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绿之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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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严威不再隐瞒，把周于两家嫌隙久结、乃至对薄公堂的始末因由道出，少不了找借口为自己推卸责任。
严经生怕兄长自作聪明，多说多错，接过话茬，却没有转移话题：
“驸马有所不知，茶马互市的场地、时间、货物、价格，都有限定，难以满足西番需求，本地百姓农闲，一人一马就可以跑短脚贸易，有资金者跑长脚。
大小土司均参与走私，驮队南至川蜀中坝、松潘、乌斯藏；向东则是西安、汉中、三原、泾阳；向北是宁夏、河套；西至循化、玉树，再向西则到哈密。
西宁巨贾当属回帮，旱码头河州是回帮驮队老营，色目回回靠盐茶开中逐步坐大，加之汉藏习俗差异大，反不如回藏关系亲密，色目回商因此渔利颇多。
最关键之处在于，往西边贸易离不开回回，他们也会极力交好土司汉官，官府靠回回驮队输运茶粮，对走私睁只眼闭只眼，周吉利背后的大买家是回回。”
奥斯曼的绿爪子伸得很长呀。
张昊想起后世螨鱿利用黑印绿，成功掺沙瓦解各国主体民族，美美滴开启全球滋油皿煮时代，默念马勒戈壁，目光中露出点点沉吟。
色目种类复杂，得上溯到公元7世纪掰扯，当是时，小绿人大头领老穆宣称：
征服河中，也就是中亚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那旮旯，乃小绿人神圣而光荣滴职责！
嗯？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有误。
老穆连阿拉伯半岛都没统一就翘辫子了，征服河中伟业，也许是继任者的光辉事迹。
不管如何，小绿人和后来的欧洲殖民者没区别，左手刀剑、右手兽经，杀向近东、中亚、外高加索、印度北部地区，绿潮汹涌澎湃。
绿化手段很黄很暴力，结果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就像宁死不剪鼠尾的螨遗一样，被侵略者戴上的草帽成了圣物，遗忘了祖宗血泪史。
后来蒙兀儿崛起，播种欧亚，收各色人种为己用，阿拉伯、斯拉夫、犹盎、粟特、波斯、突厥、党项、吐蕃等数十种，都叫色目人。
这些原本信奉祆教、佛教、景教、基教、萨满、摩尼教的色目人，先被小绿人绿了数遭，又被蒙兀儿四大汗国摩擦，草帽再没摘下。
穆饺主小贩出身，年少傍上老富婆，吃喝不愁，精神空虚，遂痴迷粽饺，为后来开宗立派打下坚实基础，因此小绿人视经商为正业。
蒙元时期，戴草帽、爱经商的色目人掌控了蒙兀儿国际贸易，朱元璋御极，规定大明的色目人必须更名改姓，女嫁明男、男娶明女。
也就是说，西海的色目人都有明人亲戚，都是百家姓中人，大明同样粽饺自由，明国百姓把各类色目人统称huihui，寺院叫那啥庙。
朝廷通过茶马司垄断西番贸易，茶从三秦、川蜀运抵西北，一次需要征发数万民夫，百姓纷纷逃亡，于是只得发行“茶引”招商运输。
湟中山头派系复杂，色目商在夹缝中游刃有余，利用茶引走私不要太爽利，私贸大行其道，官方互市玩完，茶马司成摆设，马政废弛。
