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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头数碟茶点中,有一样形似雪球,洁白诱人,入口黏软甜香的玉窝窝。

    卓玛趁老爷和女客不注意,十多个玉窝窝,很快就进了她的肚皮和口袋,又去吃芝麻饼。

    诱人的甜香把无病从思虑中唤醒,探手捏块黄米面枣儿糕咬一口,两条漆黑的眉毛渐渐蹙起,在桌案下踢一脚批阅小毛桃笔记的张昊。

    “有地图没?”

    张昊头也不抬,朝案左歪歪下巴。

    无病探手去青花案头缸里扒拉卷轴,抻开一卷地舆图,在天山南北踅摸一圈,抬眸道:

    “你说鸭儿看会不会和瓦剌联手?”

    “迟早的事,局势瞬息万变,咱俩在这里纸上谈兵没用。”

    张昊的心思全在青甘军改土改、改土归流、以及生产建设上,这是保证战争胜利之根本。

    至于作战,自有王马二人操心,而且时代变了,游牧骑射民族除了谢幕,没有选择余地。

    当年汉朝打败匈奴,拥有顶尖科技装备是重要因素之一,比如蹶张、擘张、腰引等强弩。

    步卒稍加训练,可以用弩射杀骑兵,汉朝的弩阵类同排队枪毙,这是赤果果的工业碾压。

    火枪就是升级版强弩,吕宋兵工厂第二代米涅枪配有刺刀,对提高火枪兵士气意义重大。

    可近战冲锋、可远距离阻击,加上成建制的马家军,试问那些蕞尔西番,凭什么和他斗?

    小毛桃接过批阅后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一遍,挑出疑问逐一求解。

    张昊耐心为二人答疑解难,不觉天色已暮,无病摸摸肚皮,感觉又饿了,长吁短叹说:

    “好想爷爷做的面拖蟹啊。”

    小毛桃合上小本本,咽着口水说:

    “我最想狮子头。”

    “我想吃鲥鱼,哎~”

    张昊让卓玛找刘家管事要一条湟鱼。

    “今晚我下厨,做湟鱼烩面。”

    去鱼腥法子很多,提鲜更简单,后世用味精鸡精,这是坑爹科技狠活,毫无健康可言,提鲜有蒜烧香菇、紫菜虾皮足矣,张昊用羊汤汆鱼片,大伙一吃一个不吱声,埋头狂炫。

    饭后打麻将消遣,罗妖女沐浴回来,厅上战场已撤,内室战火正炽。

    素嫃披头散发,系着一袭鸾凤穿花薄纱袍,踢拉着木屐,戟指怒目,在质问土改之事。

    “别着凉了。”

    张昊拿着暖裘要给她披上,素嫃一个窝心肘撞过去,大叫:

    “离我远点!”

    “妹妹下手轻着些,打坏了还得花钱给他请郎中。”

    罗妖女接过貂裘裹住她,搂着去榻上坐下。

    “我总算知道他为何要带我来这边了,当我是傻子,做的事叫人心底发凉。”

    素嫃鼻息咻咻,委屈落泪说:

    “河州开国就置府县,不到半年便撤了,父皇在世时候打算在岷州设州治,也是无果。

    他张嘴西海设省,闭嘴甘肃置省,任由一群孩子们胡闹,将来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他!”

    “妹妹肚量见长,忍到这会儿才发火,今晚他不解释清楚,休想上床。”

    罗妖女捏着帕子给素嫃拭泪,剜了张昊一眼,似笑非笑道:

    “我心里也是不安,河湟洮泯四大卫,哪个没有土官?听说庄浪卫鲁家部族老少皆兵,精锐两万余,所辖堡营土兵多则四五百、少则百十。

    而且那些土官是姻亲,鲁家子女娶李嫁祁,还和吐鲁番结亲,你搞甚么捞什子土改,动了人家心肝肺,一旦闹起来就要捅破天,你笑什么?”

    “笑你们糊涂。”

    “我们哪里胡涂?”

    宝音端着托盘进屋,头发湿漉漉的。

    张昊坐去床沿,接过宝音递来的茶盅送素嫃嘴边,见她气呼呼扭头,笑道:

    “土司们麾下兵强马壮不假,可他们面对军改,只能干瞪眼,如今当兵的薪银是银楼代发,全家免赋免役,跟朝廷还是跟土司,傻子都会选择,那些土司留得住土兵的人,留不住他们的心,王崇古、王正声都不怕,你们怕个啥?”

    “在搞什么名堂,怎么愁云惨、哎~”

    无病舔着硝制的奶油雪糕挑帘进屋,又被青裳一把拽了出去。

    “添甚么乱,给我搓澡!”

    罗妖女寻思道:

    “军改还罢,土改太狠了,和要命差不多,换做你是土官,你反不反?那些土官、还有汉官,哪个不是大地主?他们若是勾连起来?”

