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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大，吹得沙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周永年跪在那里，拐杖倒在一边，被风吹得滚动了一下，停在约瑟夫脚边。
约瑟夫看着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他站起来想扶，看了看林杰的脸色，又蹲回去了。
背书的声音停了，营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白色皮卡发动机的突突声。
林杰站在那里没动，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老人。
他跪在沙土地上，膝盖陷进去一小截。
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沙土地上，被土吸干了，留下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老林，我真的没办法了。”周永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玻璃，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带着痰音。
“我在那边被人告了，说我在临床试验中造假。好几个项目，从数据采集到统计分析，全流程造假。他们查了三年了。马上要起诉了。我的护照被注销了，房子被冻结了，账户也封了。我现在是什么都没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咳嗽了两声，弯着腰干呕，吐出一口痰。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林杰。那
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泪水，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只有回国才能躲过去。但我怕。我怕回去就被抓。纪委、公安、检察院，他们都在等着我。”他的手撑在沙土地上，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青筋暴起。
“老林，你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给卫健委打个电话就行。就说……就说你认识我，说我当年是好人。我要求不高，只求别查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过完这几年就行。”
林杰看着他，目光很沉。
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
“老周，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实习的时候，收治的那个病人吗？”
周永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林杰继续说：“农村来的，家里穷，交不起住院押金。你把自己的工资垫上了。一个月三十七块五，你垫了二十五。那个月你吃了半个月的馒头就咸菜。”
周永年低下了头。
“后来那个病人好了，出院的时候给你磕了三个头。你扶他起来，说了一句话。你说，‘当医生，对得起良心就行。’”
风大了，把周永年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撑在地上的两只手上，手臂在发抖。
“老周，你还记得吗？”
周永年没回答。
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沙土地上。
“你现在让我帮你打招呼。帮你什么？帮你造假？帮你骗病人？帮你害人？”林杰说道：“老周，你造假的时候，良心在哪？你帮外国人坑中国人的时候，良心在哪？那些病人吃了你的假药，耽误了病情，有人死了。你去看过他们吗？你去给他们磕过头吗？”
周永年的肩膀抖动的越来越厉害了。
他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要从树上落下来。
“老林，我没办法。那边的科研压力太大了。不发文章就没有经费，没有经费就做不了实验。我的研究所几十号人等着吃饭。不造假，他们就散了。”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好几口气。
“老林，你不懂，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林杰的声音终于高了一度。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永年，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你拿那家药企的钱的时候，身不由己？你帮他们造假数据的时候，身不由己？你眼睁睁看着那些药在中国卖高价、老百姓吃不起的时候，身不由己？”
周永年没说话，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
“老周，我帮你算过账。你那研究所，一年经费百分之六十来自那家药企。六百多万。你拿了六年，三千多万。三千万。你跟我说身不由己？”
周永年的手从沙土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歪，差点栽倒。
他撑住了，手指插进沙土里。
“那家药企在中国卖的药，一年销售额几十亿。那些钱从哪儿来的？从老百姓口袋里来的，从医保基金里来的。你赚的不是药企的钱，是中国老百姓的救命钱。你跟我说身不由己？”
林念苏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心上。
周永年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杰。
泪水干了，脸上剩下两道干涸的泪痕。
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没说。
“老林，你帮帮我。就一个电话。我不要求什么特殊待遇，只求别查我。老林，我求你了。”
“老周，你还记得火车站那天吗？”
周永年愣了一下。
“你上了火车，说老林，等我回来。我说等你。五十一年了。”
周永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不是回来了吗？你跪在这里干什么？你应该站起来，回去，该交代的交代，该认的认。你当年把工资垫给病人，你跪过吗？病人给你磕头，你扶他起来。现在你跪在这里，你能扶你自己起来吗？”
周永年跪在那里，嘴唇抖动，默不作声。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慢慢烧干了的油灯。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夹克的领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露出手肘的地方磨得发白了，里面的棉絮翻出来一小团，在风里微微颤着。