念及此，张昊愈发坚定了意识形态阵地的铁血政策，起身和颜悦色道：
“今日随半湖先生过来做客，遇上这种狗屁倒灶事，实在扫兴，严指挥，转告周家，做生意没错，断了同行的活路太不像话。”
严威连连称是，悬在嗓哽眼的心肝总算是落了肚，爬起来头前引路。
“驸马这边请。”
卫署占地甚广，廊屋参差，栏杆曲折，后邸花园叠些怪石，引有溪河，中间水榭数间。
众人入厅坐了，说些闲话，丫环送来茶点，张昊浅酌香茗，笑道：
“马将军送我《两镇三关志》，说是朔野先生所着，其中山川、城塞、军民、田亩、甲胄、战守，无一不备，荟萃韬略，囊经括史，足见大才，不知先生可要随军西进？”
尹耕颔首，满怀感触道：
“小人生长边地，亲眼目睹鞑子破关残民，做梦都想提兵杀虏，仕途断绝后，小人埋头着述，报国之志从未消沉，我和桂馨（马芳的字）谈过，十万鸣弦复汉疆，不破楼兰誓不还！”
这份报国之心，也是没谁了，必须成全！
张昊让丫环取来文房四宝，提笔用三边总督王崇古、征西将军马芳的身份，写了两份举荐书，摸出随身的印章盖上。
尹耕接过信笺，看到“参赞军务”几字，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隐士高人范儿碎裂一地。
幕僚均为参赞，就像财主都叫员外，其实员外和参赞是朝廷命官，这份保举信函送吏部引奏，等于给他平反昭雪、官复原职。
大明有文臣参赞军务制度，肇始于永乐年间的交趾战争，充任参赞者，都是中枢九卿，随军出征，参赞军务，战后留镇当地。
后来朝廷专遣省三司官员辅佐九边总兵，曰赞画戎机，其实是制衡，再往后，以文统武的巡抚制度面世，文臣参赞制度告终。
换言之，巡抚制度脱胎于参赞制度，当年的参赞文官，类同行省最高长官巡抚，如今大军西征，重拾参赞不违和，这叫祖制。
而且他的原职本是按察使司佥事，因弹劾奸臣仇鸾蒙冤受屈多年，这份保举递上去，朝廷十有八九会允准，教他如何不激动？
旁边的严经探身去看，老脸笑逐颜开。
“子莘老弟，冤屈一朝得雪、壮志从此得酬，还愣着作甚？”
“驸马大恩，小人万死难报······”
尹耕起身，拢袖一揖到地，哽咽难言。
严指挥打趣道：
“空闻海国标铜柱，转见河湟起腥波，当年子莘大发牢骚，作画题诗嘲讽我等的情景，历历在目啊，今晚你可得多喝两杯。”
“惭愧。”
尹耕唏嘘摇头，擦拭着眼泪入座。
严经笑着解释：
“驸马有所不知，子莘当年被免官发配，与嗜酒也有关系，据说三杯下肚，就管不住嘴巴，得罪了不少同僚。”
张昊笑问：
“先生可曾戒酒？”
尹耕正色道：
“滴酒不沾。”
左右人皆笑，尹耕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轩窗外，暮天候鸟下重云，降落在河畔湿地觅食栖息，天际升起一弯如眉新月，虚虚的，淡淡的，朦朦胧胧，若有若无。
小周从自家店铺出来，烟不离手，带着跟班小厮往北城怀圣寺而去。
怀圣寺俗称草帽堂，规模不大，进门有座木牌坊，绕过砖雕照壁，能看见远处砖塔的黑影。
时下的草帽堂与和尚庙形制没啥区别，不过楹柱、石壁、牌匾上的文字图案是异国风格。
小周是西宁名流，谈笑有乌纱、往来无穷逼那种，门子见是周衙内，慌忙迎上去。
“带我去见速尔巴克。”
门子一脸懵逼，仔细询问一回，道声公子稍候，入内向管事阿訇请示。
小周抽了两支烟，门子带个深目高鼻的杂胡过来。
