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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苏回国前，突然接到了国家安全部的电话，要求把父亲林杰一同带上回国，并且寄来了林杰回国的机票。
也许国安部提前知道了什么特殊情况，要求林念苏务必执行。
林念苏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了父亲，父亲勉强答应了。
一家三人踏上了回国之路。
回到北京的第三天，林念苏的生活才勉强安顿下来。
时差还没倒过来，每天凌晨四点就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天亮。
顾清岚睡得比他好，肚子大了翻身困难，但一沾枕头就着，可能是太累了。
终于熬到了天亮，七点一刻，门铃响了，一大早的，谁会来？
苏琳擦了擦手去开门。
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让她签收。
信封上只有收件人信息，没有寄件人，没有公司名，没有地址。
苏琳翻过来看了看，拿进了厨房。
“念苏，你的信。”
林念苏接过去，信封上写着他的姓名和单位的地址。
寄件人一栏空白，邮戳是本市的两天前的。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A4纸，折了三折。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医生，我爸被关在精神病院三年了，他没病。求你救救他。”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和电话。
地址是本市郊区的一个镇，精神病院的名字他没听说过。
电话是一个手机号，归属地北京。
林念苏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把纸折好装回信封，端起粥喝了一口，拿着信封走回卧室。
顾清岚醒了，靠在枕头上，看了他一眼问道：
“怎么了？”
“接到一封信。匿名信。”
他把信递给她。
顾清岚接过去，看完，眉头皱起来。
“精神病院？三年？没病？”
“嗯。”
“谁寄的？”
“没署名。”
“查过了吗？”
“我刚拿到。”
顾清岚把信还给他，问道：
“念苏，你打算管？”
“管。”
顾清岚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没再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那你打电话吧。”
林念苏拿起手机照着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对面没说话，呼吸声很重，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压着嗓子。
“你好，我是林念苏。请问你是……”
“林医生。”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呼吸声更重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
“林医生，我是写信的人。我姓陈，叫我小陈就行。”
“小陈，你父亲的事，能详细说一下吗？”
女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林医生，我爸没病。他是被冤枉的。三年前，他在工地上干活，包工头拖欠工资，他带着工友去讨薪。包工头报警说他闹事，警察来了，他说他没闹事，就是要工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谁送进去的？”
“包工头。还有……还有派出所的人。他们说我爸有精神病，有暴力倾向。但根本就没有。我爸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你妈呢？”
“我妈早就跟我爸离婚了。我跟着我妈过。我爸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被关进去以后，我去了好几次。医院不让进，说要家属签字才能探视。我不是监护人，没权利签字。”她的声音开始抖了。“林医生，我不敢说太多，他们会打我。”
“谁打你？”
“包工头的人。他们知道我写举报信，到我妈家里来找过我。说我再闹，就把我妈也送进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
“小陈，你在哪里？”
“我在家。”
“你妈也在？”
“嗯。但她不知道我在打电话。她怕。”
林念苏握着手机，看了顾清岚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想问她包工头的名字和精神病院的具体位置，话还没出口，电话断了。
他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顾清岚放下手机问：“你打算怎么办？”
“去看看。”
“去哪儿？”
“信上的地址。那家精神病院。”
顾清岚看着他说：“念苏，你小心点。那些人敢把人关进精神病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他换了衣服出了门，上了车，他把信封上的地址输进导航。
从家里出发要一个多小时，在郊区，靠近河北交界的地方。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驶出小区。
路上车不多，三环四环五环一路往南走。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
路越来越窄，路况越来越差，导航提示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荒地和鱼塘，走了几百米，前面出现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
外墙刷着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院子很大，围着铁栅栏，大门关着，铁门锈迹斑斑。
门边挂着一块牌子：“某某市某某区精神康复医院”。
字体是红色的，掉了漆，有些笔画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穿着统一的蓝色病号服，低着头，像一群失了魂的影子。
楼上的窗户焊着铁栏杆，密密的，像牢笼。
林念苏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
隔着铁栅栏，一个病人走过来，靠在栅栏上看着他。
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神呆滞，嘴唇干裂，嘴角有白色的泡沫。
他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五指张开，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捞什么东西。
“你是新来的？”声音沙哑。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
病人的手指在栅栏上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声响。
“看什么？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进来了就出不去。”
林念苏下了车，走到大门口。
门卫室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白色的保安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敲了敲窗玻璃。
老头慢吞吞抬起头，眼睛浑浊，脸上全是皱纹，打量了他一下，用当地话问找谁。
林念苏用普通话说找人，老头说找谁，林念苏说我先进去看看。
老头说不行，要登记。
门卫室的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林念苏填了来访登记表，名字写了林涛，电话留了备用号码。
老头看了一眼，拉开门闩说：进去吧别乱走。
他走进去，院子比他想象的大。
