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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绾呵着手进门时,殿内已经聚了三四个属吏,正窃窃私语。

    殿内的暖意袭来,张绾这才舒展开缩着的肩膀,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抿了两口。热茶下肚,让他不由发出温暖而舒适的轻叹,“啊。。。王爷现在何处?”

    小厮赶紧道,“在陪王妃和世子公主用膳,约摸两三刻就到。”

    张绾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不满的声音,“哼,王爷倒真是成大业的心胸,眼看快到年关了,竟还沉得住气。”

    张绾回过头,立刻就黑了脸。

    说话的男子看起来还不到而立之年,生得高大俊美,皮肤白皙,只是三层冬衣也包裹不住双臂上因常年握槊而健硕的肌肉形状。往文官堆儿里一站,倒像头漂亮的大白熊。

    以八尺的身长站在远不足七尺的张绾身边,把华衣美服的张绾衬的像只瘦小野山鸡。

    张绾看着眼前的胸膛,气滞的后退半步,抱着手仰起头,语气不善,“鱼弘!你来做什么!”

    “王爷召我来,”鱼弘冷笑一声,不屑的俯视着他,“这又关张内史何事?不过,张内史还是这幅老样子。”

    张绾跳脚大怒,伸手就去按鱼弘的肩膀,“看什么看!我长得就是矮!你知道我是老样子,还不蹲下说话!”

    几个属吏都凑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的劝告,“哎呀,都是一处共事的,怎么老是拌嘴?”“算了算了,传出去成何体统?”虽说如此,但都是不远不近的凑在边上,当笑话取乐。

    “哼。”鱼弘虽不还手,但就杵在那儿不动弹。

    张绾一个文官,哪里按得动他,折腾半天,倒把自己气的满面通红,累的也够呛,但他舍不下面子,仍梗着脖子使劲,“你们劝我干什么!没瞧见谁先挑事儿的?”

    张绾厌恶鱼弘不是没有缘由的,张绾虽然好装扮修饰自身,但都是法理之内的,况且又有湘东王表兄的身份,用的都是干干净净的钱财。而鱼弘搜刮百姓,穷奢极欲,简直就像无耻的过境蝗虫。可如今湘东王偏又离不了这员骁将,张绾也不得不忍着反感和他共事。今日竟还被当众羞辱,自然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呵,”鱼弘忽然笑起来,伸出手钳紧了张绾的肩膀,竟毫不费力的把他举了起来,“张内史何必羞恼呢?这样不就能平视了?”

    “你!你欺人太甚!”张绾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可惜双臂根本无法挣脱桎梏,只能拼命挣扎着踢动起离地的双腿,在鱼弘的大腿上留下几个毫无用处的脚印,“快放开本官!否则非要你。。。”

    “咳。。。”殿门处传来不悦的轻咳,正是姗姗来迟的湘东王殿下。

    鱼弘猛地松开张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掸干净身上脚印,才回身拱手,“王爷。”

    “诶哟!”张绾毫无防备,摔了个四脚朝天。不过他也不敢抱怨,边恶狠狠瞪着鱼弘,边讪讪爬起来,理了理衣衫,“王爷。”

    萧绎不再追究,也装聋作哑的到上位坐下来,语气诚恳有礼,“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为难的事,想与诸位商议。”

    他说着叹了口气,“诸位都知道,近几年本就入不敷出,如今又要月月向上进贡,朝廷里的关节也不是小数目。下面尚有将士的军械粮饷,数以万计的战马战车,更遑论各州府县衙的开销。眼下年尾已近,还需七八万匹布料,好给将士们发放冬衣。我不愿横征暴敛,扰乱民生,才来询问诸位的意思。”

    属吏们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出好主意。就连号称百六公的张绾,提到钱,也是满面愁容。

    鱼弘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的开口,“这算什么难事?不就是钱吗?王爷握着这么大片地界,还愁没有好矿?”

    他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更是得意,“要臣说,既然铸,就别铸那等不济事的铁钱,白雉山大片的好铜矿,就是铸他个几万万也够。”

    萧绎的神色复杂起来,“我何尝不知道?可金银铜矿,都有朝廷指派的监察督官,他们难说话是一回事,进贡的铜若是少了,岂有不被发觉的道理?”

    张绾也有些迟疑,“是啊,与其冒这个风险,倒不如增加些税收。”

    属吏们也各抒己见,“课税本就年年增高,若再涨,恐怕民心生变。”“再说,远水难解近渴,总不能月月征税吧。”“可私铸铜钱不是更。。。”“事从权宜,倒也无不可。”

    鱼弘不理他们,自顾自继续道,“王爷如今既想收拢民心,又要整顿军备,加上朝廷里狮子大开口的蠹虫们,已是吃力。底下的官员呢?也都庸庸碌碌,只会伸手要钱。要想四面周全,总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如今也没处可拆了。尤其是军队,王爷苦心经营数年,难道能眼睁睁看这一切付诸东流吗?”