那杂胡扫视小周的胸口、腰间、袍袖，并无兵器藏匿，延手道：
“周公子随我来。”
小周接过跟班递上的褡裢，穿过二进院落。
只见偏殿里面灯烛通明，跪坐十来个老少，都是披麻戴孝，席子上躺个死者，旁边盘坐一位手捧经书的老阿訇，在为死者祈祷，仪式庄严而简朴，不带丝毫浮华。
进来三进一个跨院，小周脱鞋上来走廊，那杂胡在一间房门外停步，躬身轻轻叩门。
“老爷，周公子来了。”
屋里有人嗯了一声，带路杂胡躬身退后，却不去开门。
速尔巴克这个狗东西架子不小呀，小周心里暗骂，大喇喇推门进去，笑着拱手，对那个坐在榻上、黑巾缠头的深目大胡子道：
“速先生，吃了没？”
灰眼珠大胡子的速尔巴克放下经书，从面前榻桌上的托盘里翻开一个倒扣瓷盏，提壶斟上茶，喝了一口，捋着胡子开腔，声调怪异涩滞：
“周公子有事？”
特么废话！没事老子找你做甚？小周一屁股坐榻上，从褡裢里取出账簿推过去。
“这是你要的货，我不要银子，要玉石。”
速尔巴克看也不看账簿一眼，神色和煦道：
“你去义兴盛商号，找马速兀把都儿，生意是他在打理。”
小周脸色顿时一僵，看不出来，这鸟人还是个难缠货色哩，笑道：
“人言哈密是吐鲁番大王地盘，可我知道、这条金路在哈里发、也就是速先生手里捏着，你不给个痛快话，找老马有用么？”
“明日过来，我会给你准确答复，如何？”
“速先生是爽快人，明儿见，不用送了。”
小周还算满意，毕竟这是笔大生意，多跑两趟不算个啥，收账簿提上褡裢，大摇大摆出屋。
速尔巴克盯着小周背影，眼中厉芒暴涨，听到脚步声迭起，缓缓闭上眼，吩咐送饭的亲侍：
“把老马叫来，饭菜拿走。”
亲侍将灯芯上的灯花拨掉，油灯瞬间大亮，端上原封未动的饭菜退下。
约莫盏茶时间，一个华服胖子匆匆赶来，侍立廊道的亲侍拉开房门，看到灯影下的速尔巴克，老马扑地跪倒，噘嘴亲了亲门槛。
此乃信徒之礼，名曰“吻门槛的荣誉”，虽然离“吻靴子的荣誉”相差甚远，但这项荣誉只有入门弟子才配拥有，寻常人求之不可得也。
胖子跪爬到榻前，俯首道：
“主人。”
速先生阴着脸道：
“马速兀把都儿，你告诉周吉利我的身份了？”
老马惶恐。
“小的岂敢。”
速先生大皱眉头，他相信老马不敢骗他，可是整个西宁，只有老马知道他的身份。
老马寻思片刻，斟酌道：
“主人，这笔药材生意太大，周吉利难免有所怀疑，口外人皆知主人大名，周吉利耳目众多，可能猜到了主人的身份。”
速先生神色渐渐舒缓，他与商队一起入城，却单独住在寺中，确实瞒不住有心人。
“那件事进展如何？”
“回主人，马芳西征以及军改之事，如今尽人皆知，想必主人也见到了，守城官军士气大变，再也见不到偷懒耍滑之人。
庄浪卫鲁家的兵马已被调走，据说正军家属赋役全免，没被选中的土兵如丧考妣，鲁土司不敢轻举妄动，想说服他极难。”
老马说着抬起头，瞥见主人狰狞扭曲的脸色，吓得慌忙俯首。
速先生从怀中摸出汉宫春抽一支，凑到灯头上点燃，口鼻中顿时浓烟滚滚。
“明军西征，吐鲁番首当其冲，圣战不可避免，火枪必须弄到，还有土改组的人，设法抓几个，把你家人送去双塔儿站，我在那里等着。
先知告诉我们：为了获得真主的喜悦而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主的道奋斗，敬畏真主，并恪尽职守，真主会让你成为永不失败者，阿门。”
老马激灵灵打个冷战，主人要走他的家人，自然是扣为人质，按说家人能跟随主人，是莫大荣耀，可他心疼得仿佛被刀扎，伏地颤声念诵：