地上铺着水泥砖，有些碎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病人们三三两两散落在院子里，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在栅栏上，有的在来回走。
走来走去，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嘴里念念有词。
他走到大楼门口，玻璃门锁着，旁边有一个对讲机。
他按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他找谁。
他说想了解一下住院的情况。
女人问是家属吗，他说是朋友介绍来的。
沉默了片刻，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大厅不大，一张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四十多岁，短发，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她上下打量了林念苏一眼，问他要看什么。
他说想先看看环境。
护士说你随便看看吧，但不要跟病人说话。
走廊很长，灯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墙裙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白色的墙皮。
地板是水磨石的，裂了好几条缝。
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透明玻璃，从外面能看到里面。
他放慢脚步，往第一个窗户里看了一眼，是一间四人房，三张床上有人躺着，被子拉到下巴，一动不动。
第四张床空着，床单皱了，枕头歪着。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马桶，没有隔断，就那么敞着。
窗户焊着铁栏杆，外面是天，灰蒙蒙的。
第二个房间，一个人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腿在抖，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嘴角挂着口水。
他的白大褂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上的皮肤，上面有暗红色的瘀痕，一块一块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第三个房间，一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抖。
在哭，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门上的玻璃窗一眼，看见林念苏，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着他做了一个口型。口型重复了三遍，他看懂了……“快跑。”
他的手指攥紧了白大褂的口袋边。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林念苏，皱了皱眉，走过来。
“你是家属？”
“不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
“家里有人想送过来。”
医生的脸上有了一些笑意。
“您跟我来办公室坐。”
林念苏跟着他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桌上的病历夹，最上面一本的标签写着患者姓名、住院号、诊断。
他瞥了一眼诊断栏：“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您家里什么人想住院？”
“远房亲戚。”
“什么症状？”
“不太清楚。就是家里人说他不正常。”
“住进来之前，我们这边要做评估。评估合格才能收。”
“评估标准是什么？”
“专业的事您不用操心。我们这里是正规医院，卫健委批准过的。”
林念苏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不耽误您工作了，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医生送他到门口，说随时欢迎您来咨询。
他走出大楼穿过院子往大门口走，走到栅栏边，那个病人又过来了，手指穿过栅栏抓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林念苏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瞳孔放大了，眼睛里没有聚焦。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没病。”
林念苏站在铁栅栏前，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大褂吹得贴在身上。
那个病人的手还伸在栅栏外面，五指撑开，像在抓什么虚无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扇焊着铁栏杆的窗户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医院大门拍了一张。
画面里，灰白的楼、生锈的铁门、褪色的牌子，像一个被遗忘在世界角落里的仓库。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那栋灰白色的楼。
从后视镜里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个病人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我没病。快跑。”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不知道他在这里关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出去。
但他说“快跑”。
跑？跑得掉吗？
跑出一个精神病院，还有下一个。
那些人不会因为你跑了就不抓你。
他们会说你是从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抓回去关得更严。
手机震了，顾清岚发来消息：“到了吗？”
林念苏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灰白影子回复道：
“到了。出来了。”
“怎么样？”
“很不对劲。”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飞快地往前开。
农田、荒地、垃圾堆、破旧的厂房，从窗外掠过。
太阳升高了，晒得挡风玻璃发烫，他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吹，但后背还是湿的。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父亲的号码。
“念苏，你出去了？”
“嗯。去郊区了。”
“干什么去了？”
“看一家精神病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哪家？”
林念苏说了医院的名字。
林杰问：
“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些不该在医院里的人。爸，有人把没病的人关进去了。关了三年。”
电话那头没说话。
风吹过话筒，呼呼的。
林念苏攥紧了方向盘。
“爸，这事我得管。”
“你一个人管不了。”
“那您帮我？”
“你说。”
“这家医院的幕后是谁，包工头是谁，派出所那几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一个讨薪的农民工下这种手。这些我都查不了。您能。”
林杰沉默了片刻说：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找人问问。”
“爸……”
“但有一条。你不要自己动手。这家医院开了这么多年，能开下去背后一定有人。你一个医生，查不过他们。”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念苏把车停在路边，把那家医院的地址、名字、拍的照片，一股脑全发给了父亲。
