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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念苏再次去那家医院。
上一次去是踩点，看环境，看人，摸清门卫老头打瞌睡的规律。
这次去，他换了打扮，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没梳，胡子没刮，在门口蹲了十分钟才进去。门卫老头认出了他，问他找谁。
他说上次来过，想再看看。
老头没多问，拉开门闩让他进去了。
院子里的人比上次要多，都穿着蓝色病号服，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在来回走。
一个瘦得像骷髅的男人靠在栅栏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口水。
他的病号服大了一号，领口滑到锁骨下面，露出胸口一排肋骨，像搓衣板似的。
旁边一个胖子坐在地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松开手让土从指缝漏下去，再攥一把，再漏，反反复复。
林念苏放慢脚步往里走。
走廊里的灯开着，墙裙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混着尿骚味和霉味。
他经过第一间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被报纸糊住了，看不见里面。
第二间房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躺着一个人，脸朝墙，被子只盖到腰，后背的肩胛骨像两把刀一样支出来。
第三间房的门关着。
他正要走过去，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男人冲出来，撞在他身上。
男人四十多岁，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
他光着脚，病号服的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他一把抓住林念苏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瘦成这样的人。
“你是新来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
男人的手指嵌进他的胳膊，指甲缝里全是泥。
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然后朝他说：
“快跑。这里进来了就出不去。”
林念苏低声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男人咽了口唾沫回应道，“老李，李满仓。”
“你怎么进来的？”
“我哥送我进来的。”
“为什么？”
“宅基地。我爸妈留下的宅基地，他要一个人占。我不签字，他就说我有病。后来村干部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他们说我有暴力倾向，建议送到医院治疗。我没病。我连鸡都没杀过，我有什么暴力倾向？”
“谁诊断的？”
“这里的医生。来了就给诊断了，没做检查，没问话，直接就开药。打了针人就迷糊了，醒了就在这里。三年了。”
“你哥来看过你吗？”
李满仓不说话了，他松开林念苏的胳膊，退后一步，低下头，缩着肩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过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胸前的胸牌上写着：“医务科主任，周建国”。他看了李满仓一眼，又看了林念苏一眼问道：
“你是家属？”
“不是。来咨询的。”
周建国打量了他一下问：“咨询什么？”
“家里有人想送过来。先看看环境。”
周建国瞬间眉开眼笑的说：“好啊，您跟我来办公室坐。”
林念苏跟着他走了。
李满仓站在原地没动，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了膝盖。
周建国的办公室在一楼尽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墙上的锦旗挂了好几面，写着“医者仁心”“妙手回春”“患者之家”。
落款都是家属，日期很近，都是这一两年的。
锦旗的颜色还很新，红底黄字，亮闪闪的。
林念苏坐下后，周建国给他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您家里什么情况？”
“远房亲戚，五十多岁，独居。家里人说他最近不太正常，老说有人要害他，有时候半夜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但不打人不骂人，就是自言自语。”
“这种情况多久了？”
“小半年。”
“以前有精神病史吗？”
“没有。”
周建国点了点头说：“您描述的症状很像偏执型精神障碍。需要住院做进一步评估。我们这边床位不紧张，随时可以来。”
“评估需要多长时间？”
“一般一周左右。评估完了确定治疗方案。”
“如果不住院呢？”
“不住院的话，在家里没有人监管，病情可能会加重。到时候出现暴力行为，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后果更严重。”
周建国的语气很诚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念苏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说：
“周主任，我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再来。”
“行。您随时来。”
林念苏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经过第三间病房的时候，门又关上了。
他看了一眼门上的玻璃窗，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院子里，李满仓还蹲在栅栏旁边，双手抱膝。
他看见林念苏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念苏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假装摸打火机。
门卫老头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李满仓蹲在栅栏边的照片。
又拍了院子里的全景，拍了焊着铁栏杆的窗户，拍了那面写着院名的褪色牌子。
上了车，他把照片翻了一遍。
李满仓蹲在栅栏边，瘦得像一捆干柴。
他说他没病，连鸡都没杀过。
他说他哥要占宅基地，派出所的人帮着说话。
他说三年了，没人来看过他。
林念苏把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精神病诊断，不需要证据。
一个人说你有病，你就是有病。
没有人能证明你没病，因为证明自己没病，本身就是有病的行为。
回到家，顾清岚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看见林念苏的脸色，放下书。
“又去那家医院了？”
“去了。”
“看到什么了？”
林念苏在她旁边坐下，把李满仓的事说了一遍。
从宅基地纠纷说到派出所介入，从“暴力倾向”说到三年没探视。
顾清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念苏，你说一个人被关进精神病院，怎么证明自己没病？”