“是的，主人，真主喜爱敬畏者，大地上的一切皆是尘土，唯有真主永恒不变，阿门。”
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严威不再隐瞒，把周于两家嫌隙久结、乃至对薄公堂的始末因由道出，少不了找借口为自己推卸责任。
严经生怕兄长自作聪明，多说多错，接过话茬，却没有转移话题：
“驸马有所不知，茶马互市的场地、时间、货物、价格，都有限定，难以满足西番需求，本地百姓农闲，一人一马就可以跑短脚贸易，有资金者跑长脚。
大小土司均参与走私，驮队南至川蜀中坝、松潘、乌斯藏；向东则是西安、汉中、三原、泾阳；向北是宁夏、河套；西至循化、玉树，再向西则到哈密。
西宁巨贾当属回帮，旱码头河州是回帮驮队老营，色目回回靠盐茶开中逐步坐大，加之汉藏习俗差异大，反不如回藏关系亲密，色目回商因此渔利颇多。
最关键之处在于，往西边贸易离不开回回，他们也会极力交好土司汉官，官府靠回回驮队输运茶粮，对走私睁只眼闭只眼，周吉利背后的大买家是回回。”
奥斯曼的绿爪子伸得很长呀。
张昊想起后世螨鱿利用黑印绿，成功掺沙瓦解各国主体民族，美美滴开启全球滋油皿煮时代，默念马勒戈壁，目光中露出点点沉吟。
色目种类复杂，得上溯到公元7世纪掰扯，当是时，小绿人大头领老穆宣称：
征服河中，也就是中亚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那旮旯，乃小绿人神圣而光荣滴职责！
嗯？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有误。
老穆连阿拉伯半岛都没统一就翘辫子了，征服河中伟业，也许是继任者的光辉事迹。
不管如何，小绿人和后来的欧洲殖民者没区别，左手刀剑、右手兽经，杀向近东、中亚、外高加索、印度北部地区，绿潮汹涌澎湃。
绿化手段很黄很暴力，结果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就像宁死不剪鼠尾的螨遗一样，被侵略者戴上的草帽成了圣物，遗忘了祖宗血泪史。
后来蒙兀儿崛起，播种欧亚，收各色人种为己用，阿拉伯、斯拉夫、犹盎、粟特、波斯、突厥、党项、吐蕃等数十种，都叫色目人。
这些原本信奉祆教、佛教、景教、基教、萨满、摩尼教的色目人，先被小绿人绿了数遭，又被蒙兀儿四大汗国摩擦，草帽再没摘下。
穆饺主小贩出身，年少傍上老富婆，吃喝不愁，精神空虚，遂痴迷粽饺，为后来开宗立派打下坚实基础，因此小绿人视经商为正业。
蒙元时期，戴草帽、爱经商的色目人掌控了蒙兀儿国际贸易，朱元璋御极，规定大明的色目人必须更名改姓，女嫁明男、男娶明女。
也就是说，西海的色目人都有明人亲戚，都是百家姓中人，大明同样粽饺自由，明国百姓把各类色目人统称huihui，寺院叫那啥庙。
朝廷通过茶马司垄断西番贸易，茶从三秦、川蜀运抵西北，一次需要征发数万民夫，百姓纷纷逃亡，于是只得发行“茶引”招商运输。
湟中山头派系复杂，色目商在夹缝中游刃有余，利用茶引走私不要太爽利，私贸大行其道，官方互市玩完，茶马司成摆设，马政废弛。
念及此，张昊愈发坚定了意识形态阵地的铁血政策，起身和颜悦色道：
“今日随半湖先生过来做客，遇上这种狗屁倒灶事，实在扫兴，严指挥，转告周家，做生意没错，断了同行的活路太不像话。”