约瑟夫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跑过去把拐杖捡起来，递到周永年面前。
“老爷爷，您起来。地上凉。”
周永年看着约瑟夫，他伸出手接拐杖，手指碰到杖身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约瑟夫的脸，又看了看林杰。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把拐杖接过去，撑在地上，想站起来。
膝盖跪麻了，一下子没站起。
约瑟夫伸手扶他，他摇了摇手，自己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了。
他的双腿在抖，甚至整个人都在抖。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杰，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营地大门走。
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夹克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枯柴。
约瑟夫跟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林杰。
林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门卫拉开铁门，他走出去，铁门关上了。
风吹过来，沙土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有的深，有的浅，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营地大门外面。
林念苏走过来站在父亲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杰站在那里，风还在吹，沙土打在脸上。
约瑟夫抱着《内科学》，站在旁边也不敢动。
林念苏转过头看着父亲，眼眶也红了。
林杰转过身，走回帐篷。
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手扶着帆布，站了一下。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坐在床边。
他从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上面六个人，终于忍不住留下来眼泪。
林念苏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好站着看了几秒，放下帘子转身走出去。
约瑟夫还蹲在原地，抱着书。
他抬起头看着林念苏，眼眶也是红红的。
“林医生，那个老爷爷还会来吗？”
林念苏沉默了片刻。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来过。”
约瑟夫没听懂，低下头翻开《内科学》，翻到肌肉系统那一页，指着一块肌肉的标注。
“林医生，这个字怎么念？”
“胸锁乳突肌。”
“胸锁乳突肌。”约瑟夫跟着念了一遍，合上书站起来。
“林医生，我记住了。”
帐篷里，林杰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
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突然，他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几个数字。
林念苏走进帐篷，站在门口看着父亲。
林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几秒。
“你好，当地警方吗？我是中国医疗队的林杰。这里有一个涉嫌国际医疗欺诈的嫌疑人，在营地门口。请你们来一趟。”
打完电话，他终于如释重负，站起来，看着帐篷外面。
周永年还站在铁栅栏大门外面，他不知道林杰已经报了警。
不一会儿，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红蓝灯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闪烁着，越来越亮。
两辆警车停在营地门口，四个警察下车，走到周永年面前。
其中一个人看了看他手里的拐杖，把证件收起来，声音放轻了一些，用英语说了几句话。
周永年没动。
警察又说了几句，指了指警车。
周永年转过身，看着帐篷的方向。
隔着铁栅栏，他看见林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衣角被吹起来。
他看见了，他终于知道是谁报的警，知道为什么报警，他哆嗦着嘴唇说了一句：
“老林，你真狠。”
警察扶着周永年往警车走。
他走得很慢，拐杖每杵一下，整个人都要往前踉跄一步。
走到车门旁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低下头，钻进警车。
车门关上了，两辆警车慢慢开走了，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林念苏走出来，站在父亲旁边。
“爸。，您为什么还要报警？”
“因为他做错了事。我心里虽然很难过，但我的良心告诉我要报警。”
林杰转过身走回帐篷，在床边坐下。
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装回信封，放回枕头底下。
“念苏。你说，老周会判多少年？”
林念苏想了片刻。
“不知道。但怎么也得十年吧。”
“十年，他等不了十年了。”
林念苏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个老人75岁了，驼着背，拄着拐杖，咳出来的痰里还有血丝。
十年，他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林杰说。“选错了，就要认。”
帐篷外面，风吹着帆布，呼啦呼啦响。
远处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约瑟夫的背书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林念苏在父亲旁边坐下来，两代人肩并肩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杰开口了。
“念苏，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医生吗？”
“为什么？”
“不是为了让你升官发财。是为了让你看着我。我走歪了，我觉得你能拉我一把。”
林念苏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那辆白色皮卡又开过去了。
大喇叭里女护士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谁发烧？谁咳嗽？谁接触过病人？到村口大树下，中国医生等着。免费的。不要钱。”
