于赔礼认错！”
张昊看惯了虚伪，觉得周衙内这种人，其实蛮真诚、很稀缺，笑道：
“家族传承吾辈责，说得真好，足见此子痴诚，坑爹之功、灭祖之举，当名垂后世矣。“
严指挥脸色蓦地变了，口齿艰涩道：
“驸马······”
张昊双目如电，盯着严威，一字一字缓缓道：
“严指挥，你觉得大黄是蝇头小利？”
严威额头冷汗狂飙，扑地跪下，一五一十说道：
“本地生药以大黄为大宗，无论胡商还是内商，回程都要购买，官府商税全赖此药，大黄价格去年暴涨，与周吉利囤积有关······”
张昊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之喜。
大黄最优者产自甘肃、西海，此药是丝路大宗货物，价格暴涨，民间囤积，原因不难猜。
金融战争开打，海路物资被管制，西方紧缺货物，只能通过陆上丝路运输，比如大黄。
中世纪以来，大黄在中亚和西方一直是紧俏商品，享有特殊声誉，貌似奇怪，实则不然。
大黄清热解毒，逐瘀通经，主治便秘，疮疡，瘀血，咽肿，痢疾、黄疸等，是消炎药。
从古至今，郎中看得最多的病，是疮痈肿毒，骂人也是咒其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后世有抗生素杀菌消炎，这才无惧生疮。
时下的欧洲，理发师是全科医生，擅长拔牙、剃须，遇见骨折、梅毒、坏疽也不慌，有甘汞和放血来帮忙，史称英雄疗法。
服用甘汞，人会吐口水、拉黑便，名曰排毒，放血就更直接了，效果和汞中毒一样，人会变得相当安静，啥毛病都会消失。
欧夷上层贵族最爱的药物是木乃伊，当然，健康的活人也是药材，血可以饮用，也可以在干燥后磨粉，混入食物和草药中。
至于希腊罗马科学，时下欧夷还没创造出来，所谓大学、法学、医学之类高大上名词，都是盗贼发家后，裱糊自己的金妆。
号称毕业于哈佛大学的爱德华泰勒处方集中，这样描述：吃髓治痉挛，吃胆增听力，吃心治癫痫等，以形补形，不胜枚举。
管控陆上丝路是个大课题，须细细琢磨，但是药材出口要立即斩断，欧夷有包治百病的快乐水就够了，特么还要啥自行车。
不过周吉利案有点难办，牵涉行太仆寺、茶马司，交给任何部门去查，都会官官相护。
山头派系是社会常态，开国至今，每个赚钱行业，每个上升渠道，都被勋戚、官贵、士绅这些近亲繁殖的特权阶层把持。
这也是他的老乡农峤柏考中举人后，佛系躺平，甘做摸鱼党的根本原因，如今是个拼爹的时代，考得好真格不如投胎好。
不过周吉利的投胎技术尚缺火候，否则根本不用对薄公堂，更不会遇见他，不知道郑虎臣回京没有，这厮能过来就妙了。
思绪收拢，张昊冷哼一声，对严威道：
“听那市头所言，之前在监院做事，与周家还是亲戚，闹到这步田地，到底是何缘故？”
“晚辈有幸，拜读过半湖先生所着诗集，鸿雁篇有言，何日青甘无虏骑，沿边不用苦防秋？雪山翻作屯田地，西海重为饮马池。
当年太祖说过，移风易俗，礼为之本，导民向善，教为之先，先生倾资助学，传道授业，教化边民，拳拳爱国之心，令人感佩。”
张昊搔罢尹耕的痒处，又去戳严经的心窝子，说着肃容深揖。
严经避让还礼，老眼里冒出泪花来，沙哑着嗓子说：
“严家世受皇恩，小老儿所作所为，当不起驸马大礼。”
张昊执礼甚恭，做足晚辈姿态。
“先生太过谦虚，西海地处边区，文教不兴，听说本地儒学屡办屡废，倘若没有先生多方奔走，哪有今日西宁卫学之兴。”
楼梯作响，小童去而复返，送来茶水，三人落座，张昊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叹道：
“我原以为西北的土汉参治，以流官为主、土官为辅，与西南大不相同，来到本地才发现，流官只是摆设罢了，政令出城便失效。
相关卷宗我大致翻了一遍，西海东部土地多是卫所军屯、土司领主、寺院僧官、汉人地主占有，西南牧区完全是鞑子领主的地盘。