严威连连称是，悬在嗓哽眼的心肝总算是落了肚，爬起来头前引路。
“驸马这边请。”
卫署占地甚广，廊屋参差，栏杆曲折，后邸花园叠些怪石，引有溪河，中间水榭数间。
众人入厅坐了，说些闲话，丫环送来茶点，张昊浅酌香茗，笑道：
“马将军送我《两镇三关志》，说是朔野先生所着，其中山川、城塞、军民、田亩、甲胄、战守，无一不备，荟萃韬略，囊经括史，足见大才，不知先生可要随军西进？”
尹耕颔首，满怀感触道：
“小人生长边地，亲眼目睹鞑子破关残民，做梦都想提兵杀虏，仕途断绝后，小人埋头着述，报国之志从未消沉，我和桂馨（马芳的字）谈过，十万鸣弦复汉疆，不破楼兰誓不还！”
这份报国之心，也是没谁了，必须成全！
张昊让丫环取来文房四宝，提笔用三边总督王崇古、征西将军马芳的身份，写了两份举荐书，摸出随身的印章盖上。
尹耕接过信笺，看到“参赞军务”几字，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隐士高人范儿碎裂一地。
幕僚均为参赞，就像财主都叫员外，其实员外和参赞是朝廷命官，这份保举信函送吏部引奏，等于给他平反昭雪、官复原职。
大明有文臣参赞军务制度，肇始于永乐年间的交趾战争，充任参赞者，都是中枢九卿，随军出征，参赞军务，战后留镇当地。
后来朝廷专遣省三司官员辅佐九边总兵，曰赞画戎机，其实是制衡，再往后，以文统武的巡抚制度面世，文臣参赞制度告终。
换言之，巡抚制度脱胎于参赞制度，当年的参赞文官，类同行省最高长官巡抚，如今大军西征，重拾参赞不违和，这叫祖制。
而且他的原职本是按察使司佥事，因弹劾奸臣仇鸾蒙冤受屈多年，这份保举递上去，朝廷十有八九会允准，教他如何不激动？
旁边的严经探身去看，老脸笑逐颜开。
“子莘老弟，冤屈一朝得雪、壮志从此得酬，还愣着作甚？”
“驸马大恩，小人万死难报······”
尹耕起身，拢袖一揖到地，哽咽难言。
严指挥打趣道：
“空闻海国标铜柱，转见河湟起腥波，当年子莘大发牢骚，作画题诗嘲讽我等的情景，历历在目啊，今晚你可得多喝两杯。”
“惭愧。”
尹耕唏嘘摇头，擦拭着眼泪入座。
严经笑着解释：
“驸马有所不知，子莘当年被免官发配，与嗜酒也有关系，据说三杯下肚，就管不住嘴巴，得罪了不少同僚。”
张昊笑问：
“先生可曾戒酒？”
尹耕正色道：
“滴酒不沾。”
左右人皆笑，尹耕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轩窗外，暮天候鸟下重云，降落在河畔湿地觅食栖息，天际升起一弯如眉新月，虚虚的，淡淡的，朦朦胧胧，若有若无。
小周从自家店铺出来，烟不离手，带着跟班小厮往北城怀圣寺而去。
怀圣寺俗称草帽堂，规模不大，进门有座木牌坊，绕过砖雕照壁，能看见远处砖塔的黑影。
时下的草帽堂与和尚庙形制没啥区别，不过楹柱、石壁、牌匾上的文字图案是异国风格。
小周是西宁名流，谈笑有乌纱、往来无穷逼那种，门子见是周衙内，慌忙迎上去。
“带我去见速尔巴克。”
门子一脸懵逼，仔细询问一回，道声公子稍候，入内向管事阿訇请示。
小周抽了两支烟，门子带个深目高鼻的杂胡过来。
那杂胡扫视小周的胸口、腰间、袍袖，并无兵器藏匿，延手道：
“周公子随我来。”
小周接过跟班递上的褡裢，穿过二进院落。
只见偏殿里面灯烛通明，跪坐十来个老少，都是披麻戴孝，席子上躺个死者，旁边盘坐一位手捧经书的老阿訇，在为死者祈祷，仪式庄严而简朴，不带丝毫浮华。