风很大，吹得沙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周永年跪在那里，拐杖倒在一边，被风吹得滚动了一下，停在约瑟夫脚边。
约瑟夫看着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他站起来想扶，看了看林杰的脸色，又蹲回去了。
背书的声音停了，营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白色皮卡发动机的突突声。
林杰站在那里没动，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老人。
他跪在沙土地上，膝盖陷进去一小截。
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沙土地上，被土吸干了，留下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老林，我真的没办法了。”周永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玻璃，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带着痰音。
“我在那边被人告了，说我在临床试验中造假。好几个项目，从数据采集到统计分析，全流程造假。他们查了三年了。马上要起诉了。我的护照被注销了，房子被冻结了，账户也封了。我现在是什么都没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咳嗽了两声，弯着腰干呕，吐出一口痰。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林杰。那
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泪水，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只有回国才能躲过去。但我怕。我怕回去就被抓。纪委、公安、检察院，他们都在等着我。”他的手撑在沙土地上，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青筋暴起。
“老林，你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给卫健委打个电话就行。就说……就说你认识我，说我当年是好人。我要求不高，只求别查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过完这几年就行。”
林杰看着他，目光很沉。
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
“老周，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实习的时候，收治的那个病人吗？”
周永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林杰继续说：“农村来的，家里穷，交不起住院押金。你把自己的工资垫上了。一个月三十七块五，你垫了二十五。那个月你吃了半个月的馒头就咸菜。”
周永年低下了头。
“后来那个病人好了，出院的时候给你磕了三个头。你扶他起来，说了一句话。你说，‘当医生，对得起良心就行。’”
风大了，把周永年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撑在地上的两只手上，手臂在发抖。
“老周，你还记得吗？”
周永年没回答。
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沙土地上。
“你现在让我帮你打招呼。帮你什么？帮你造假？帮你骗病人？帮你害人？”林杰说道：“老周，你造假的时候，良心在哪？你帮外国人坑中国人的时候，良心在哪？那些病人吃了你的假药，耽误了病情，有人死了。你去看过他们吗？你去给他们磕过头吗？”
周永年的肩膀抖动的越来越厉害了。
他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要从树上落下来。
“老林，我没办法。那边的科研压力太大了。不发文章就没有经费，没有经费就做不了实验。我的研究所几十号人等着吃饭。不造假，他们就散了。”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好几口气。
“老林，你不懂，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林杰的声音终于高了一度。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永年，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你拿那家药企的钱的时候，身不由己？你帮他们造假数据的时候，身不由己？你眼睁睁看着那些药在中国卖高价、老百姓吃不起的时候，身不由己？”
周永年没说话，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
“老周，我帮你算过账。你那研究所，一年经费百分之六十来自那家药企。六百多万。你拿了六年，三千多万。三千万。你跟我说身不由己？”
周永年的手从沙土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歪，差点栽倒。
他撑住了，手指插进沙土里。
“那家药企在中国卖的药，一年销售额几十亿。那些钱从哪儿来的？从老百姓口袋里来的，从医保基金里来的。你赚的不是药企的钱，是中国老百姓的救命钱。你跟我说身不由己？”
林念苏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心上。
周永年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杰。
泪水干了，脸上剩下两道干涸的泪痕。
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没说。
“老林，你帮帮我。就一个电话。我不要求什么特殊待遇，只求别查我。老林，我求你了。”
“老周，你还记得火车站那天吗？”
周永年愣了一下。
“你上了火车，说老林，等我回来。我说等你。五十一年了。”
周永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不是回来了吗？你跪在这里干什么？你应该站起来，回去，该交代的交代，该认的认。你当年把工资垫给病人，你跪过吗？病人给你磕头，你扶他起来。现在你跪在这里，你能扶你自己起来吗？”
周永年跪在那里，嘴唇抖动，默不作声。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慢慢烧干了的油灯。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夹克的领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露出手肘的地方磨得发白了，里面的棉絮翻出来一小团，在风里微微颤着。