    张昊呵呵,想当年,事关天朝前途命运的解放战争,我军能摧枯拉朽,横扫刮民档千军如卷席,原因很简单,国军兄弟得知家乡土地分配给农民时,彻底失去斗志,选择了集体倒戈。

    除了正规军队外,无数农民挺身而出,为新中国的建立而战,仅晋冀鲁豫解放区便有上百万农民自愿参战,更不用说700万民夫,正是这些人车推、肩挑、背扛,保障了我军后勤。

    数千年华夏历史中,农民长期被官员商人地主这个名三实一的一小撮群体压迫,当被剥削的绝大多数群体重获生存基础,能真正受益于自己的劳动时候,任何反对者,都会死得很惨。

    “正因为担心他们勾连,才不得不土改,朝廷设立西番诸卫,是为了羁縻杂胡,用夏变夷,结果呢?流官辜负朝廷,反被土官同化。

    放心吧,军改和土改是一步步来的,说实话,我不担心他们闹事,阳疮只是看着吓人,不露头的阴疮才麻烦,重病、必须下猛药!”

    灯影里,张昊嘴角露出一抹险恶的阴笑。

    他让马芳剿灭海虏后北上,就是要让那些手握兵马的杂胡土司造反,否则哪有借口开杀。

    “热死了,有点渴。”

    素嫃嚷嚷着拽下貂裘,使性子把他推远些。

    盘坐榻桌边的宝音给她倒盅茶水。

    素嫃蹙眉,她有点想念绣娘了。

    张昊善解人意,笑着捏起茶盅喂她。

    素嫃歪他怀里问:

    “青海东西几千里,半个月能剿灭海虏?”

    “又糊涂了不是?本地最好的牧场在青海湖一圈儿,都被鞑子霸占了,收拾起来不要太简单,捷报要不几天就能到,至于剩下的杂胡土司,我还他们不蹦跶呢,否则如何改土归流?”

    “一渡黄河满面沙,不闻人语是中华,胡笳听惯无凄婉,瞥见笙歌双泪下。”

    罗妖女枕在宝音腿上,幽幽的叹口气。

    素嫃深有感触道:

    “小时候我听父皇和黄锦谈过整合边疆的计划,想要彻底解决北虏威胁,奈何道路、军粮、劳役等方面困难重重,最终只能选择以夷治夷。”

    “父皇高瞻远瞩啊。”

    张昊随声附和,大拍先帝的马屁。

    罗妖女心里鄙夷不已,来这边她才知道,西海正德年间就被鞑子占了。

    皇帝和大臣们玩弄以夷制夷,然而夷情复杂多变,亲近朝廷的势力随时会背叛,比如关西七卫、西番诸卫的世袭土官,祖上就是鞑子。

    鞑子窃据西海,朝廷颜面丧尽,最可怕的是,瓦剌、叶尔羌、吐鲁番、撒马尔罕,都是姻亲,各势力虽不和,并不意味不会形成联盟。

    “下午回来时候,我见货栈里住着一群玉石商人,髭发皆黄,目睛多异色,自称从撒马尔罕来的,我怀疑是吐鲁番的奸细。”

    张昊歪头和她对对眼,罗妖女座下马仔无数,打探监视最拿手了,此事用不着他操心。

    宝音挪开罗妖女脑袋,去柜子里取被褥。

    罗妖女起身搬榻桌,张昊赶紧让路。

    “有奸细也不怕,夫君不是担心鞑子窜逃么?让他们都来好了,架上火炮把他们轰成智障!”

    素嫃恶狠狠诅咒,窜到他背上,搂着他脖子说:

    “打下西域足以封王,称帝也不错哟?”

    铺床拂被的罗妖女和宝音都是一愣,扭头望过去。

    张昊背着素嫃踱步苦笑。

    他血液里曾经沸腾着对权力的嗜渴,如今早已消散冷却,原因很简单,手中的权力,足够他挥斥方遒书才思、指点江山生光辉。

    “为夫草莽之腹,难承权利之鼎,额早就发过誓,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素嫃忽然落泪。

    “夫君恨不恨我?”

    “你是我手心里的宝,爱都来不及,岂能有恨,别胡思乱想,好端端的干嘛给自己找罪受。”

    张昊转身看到床上二女眼中的失落,过去一把将罗妖女扑倒在被褥上。

    “啊~,讨厌鬼!压死我了。”

    素嫃趴在他背上破涕为笑。

    “哪天不是几个人伺候你,这会儿倒嫌弃我们来了。”

    “玉儿姐姐,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夫君心里只有你么?你太占便宜了。”

    宝音佯装嫉妒地说着,爬起来跨坐素嫃腰上叠罗汉,哈哈笑着,骑马似的晃悠。

    “夫君让给你们好了,青裳救我~”

    快被压扁的罗妖女高一声、低一声,呼喊求饶。

    次日,随军商团管事宋大有、贾云山等人拜见,一席长谈聊到饭时,宴后送走客人,张昊把赖着不走的无病赶回东祁,让人把刘富贵叫来。

    “严指挥的弟弟是卫学教授?”