进来三进一个跨院，小周脱鞋上来走廊，那杂胡在一间房门外停步，躬身轻轻叩门。
“老爷，周公子来了。”
屋里有人嗯了一声，带路杂胡躬身退后，却不去开门。
速尔巴克这个狗东西架子不小呀，小周心里暗骂，大喇喇推门进去，笑着拱手，对那个坐在榻上、黑巾缠头的深目大胡子道：
“速先生，吃了没？”
灰眼珠大胡子的速尔巴克放下经书，从面前榻桌上的托盘里翻开一个倒扣瓷盏，提壶斟上茶，喝了一口，捋着胡子开腔，声调怪异涩滞：
“周公子有事？”
特么废话！没事老子找你做甚？小周一屁股坐榻上，从褡裢里取出账簿推过去。
“这是你要的货，我不要银子，要玉石。”
速尔巴克看也不看账簿一眼，神色和煦道：
“你去义兴盛商号，找马速兀把都儿，生意是他在打理。”
小周脸色顿时一僵，看不出来，这鸟人还是个难缠货色哩，笑道：
“人言哈密是吐鲁番大王地盘，可我知道、这条金路在哈里发、也就是速先生手里捏着，你不给个痛快话，找老马有用么？”
“明日过来，我会给你准确答复，如何？”
“速先生是爽快人，明儿见，不用送了。”
小周还算满意，毕竟这是笔大生意，多跑两趟不算个啥，收账簿提上褡裢，大摇大摆出屋。
速尔巴克盯着小周背影，眼中厉芒暴涨，听到脚步声迭起，缓缓闭上眼，吩咐送饭的亲侍：
“把老马叫来，饭菜拿走。”
亲侍将灯芯上的灯花拨掉，油灯瞬间大亮，端上原封未动的饭菜退下。
约莫盏茶时间，一个华服胖子匆匆赶来，侍立廊道的亲侍拉开房门，看到灯影下的速尔巴克，老马扑地跪倒，噘嘴亲了亲门槛。
此乃信徒之礼，名曰“吻门槛的荣誉”，虽然离“吻靴子的荣誉”相差甚远，但这项荣誉只有入门弟子才配拥有，寻常人求之不可得也。
胖子跪爬到榻前，俯首道：
“主人。”
速先生阴着脸道：
“马速兀把都儿，你告诉周吉利我的身份了？”
老马惶恐。
“小的岂敢。”
速先生大皱眉头，他相信老马不敢骗他，可是整个西宁，只有老马知道他的身份。
老马寻思片刻，斟酌道：
“主人，这笔药材生意太大，周吉利难免有所怀疑，口外人皆知主人大名，周吉利耳目众多，可能猜到了主人的身份。”
速先生神色渐渐舒缓，他与商队一起入城，却单独住在寺中，确实瞒不住有心人。
“那件事进展如何？”
“回主人，马芳西征以及军改之事，如今尽人皆知，想必主人也见到了，守城官军士气大变，再也见不到偷懒耍滑之人。
庄浪卫鲁家的兵马已被调走，据说正军家属赋役全免，没被选中的土兵如丧考妣，鲁土司不敢轻举妄动，想说服他极难。”
老马说着抬起头，瞥见主人狰狞扭曲的脸色，吓得慌忙俯首。
速先生从怀中摸出汉宫春抽一支，凑到灯头上点燃，口鼻中顿时浓烟滚滚。
“明军西征，吐鲁番首当其冲，圣战不可避免，火枪必须弄到，还有土改组的人，设法抓几个，把你家人送去双塔儿站，我在那里等着。
先知告诉我们：为了获得真主的喜悦而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主的道奋斗，敬畏真主，并恪尽职守，真主会让你成为永不失败者，阿门。”
老马激灵灵打个冷战，主人要走他的家人，自然是扣为人质，按说家人能跟随主人，是莫大荣耀，可他心疼得仿佛被刀扎，伏地颤声念诵：
“是的，主人，真主喜爱敬畏者，大地上的一切皆是尘土，唯有真主永恒不变，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