“没法证明。”
“为什么？”
“因为你一证明，他们就认为你更有病了。正常人不会说自己没病，只有病人才会强调自己没病。这是他们的逻辑。”
顾清岚看着他又问道：“那谁来决定你有病？”
“医生。一个医生。一个诊断，一句话。不需要第二个人同意。”
林念苏拿出手机翻开李满仓的照片，递给她。
顾清岚接过去，看见照片里的男人蹲在栅栏边，穿蓝色病号服，光着脚，后背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一个个尖。
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看着镜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哀求、和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顾青岚把手机还给林念苏，又问：
“念苏，这只是一个病人告诉你的。如果他说谎呢？如果他真的有病呢？”
“他不像有病。”
“你凭什么判断？”
林念苏沉默了片刻说：“凭我当了十几年医生。我见过真的有精神病的人，眼神不一样。李满仓的眼神不对，他的眼神太清楚了。他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一个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记不住这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
“怎么查？”
“先从病历入手。李满仓的病历，诊断依据，用药记录，医保报销明细。这些东西能查出来他到底有没有病。没有检查报告，没有量表记录，没有会诊意见，只有一张诊断书，那就是假的。”
“你能拿到病历？”
“想办法。”
他把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小陈发来一条短信：“林医生，别查了。他们会打我。”
他赶紧回拨过去，关机了。
顾清岚走过来说：“念苏，看来小陈有危险了。”
“我知道。”
林念苏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那家医院的名字。
官网上写着二级专科医院，床位一百二十张，设有精神科、心理科、康复科。
下面挂着好几张照片，病房里阳光充足，病人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在花园里散步。
楼道宽敞，墙壁雪白，护士笑容满面。
跟现实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又搜了医院的法人信息。
工商注册显示，这家医院的股东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地的一个商人，另一个是一个基金。
基金的名字他没听说过，注册地在某省。
他又搜了那个商人的名字，跳出来好几条新闻，都是关于他捐款做慈善的报道。
“某某某捐资修建希望小学”“某某某慰问困难群众”“某某某荣获年度慈善人物”。
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笑容满面，胸前戴着红花。
林念苏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这个人，跟那家医院的院长，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用笔记下了那个人的名字和关联公司的名称，合上电脑，起身走进卧室。
顾清岚已经躺下了，他在她旁边躺下来，关了灯。
“念苏。明天你还去吗？”
“去。”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
林念苏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医生，我爸被人打了。”
三天后，林念苏再次去那家医院。
上一次去是踩点，看环境，看人，摸清门卫老头打瞌睡的规律。
这次去，他换了打扮，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没梳，胡子没刮，在门口蹲了十分钟才进去。门卫老头认出了他，问他找谁。
他说上次来过，想再看看。
老头没多问，拉开门闩让他进去了。
院子里的人比上次要多，都穿着蓝色病号服，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在来回走。
一个瘦得像骷髅的男人靠在栅栏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口水。
他的病号服大了一号，领口滑到锁骨下面，露出胸口一排肋骨，像搓衣板似的。
旁边一个胖子坐在地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松开手让土从指缝漏下去，再攥一把，再漏，反反复复。
林念苏放慢脚步往里走。
走廊里的灯开着，墙裙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混着尿骚味和霉味。
他经过第一间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被报纸糊住了，看不见里面。
第二间房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躺着一个人，脸朝墙，被子只盖到腰，后背的肩胛骨像两把刀一样支出来。
第三间房的门关着。
他正要走过去，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男人冲出来，撞在他身上。
男人四十多岁，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
他光着脚，病号服的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他一把抓住林念苏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瘦成这样的人。
“你是新来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
男人的手指嵌进他的胳膊，指甲缝里全是泥。
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然后朝他说：
“快跑。这里进来了就出不去。”
林念苏低声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男人咽了口唾沫回应道，“老李，李满仓。”
“你怎么进来的？”
“我哥送我进来的。”
“为什么？”
“宅基地。我爸妈留下的宅基地，他要一个人占。我不签字，他就说我有病。后来村干部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他们说我有暴力倾向，建议送到医院治疗。我没病。我连鸡都没杀过，我有什么暴力倾向？”
“谁诊断的？”
“这里的医生。来了就给诊断了，没做检查，没问话，直接就开药。打了针人就迷糊了，醒了就在这里。三年了。”
“你哥来看过你吗？”
李满仓不说话了，他松开林念苏的胳膊，退后一步，低下头，缩着肩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过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胸前的胸牌上写着：“医务科主任，周建国”。他看了李满仓一眼，又看了林念苏一眼问道：
“你是家属？”
“不是。来咨询的。”
周建国打量了他一下问：“咨询什么？”
“家里有人想送过来。先看看环境。”
周建国瞬间眉开眼笑的说：“好啊，您跟我来办公室坐。”