林念苏回国前，突然接到了国家安全部的电话，要求把父亲林杰一同带上回国，并且寄来了林杰回国的机票。
也许国安部提前知道了什么特殊情况，要求林念苏务必执行。
林念苏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了父亲，父亲勉强答应了。
一家三人踏上了回国之路。
回到北京的第三天，林念苏的生活才勉强安顿下来。
时差还没倒过来，每天凌晨四点就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天亮。
顾清岚睡得比他好，肚子大了翻身困难，但一沾枕头就着，可能是太累了。
终于熬到了天亮，七点一刻，门铃响了，一大早的，谁会来？
苏琳擦了擦手去开门。
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让她签收。
信封上只有收件人信息，没有寄件人，没有公司名，没有地址。
苏琳翻过来看了看，拿进了厨房。
“念苏，你的信。”
林念苏接过去，信封上写着他的姓名和单位的地址。
寄件人一栏空白，邮戳是本市的两天前的。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A4纸，折了三折。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医生，我爸被关在精神病院三年了，他没病。求你救救他。”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和电话。
地址是本市郊区的一个镇，精神病院的名字他没听说过。
电话是一个手机号，归属地北京。
林念苏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把纸折好装回信封，端起粥喝了一口，拿着信封走回卧室。
顾清岚醒了，靠在枕头上，看了他一眼问道：
“怎么了？”
“接到一封信。匿名信。”
他把信递给她。
顾清岚接过去，看完，眉头皱起来。
“精神病院？三年？没病？”
“嗯。”
“谁寄的？”
“没署名。”
“查过了吗？”
“我刚拿到。”
顾清岚把信还给他，问道：
“念苏，你打算管？”
“管。”
顾清岚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没再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那你打电话吧。”
林念苏拿起手机照着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对面没说话，呼吸声很重，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压着嗓子。
“你好，我是林念苏。请问你是……”
“林医生。”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呼吸声更重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
“林医生，我是写信的人。我姓陈，叫我小陈就行。”
“小陈，你父亲的事，能详细说一下吗？”
女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林医生，我爸没病。他是被冤枉的。三年前，他在工地上干活，包工头拖欠工资，他带着工友去讨薪。包工头报警说他闹事，警察来了，他说他没闹事，就是要工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谁送进去的？”
“包工头。还有……还有派出所的人。他们说我爸有精神病，有暴力倾向。但根本就没有。我爸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你妈呢？”
“我妈早就跟我爸离婚了。我跟着我妈过。我爸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被关进去以后，我去了好几次。医院不让进，说要家属签字才能探视。我不是监护人，没权利签字。”她的声音开始抖了。“林医生，我不敢说太多，他们会打我。”
“谁打你？”
“包工头的人。他们知道我写举报信，到我妈家里来找过我。说我再闹，就把我妈也送进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
“小陈，你在哪里？”
“我在家。”
“你妈也在？”
“嗯。但她不知道我在打电话。她怕。”
林念苏握着手机，看了顾清岚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想问她包工头的名字和精神病院的具体位置，话还没出口，电话断了。
他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顾清岚放下手机问：“你打算怎么办？”
“去看看。”
“去哪儿？”
“信上的地址。那家精神病院。”
顾清岚看着他说：“念苏，你小心点。那些人敢把人关进精神病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他换了衣服出了门，上了车，他把信封上的地址输进导航。
从家里出发要一个多小时，在郊区，靠近河北交界的地方。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驶出小区。
路上车不多，三环四环五环一路往南走。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
路越来越窄，路况越来越差，导航提示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荒地和鱼塘，走了几百米，前面出现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
外墙刷着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院子很大，围着铁栅栏，大门关着，铁门锈迹斑斑。
门边挂着一块牌子：“某某市某某区精神康复医院”。
字体是红色的，掉了漆，有些笔画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穿着统一的蓝色病号服，低着头，像一群失了魂的影子。
楼上的窗户焊着铁栏杆，密密的，像牢笼。
林念苏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
隔着铁栅栏，一个病人走过来，靠在栅栏上看着他。
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神呆滞，嘴唇干裂，嘴角有白色的泡沫。
他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五指张开，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捞什么东西。
“你是新来的？”声音沙哑。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
病人的手指在栅栏上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声响。
“看什么？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进来了就出不去。”
林念苏下了车，走到大门口。
门卫室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白色的保安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敲了敲窗玻璃。
老头慢吞吞抬起头，眼睛浑浊，脸上全是皱纹，打量了他一下，用当地话问找谁。
林念苏用普通话说找人，老头说找谁，林念苏说我先进去看看。
老头说不行，要登记。
门卫室的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林念苏填了来访登记表，名字写了林涛，电话留了备用号码。
老头看了一眼，拉开门闩说：进去吧别乱走。
他走进去，院子比他想象的大。
地上铺着水泥砖，有些碎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病人们三三两两散落在院子里，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在栅栏上，有的在来回走。