虏庭窃据西海以来，边境州城茶马司虚设，牧马监苑也遭到破坏，移民纷纷归附土司自保，即便收回大小松山，局势也不见好转。
事实证明，西海的世袭土官蔑视朝廷，并没有履行安抚民众、巡捕盗贼之责，反而依附鞑虏，掠蕃窥汉，演变成一个个割据势力。
这些土司为争夺领地、承袭权力，仇杀内讧之事不时发生，若想扭转颓局，唯有破而后立，半湖先生，你觉得改土归流合不合适？”
“驸马慧眼如炬，改土归流老夫一百个赞成！”
严经抑制不住心潮澎湃，愤愤然道：
“土州、土堡、土寨、土巡检、土驿丞，遍地土官，朝廷给其俸禄职权，意在安抚羌蕃杂胡，赋役必奉政命。
然则今日之西海，腥风吹折陇头麦，豺狼猖獗势如蜂，流官尸位素餐，士卒得过且过，时局败坏，危机四伏！
老夫以为，勘疆界、选流官、置营汛、查田赋不急，若想改土归流，首要是提振军民士气，将土官一律废革！”
看来刘富贵的情报没错，严经是个老愤青，张昊觉得这一趟来对了。
“振奋士气不难，先生坐等马家军捷报可也，土官世袭的弊病日益显露，云南土官凤继祖被问斩之事，邸报有载，先生想必知道。
针对这种情况，圣上早有改土归流之意，若使整个土官制度纳入地方行政系统之内，西海必设行省，先生，布政使一职非你莫属。”
严经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目瞪口呆。
旁边的尹耕也是惊诧不已，布政使是从二品大员啊，说给就给，这也太儿戏了吧？！
对付文化人，拍胸脯打包票不妥，张昊心中一动，满怀感触的吟道：
“西海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先生，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三顾茅庐大可不必，有什么疑虑，你尽管直言。”
好诗！尹耕暗赞，不动声色滴踢踢兀自在发呆的严经，斜眼望了过去，劝天公就向皇上举荐嘛，你还有啥顾虑的？
严经起身作揖，深吸气道：
“为国为民，老夫义不容辞！”
驴子上套，张昊暗喜，连忙郑重还礼。
接下来的话题就随便了，严经打开话匣子，从西海现状说到严氏家族，滔滔不绝。
原来严家祖上是根正苗红的从征军户，鄱阳之战先登陷阵，升千户，后随徐达、常遇春削平秦地，挂平贼将军印，马革裹尸。
军户世袭，严家后人足迹几乎遍及九边，到了严经父辈严肃这一代，不仅本人晋升都指挥使，还先后获得两个世系恩荫指标。
严家从此由军户家庭，一步步转化为群体武官家族，随着四海升平，武职沦为文官的附庸，严经从小发粪凃墙，致力于举业。
“我在海右齐河做几年县令，调往胡建任通判，得罪了豪强，索性辞官。
西宁官员军民之家，亦有俊秀子弟向慕读书，奈何空有儒学，却无教师。
生活艰苦，留不住教官，学子能选为贡生已是不易，科举出头难如登天。”
严经语调渐渐变得激昂起来，恨声道：
“军人子孙被杂胡同化为夷，究其原因，是教化无力、汉人太少！地方不稳，有些官员却把原因归结为内地商民涌入，走私之徒固然损害茶马官市，可是没有汉人，谈何用夏变夷？”
尹耕附和道：
“改土归流，胡汉一体，移民通商是关键一环，朝廷最大的优势是人口，焉能放着不用？”
张昊默默颔首，移民通商好办，前提是打扫干净屋子，剿灭海虏后，西海意识形态阵地要彻底廓清，藏密和绿教一个都不能留！
从意识形态这一点来讲，坚守卫学的严经是个孤勇者，无论怎样拔高此人的贡献都不为过，这是他让严经做西海布政使的原因。
我明诸省置学道，两京御史提学，十三省按察司副堂官督学，地方设学校提调，该职与九边守堡提调、市舶海关提调品级类同。
西宁官学校长即教授，教育局长即提调，由严经的大哥——军民指挥使严威兼职，至于提学，那是陕西行都指挥使司的学政官。
省、府、州县，地方三级官学教官，都是吏部铨选任用，西海意识形态阵地陷落，根源不在于官员失职，而是朝廷的漠不关心。