约瑟夫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跑过去把拐杖捡起来，递到周永年面前。
“老爷爷，您起来。地上凉。”
周永年看着约瑟夫，他伸出手接拐杖，手指碰到杖身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约瑟夫的脸，又看了看林杰。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把拐杖接过去，撑在地上，想站起来。
膝盖跪麻了，一下子没站起。
约瑟夫伸手扶他，他摇了摇手，自己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了。
他的双腿在抖，甚至整个人都在抖。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杰，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营地大门走。
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夹克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枯柴。
约瑟夫跟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林杰。
林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门卫拉开铁门，他走出去，铁门关上了。
风吹过来，沙土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有的深，有的浅，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营地大门外面。
林念苏走过来站在父亲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杰站在那里，风还在吹，沙土打在脸上。
约瑟夫抱着《内科学》，站在旁边也不敢动。
林念苏转过头看着父亲，眼眶也红了。
林杰转过身，走回帐篷。
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手扶着帆布，站了一下。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坐在床边。
他从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上面六个人，终于忍不住留下来眼泪。
林念苏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好站着看了几秒，放下帘子转身走出去。
约瑟夫还蹲在原地，抱着书。
他抬起头看着林念苏，眼眶也是红红的。
“林医生，那个老爷爷还会来吗？”
林念苏沉默了片刻。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来过。”
约瑟夫没听懂，低下头翻开《内科学》，翻到肌肉系统那一页，指着一块肌肉的标注。
“林医生，这个字怎么念？”
“胸锁乳突肌。”
“胸锁乳突肌。”约瑟夫跟着念了一遍，合上书站起来。
“林医生，我记住了。”
帐篷里，林杰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
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突然，他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几个数字。
林念苏走进帐篷，站在门口看着父亲。
林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几秒。
“你好，当地警方吗？我是中国医疗队的林杰。这里有一个涉嫌国际医疗欺诈的嫌疑人，在营地门口。请你们来一趟。”
打完电话，他终于如释重负，站起来，看着帐篷外面。
周永年还站在铁栅栏大门外面，他不知道林杰已经报了警。
不一会儿，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红蓝灯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闪烁着，越来越亮。
两辆警车停在营地门口，四个警察下车，走到周永年面前。
其中一个人看了看他手里的拐杖，把证件收起来，声音放轻了一些，用英语说了几句话。
周永年没动。
警察又说了几句，指了指警车。
周永年转过身，看着帐篷的方向。
隔着铁栅栏，他看见林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衣角被吹起来。
他看见了，他终于知道是谁报的警，知道为什么报警，他哆嗦着嘴唇说了一句：
“老林，你真狠。”
警察扶着周永年往警车走。
他走得很慢，拐杖每杵一下，整个人都要往前踉跄一步。
走到车门旁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低下头，钻进警车。
车门关上了，两辆警车慢慢开走了，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林念苏走出来，站在父亲旁边。
“爸。，您为什么还要报警？”
“因为他做错了事。我心里虽然很难过，但我的良心告诉我要报警。”
林杰转过身走回帐篷，在床边坐下。
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装回信封，放回枕头底下。
“念苏。你说，老周会判多少年？”
林念苏想了片刻。
“不知道。但怎么也得十年吧。”
“十年，他等不了十年了。”
林念苏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个老人75岁了，驼着背，拄着拐杖，咳出来的痰里还有血丝。
十年，他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林杰说。“选错了，就要认。”
帐篷外面，风吹着帆布，呼啦呼啦响。
远处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约瑟夫的背书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林念苏在父亲旁边坐下来，两代人肩并肩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杰开口了。
“念苏，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医生吗？”
“为什么？”
“不是为了让你升官发财。是为了让你看着我。我走歪了，我觉得你能拉我一把。”
林念苏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那辆白色皮卡又开过去了。
大喇叭里女护士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谁发烧？谁咳嗽？谁接触过病人？到村口大树下，中国医生等着。免费的。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