林念苏跟着他走了。
李满仓站在原地没动，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了膝盖。
周建国的办公室在一楼尽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墙上的锦旗挂了好几面，写着“医者仁心”“妙手回春”“患者之家”。
落款都是家属，日期很近，都是这一两年的。
锦旗的颜色还很新，红底黄字，亮闪闪的。
林念苏坐下后，周建国给他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您家里什么情况？”
“远房亲戚，五十多岁，独居。家里人说他最近不太正常，老说有人要害他，有时候半夜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但不打人不骂人，就是自言自语。”
“这种情况多久了？”
“小半年。”
“以前有精神病史吗？”
“没有。”
周建国点了点头说：“您描述的症状很像偏执型精神障碍。需要住院做进一步评估。我们这边床位不紧张，随时可以来。”
“评估需要多长时间？”
“一般一周左右。评估完了确定治疗方案。”
“如果不住院呢？”
“不住院的话，在家里没有人监管，病情可能会加重。到时候出现暴力行为，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后果更严重。”
周建国的语气很诚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念苏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说：
“周主任，我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再来。”
“行。您随时来。”
林念苏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经过第三间病房的时候，门又关上了。
他看了一眼门上的玻璃窗，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院子里，李满仓还蹲在栅栏旁边，双手抱膝。
他看见林念苏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念苏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假装摸打火机。
门卫老头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李满仓蹲在栅栏边的照片。
又拍了院子里的全景，拍了焊着铁栏杆的窗户，拍了那面写着院名的褪色牌子。
上了车，他把照片翻了一遍。
李满仓蹲在栅栏边，瘦得像一捆干柴。
他说他没病，连鸡都没杀过。
他说他哥要占宅基地，派出所的人帮着说话。
他说三年了，没人来看过他。
林念苏把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精神病诊断，不需要证据。
一个人说你有病，你就是有病。
没有人能证明你没病，因为证明自己没病，本身就是有病的行为。
回到家，顾清岚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看见林念苏的脸色，放下书。
“又去那家医院了？”
“去了。”
“看到什么了？”
林念苏在她旁边坐下，把李满仓的事说了一遍。
从宅基地纠纷说到派出所介入，从“暴力倾向”说到三年没探视。
顾清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念苏，你说一个人被关进精神病院，怎么证明自己没病？”
“没法证明。”
“为什么？”
“因为你一证明，他们就认为你更有病了。正常人不会说自己没病，只有病人才会强调自己没病。这是他们的逻辑。”
顾清岚看着他又问道：“那谁来决定你有病？”
“医生。一个医生。一个诊断，一句话。不需要第二个人同意。”
林念苏拿出手机翻开李满仓的照片，递给她。
顾清岚接过去，看见照片里的男人蹲在栅栏边，穿蓝色病号服，光着脚，后背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一个个尖。
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看着镜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哀求、和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顾青岚把手机还给林念苏，又问：
“念苏，这只是一个病人告诉你的。如果他说谎呢？如果他真的有病呢？”
“他不像有病。”
“你凭什么判断？”
林念苏沉默了片刻说：“凭我当了十几年医生。我见过真的有精神病的人，眼神不一样。李满仓的眼神不对，他的眼神太清楚了。他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一个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记不住这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
“怎么查？”
“先从病历入手。李满仓的病历，诊断依据，用药记录，医保报销明细。这些东西能查出来他到底有没有病。没有检查报告，没有量表记录，没有会诊意见，只有一张诊断书，那就是假的。”
“你能拿到病历？”
“想办法。”
他把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小陈发来一条短信：“林医生，别查了。他们会打我。”
他赶紧回拨过去，关机了。
顾清岚走过来说：“念苏，看来小陈有危险了。”
“我知道。”
林念苏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那家医院的名字。
官网上写着二级专科医院，床位一百二十张，设有精神科、心理科、康复科。
下面挂着好几张照片，病房里阳光充足，病人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在花园里散步。
楼道宽敞，墙壁雪白，护士笑容满面。
跟现实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又搜了医院的法人信息。
工商注册显示，这家医院的股东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地的一个商人，另一个是一个基金。
基金的名字他没听说过，注册地在某省。
他又搜了那个商人的名字，跳出来好几条新闻，都是关于他捐款做慈善的报道。
“某某某捐资修建希望小学”“某某某慰问困难群众”“某某某荣获年度慈善人物”。
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笑容满面，胸前戴着红花。
林念苏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这个人，跟那家医院的院长，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用笔记下了那个人的名字和关联公司的名称，合上电脑，起身走进卧室。
顾清岚已经躺下了，他在她旁边躺下来，关了灯。
“念苏。明天你还去吗？”
“去。”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
林念苏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医生，我爸被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