“我听说因为严英的婚事，先生和兄长起了隔阂？”
严经摇头苦笑。
“这些年我给朝廷写了不少奏疏，犹如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都被兄长暗中截留下来，叫我如何不恼他，今年学子大考，我正要找他理论一番，有驸马撑腰最好不过。”
西宁卫全名：军民指挥使司，冠以军民二字，指挥使可以上马管军，下马管民。
衙署正堂上，一身便服的严指挥正在审案，看见他二弟跟着张驸马过来，急忙起身拱手。
堂上的原告被告都站着，一老一少。
看衣着都是有身份的体面人，焦点好像是那一担装满药材的大竹篓。
军校搬来交椅，张昊示意审案继续。
一个文吏取药材检验品咂，完事咽了下去，给公案后的严威抱手回禀：
“老爷，是本地货不假。”
严威对原告说道：
“老于你放心，小周若是再敢强买强卖，我不会轻饶他，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堂下那个公子哥模样的家伙接腔：
“下面人做事毛躁，老于你有事找我就好嘛，何必跑来麻烦指挥老爷，至于么？”
“这不是头一回！欺行霸市你做得还少？”
老于振臂戟指叫道：
“各地大黄是不是都让你买去了？你贩卖私茶还罢，生药买卖也要夺去，还叫别人怎么活！”
“老于，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湟中谁不知道我家铺子主营皮张？”
小周斜一眼严经三人，唇角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容，负手从容道：
“茶自然也有，可我税票齐全，你可能不知，告诉你，那都是几百两一斤的好茶。
我这人不抽烟，无酒瘾，最爱与三五宾朋品茗论道，你以为杂胡们买得起我的茶？
至于大黄买卖，是下人所为，我也是今日才得知，你有本钱有门路，也可以做嘛。”
“好、好、好！你们周家不给我活路，那就不要怨我撕破脸！”
老于气得发抖，恶狠狠盯着对方道：
“监院官吏裁掉大半，为何没有你们周家人？六监二十四院的马匹牧场都去哪了？你说！”
小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忽又释然一笑，淡定道：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亏你还耿耿于怀，鞑子肆虐，杀人抢马，如何牧养？走私猖獗，茶马司经营艰难，换不来马，监院焉能不废？
监院裁员是朝廷旨意，难道是我大伯故意为难你们？监院可曾把大伙的亲戚子弟赶出去？你家孩子当时年幼，无法做事，又能怨着谁？
老于，你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是咎由自取，不怪别人，尤其你这张嘴，是，我大伯是寺卿，二伯是茶马司大使，我家世代都吃官家饭。
这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王侯将相、是有种也，苟利国家生死以，家族传承吾辈责嘛，这句话我每天都会在心里反复，咋、你眼红？
你家小子中个破秀才，就敢在老子面前张狂，你告诉他，大明秀才多如狗，看不起我这种靠父母的人不要紧，现实会教他做人，呵呵。”
“你、你！”
老于怒火燎天，叫道：
“你家耕占监院牧场、宰杀牧马、盗卖官茶，我要上告！”
“血口喷人！”
小周迎上老于目光，狰狞道：
“你一个小市头，也敢和我作对，不想在西宁混了是吧？！”
“住口！”
上座的严指挥怒拍公案，打圆场说：
“老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小周长辈，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满嘴胡话，不着边际，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转脸瞪视小周，怒道：