走来走去，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嘴里念念有词。
他走到大楼门口，玻璃门锁着，旁边有一个对讲机。
他按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他找谁。
他说想了解一下住院的情况。
女人问是家属吗，他说是朋友介绍来的。
沉默了片刻，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大厅不大，一张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四十多岁，短发，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她上下打量了林念苏一眼，问他要看什么。
他说想先看看环境。
护士说你随便看看吧，但不要跟病人说话。
走廊很长，灯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墙裙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白色的墙皮。
地板是水磨石的，裂了好几条缝。
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透明玻璃，从外面能看到里面。
他放慢脚步，往第一个窗户里看了一眼，是一间四人房，三张床上有人躺着，被子拉到下巴，一动不动。
第四张床空着，床单皱了，枕头歪着。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马桶，没有隔断，就那么敞着。
窗户焊着铁栏杆，外面是天，灰蒙蒙的。
第二个房间，一个人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腿在抖，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嘴角挂着口水。
他的白大褂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上的皮肤，上面有暗红色的瘀痕，一块一块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第三个房间，一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抖。
在哭，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门上的玻璃窗一眼，看见林念苏，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着他做了一个口型。口型重复了三遍，他看懂了……“快跑。”
他的手指攥紧了白大褂的口袋边。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林念苏，皱了皱眉，走过来。
“你是家属？”
“不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
“家里有人想送过来。”
医生的脸上有了一些笑意。
“您跟我来办公室坐。”
林念苏跟着他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桌上的病历夹，最上面一本的标签写着患者姓名、住院号、诊断。
他瞥了一眼诊断栏：“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您家里什么人想住院？”
“远房亲戚。”
“什么症状？”
“不太清楚。就是家里人说他不正常。”
“住进来之前，我们这边要做评估。评估合格才能收。”
“评估标准是什么？”
“专业的事您不用操心。我们这里是正规医院，卫健委批准过的。”
林念苏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不耽误您工作了，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医生送他到门口，说随时欢迎您来咨询。
他走出大楼穿过院子往大门口走，走到栅栏边，那个病人又过来了，手指穿过栅栏抓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林念苏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瞳孔放大了，眼睛里没有聚焦。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没病。”
林念苏站在铁栅栏前，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大褂吹得贴在身上。
那个病人的手还伸在栅栏外面，五指撑开，像在抓什么虚无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扇焊着铁栏杆的窗户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医院大门拍了一张。
画面里，灰白的楼、生锈的铁门、褪色的牌子，像一个被遗忘在世界角落里的仓库。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那栋灰白色的楼。
从后视镜里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个病人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我没病。快跑。”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不知道他在这里关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出去。
但他说“快跑”。
跑？跑得掉吗？
跑出一个精神病院，还有下一个。
那些人不会因为你跑了就不抓你。
他们会说你是从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抓回去关得更严。
手机震了，顾清岚发来消息：“到了吗？”
林念苏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灰白影子回复道：
“到了。出来了。”
“怎么样？”
“很不对劲。”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飞快地往前开。
农田、荒地、垃圾堆、破旧的厂房，从窗外掠过。
太阳升高了，晒得挡风玻璃发烫，他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吹，但后背还是湿的。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父亲的号码。
“念苏，你出去了？”
“嗯。去郊区了。”
“干什么去了？”
“看一家精神病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哪家？”
林念苏说了医院的名字。
林杰问：
“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些不该在医院里的人。爸，有人把没病的人关进去了。关了三年。”
电话那头没说话。
风吹过话筒，呼呼的。
林念苏攥紧了方向盘。
“爸，这事我得管。”
“你一个人管不了。”
“那您帮我？”
“你说。”
“这家医院的幕后是谁，包工头是谁，派出所那几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一个讨薪的农民工下这种手。这些我都查不了。您能。”
林杰沉默了片刻说：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找人问问。”
“爸……”
“但有一条。你不要自己动手。这家医院开了这么多年，能开下去背后一定有人。你一个医生，查不过他们。”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念苏把车停在路边，把那家医院的地址、名字、拍的照片，一股脑全发给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