    刘富贵点头。

    “严家是军户,祖上有战功,先后得了三个恩荫,严敞是家中大儿,袭甘州指挥同知爵。

    当年鞑子入据西海,西宁十三族番贼臣服,伙同鞑子劫掠地方,严敞奉调来西宁卫守御。

    严敞有三子,长子严威先任碾伯所操守,后升西宁守备,严敞去世,严威袭升卫指挥使。

    二子严经在胡建做官,因病致仕,岷州卫偏远,无人授学,巡抚保举严经作了卫学教授。

    后来严威建卫学,严经来西宁授学,老三严英是贡生,游手好闲,如今跟我做烟草生意。

    严家是湟中汉民大族,庄浪卫鲁家想把女儿嫁给严英,被严经阻拦,三兄弟关系不大好。”

    “昨日严英和几个本地商人找到宋大有,想参与渔业合作社,嗯、进步不小······”

    伏案抄写百家姓的卓玛探身递上大字,张昊只好夸奖一句,又接过阔阔真递来的鬼画符,赏她一个暴栗,出来书房,边走边对刘富贵说:

    “土改一旦发动,汉民地主也会惊慌,若想安抚他们,严家是关键,我去卫学会会这位严教授,你让人备些礼物。”

    卫学是与卫所伴生的一种官学,入学者有军生、官生、民生、文吏子弟、土官子弟、商人子弟等,其中接受儒学教育的是文生员,习读武经兵法的是武生员,可以说是有教无类。

    总之,朝廷设卫学是为了教育军卫子弟,对边卫来说,卫学还肩负化夷为夏之重任。

    西宁卫学就是孔庙,有棂星门大石牌坊,没有钟鼓楼,大成殿左为宣圣堂,右为诸贤堂,院中有新旧不一的青石碑刻六通。

    一个老苍头在园圃中除草施肥,听来客说要见严教授,摇手不让挑着礼担的家丁跟着,丢下锄头,带张昊去二进,嘟嘟囔囔絮叨:

    “客人是外地人,不知我家老爷规矩,子弟入学不用送礼,不过进来容易出去难,混日子要挨板子,好学上进我家老爷还有赏哩。”

    二进院落很大,讲堂、书楼、斋舍俱全。

    张昊去左廊瞅瞅,讲堂里有不少学生,一个训导坐在黑漆斑驳的书案后,师生问答正酣。

    苍头上了书楼,过了一会儿,楼窗先后探出两个脑袋,看一眼便缩了回去,一个是戴方巾的老头,一个是戴软脚幞头的中年人。

    “公子,老爷有请。”

    那苍头下楼,变得恭敬许多,战兢兢打拱。

    张昊道声有劳进屋,顺着楼梯往上面去。

    恭候在楼梯口的二人伏地拜下,后面一个小童也跟着跪拜。

    张昊纳闷,不明白对方为何自己身份。

    听到那个中年老帅哥自称尹耕,茅塞顿开,原来这厮就是马芳给他提起的朔野先生。

    “两位先生快快请起。”

    只见二楼书橱林立,南窗放的八仙桌上堆满书籍,迈步过去,随口问道:

    “朔野先生为何在此?”

    尹耕拢手当胸道:

    “小人五年前游历西海,与严大哥结识,昨日随军过来,一直住在卫学。”

    三人落座,那小童见爷爷使眼色,端上托盘收拾茶壶茶盏,匆匆下楼。

    “先生无需拘谨。”

    桌上有烟灰缸,张昊摸出袖袋里准备的烟匣子打开相让,顺手点上一支夹着装逼。

    眼前的半湖先生严经他不熟,但朔野先生尹耕有所了解,此人老家蔚州,马芳在他面前夸过这位老乡,另外还送他几本尹耕的大作。

    他原以为是诗词,想不到是攻守韬略,几本书中透露的战略思想很对他胃口。

    尹耕认为,本朝当以前宋为殷鉴,备虏破虏是当务之急,官兵应挥师塞上。

    方才他路过讲堂,听到生员们在谈论尹耕的诗作,干脆现炒现卖,微笑道:

    “说来也巧,朔野先生昨日到来,我今日上街便听到先生的大作。“

    说着摇头晃脑吟咏:

    “万山环合西宁城,紫塞连云朔气清,禾黍岁时供将士,鸣鞭争下黑山风,九宫迤逦通军壁,一剑朝冲可汗营,骑鼓几遭豺虎急,廓清鞑虏谢苍生!”

    他感觉有些字句可能记错了,不过大意不差,夸赞道:

    “先生笔下有世上疮痍,民间疾苦,忠君爱国,才华横溢,堪称士人楷模。”

    “驸马谬赞,实不敢当。”

    尹耕死死滴按捺心底翻涌的喜悦,一副淡然白云外的清高样子。

    他少负大志,十七岁中举,次年中进士,历任知县、知府、按察司佥事、兵部主事,因弹劾权奸仇鸾反被诬告,下狱充军辽东。

    回乡后他绝意仕途,游历九边,专心着述,在固原听闻崞山大捷,欢欣若狂,找到曾苦求他充任幕僚的马芳,说什么也不走了。

    马芳说朝廷突然转守为攻,收复河套、袭杀土蛮汗、发兵西征,根源就是这位张驸马,有此人欣赏,冤屈得雪、夙愿得偿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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