“还不给你二舅赔礼道歉！”
“他也配！”
小周朝上拱拱手。
“老伯，案情大白，小侄告辞。”
言毕拂袖大摇大摆走了。
严威顾不上尴尬，急忙离座，去安慰原地气爆的老于：
“今晚我去找他爹，你放心，本地的大黄生意与他无关！”
指挥老爷发话了，老于不敢不给面子，颤抖着袍袖拢手称是，挑上生药担子出厅，候在班房的店伙接了担子，跟着老爷一起离开衙门。
严指挥下堂重新见礼，解释道：
“那于周二人是舅甥关系，为点蝇头小利起了龌龊，清官难断家务事，卑职只能劝和，不过周吉利过于狂妄了些，需要家长严加管教！”
严经夹着烟卷冷笑。
“无知狂妄不假，于家小娘子嫁过去不到两年就死了，哪来的舅甥关系？”
严指挥老脸发红，恼恨二弟当面戳破他的掩饰之词。
“那也是舅甥，我定要他当面给老于赔礼认错！”
张昊看惯了虚伪，觉得周衙内这种人，其实蛮真诚、很稀缺，笑道：
“家族传承吾辈责，说得真好，足见此子痴诚，坑爹之功、灭祖之举，当名垂后世矣。“
严指挥脸色蓦地变了，口齿艰涩道：
“驸马······”
张昊双目如电，盯着严威，一字一字缓缓道：
“严指挥，你觉得大黄是蝇头小利？”
严威额头冷汗狂飙，扑地跪下，一五一十说道：
“本地生药以大黄为大宗，无论胡商还是内商，回程都要购买，官府商税全赖此药，大黄价格去年暴涨，与周吉利囤积有关······”
张昊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之喜。
大黄最优者产自甘肃、西海，此药是丝路大宗货物，价格暴涨，民间囤积，原因不难猜。
金融战争开打，海路物资被管制，西方紧缺货物，只能通过陆上丝路运输，比如大黄。
中世纪以来，大黄在中亚和西方一直是紧俏商品，享有特殊声誉，貌似奇怪，实则不然。
大黄清热解毒，逐瘀通经，主治便秘，疮疡，瘀血，咽肿，痢疾、黄疸等，是消炎药。
从古至今，郎中看得最多的病，是疮痈肿毒，骂人也是咒其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后世有抗生素杀菌消炎，这才无惧生疮。
时下的欧洲，理发师是全科医生，擅长拔牙、剃须，遇见骨折、梅毒、坏疽也不慌，有甘汞和放血来帮忙，史称英雄疗法。
服用甘汞，人会吐口水、拉黑便，名曰排毒，放血就更直接了，效果和汞中毒一样，人会变得相当安静，啥毛病都会消失。
欧夷上层贵族最爱的药物是木乃伊，当然，健康的活人也是药材，血可以饮用，也可以在干燥后磨粉，混入食物和草药中。
至于希腊罗马科学，时下欧夷还没创造出来，所谓大学、法学、医学之类高大上名词，都是盗贼发家后，裱糊自己的金妆。
号称毕业于哈佛大学的爱德华泰勒处方集中，这样描述：吃髓治痉挛，吃胆增听力，吃心治癫痫等，以形补形，不胜枚举。
管控陆上丝路是个大课题，须细细琢磨，但是药材出口要立即斩断，欧夷有包治百病的快乐水就够了，特么还要啥自行车。
不过周吉利案有点难办，牵涉行太仆寺、茶马司，交给任何部门去查，都会官官相护。
山头派系是社会常态，开国至今，每个赚钱行业，每个上升渠道，都被勋戚、官贵、士绅这些近亲繁殖的特权阶层把持。
这也是他的老乡农峤柏考中举人后，佛系躺平，甘做摸鱼党的根本原因，如今是个拼爹的时代，考得好真格不如投胎好。
不过周吉利的投胎技术尚缺火候，否则根本不用对薄公堂，更不会遇见他，不知道郑虎臣回京没有，这厮能过来就妙了。
思绪收拢，张昊冷哼一声，对严威道：
“听那市头所言，之前在监院做事，与周家还是亲戚，闹到这步田地，到底是何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