    萧绎似乎有些动心,“确实只剩一条路可走了,但铜矿那边,要如何。。。”

    鱼弘笑起来,“朝廷派来的督官再难疏通,毕竟也都是人生肉长的。这世上,没有不能用女人和财宝降服的官员。臣虽不才,府中也有百来个美貌侍妾,几库房金翠珍玩,绸缎车马,到时候随他们挑就是了。”

    他拍拍胸脯,“这件事就交给臣来办吧。”

    “哼,”张绾冷哼起来,“我看鱼将军要是舍得把家底拿出来,少说能抵十年的用度,诸位也就不至于在这儿发愁了。”

    鱼弘偏过头蔑视他,“与你何干!”

    “好了,吵闹不休,成何体统?”萧绎叩叩桌案,“督官就劳烦鱼将军了,只是,铜的斤数不能短缺了朝廷啊。”

    “这倒也容易,”鱼弘又接上来,他对于敛财,总有许多新鲜管用的好法子,“王爷不是正愁涌来荆州的流民吗?这些流民数以万计,一没有家底,二遭百姓厌恶,就算失踪也不会有人追究。既如此,何不假借招工,把他们弄到山里去?再派重兵看守,料应无妨。而且可以从山后凿开铜脉,不与朝廷的铜矿混在一处,这样更保险些,臣也好与督官说话,就让他们当做不知道嘛。”

    萧绎微微颔首,显然决心已定,“既如此,就依鱼将军之言。此事既定,就越快越好。”

    密谈商榷好种种细节后,外间天色已开始发暗。属吏们从殿中出来,都裹紧了身上的冬衣,加快脚步向王宫外的马车而去,时而抱怨两声,“今年又干又冷,到现在连片雪花也没有。”“唉,吹得人头疼,我还忘记带勒额了。”“这还不如下雪的冷呢。”

    张绾和鱼弘落在最后面,还在不疾不徐的斗着嘴。

    张绾虽打不过他,犹自不服气的讽刺着鱼弘,“鱼四尽啊,我看你该改名叫五尽了,添一个山中铜矿尽。”但他知道事关重大,还是小心地压低了嗓音,背后看起来,倒像在说悄悄话。

    “哼,你们这些文官,就会念酸诗,哪个能做事?你不用管我几尽,只要替王爷解决了烦心事,就比你强。”鱼弘常年在战场上,体格强健,自然无惧寒冷,走路昂首阔步。张绾缩着脖子在他身边,再搭上华丽的衣袍,倒有三分像女子。

    张绾讽刺道,“那你府中的姬妾珠宝,也都是为王爷分忧?”

    鱼弘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扯开了领口,露出一片胸膛来。从锁骨往下,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箭伤槊痕,有新有旧,层叠交错。衬着白皙的皮肤,更显触目惊心。

    张绾吓得后退了半步,“你。。。”

    鱼弘扯上了衣襟,双唇溢出的白气消散在空中,“我是拿命换来的,你要是看不惯,也提着你的新绣裙上战场啊。”

    “你。。。”张绾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寒风凛冽,留在殿内的萧绎背着手立于窗前,身后站着刚从建康回来的暨季江。

    暨季江絮絮禀报着建康的近况,“。。。俞三副既死,太子也无从追查,只杀了鲍邈之泄愤。只是原安顶替了俞三副,伺候在至尊身边,难免又要疏通。”

    萧绎回过身来,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既如此,就把俞三副鲍邈之的产业收回来,一齐给他。如今是年下,就再搭些黄金珠玉之类的。”

    “是。”暨季江连忙答应,又觑着萧绎的神色,“想必殿下还没收到消息,中卫将军、特进、右光禄大夫徐勉,五日前过世了,至尊追谥简肃。”

    萧绎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带着叹息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是。”

    暨季江的背影消失后,萧绎又拿起了桌案上的邸报,上头尽是些加封改任,北伐大捷的消息,但与他这个平西湘东王都无干系。他烦躁的丢开邸报,拿起下面压着的武宁郡告急文书。

    萧绎越看越头疼,干脆把文书也放下,先出了书房。

    天色彻底暗下来,昏沉的灰黯暮云压境而过,殿中的灯火更显得明亮温暖,仿佛人躲在里面,就能避过所有的风雪。

    殿中摆着热气腾腾的晚膳,昭佩坐在桌前,却没有动筷子,“桃花酒起出来没有?”

    “起出来了,起出来了。”承香笑着端上酒壶,放进小炉上的热水里温着,“哎呀,王妃是不知道有多难,这会儿地都上冻了,凿坏两把花铲才得到呢。”

    昭佩看着热水中慢慢冒起的小泡,“萧绎怎么还不回来?”

    “你一喊,我不就来了?”殿门处传来萧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昭佩转过头轻嗔,“谁喊了?我就问问。你来不来与我何干?”

    “口是心非。”萧绎勉强玩笑着,坐在桌前,拿起了筷子,“温的什么酒?给我尝尝。”

    承香赶紧上前倒酒,昭佩却看清了萧绎眉间,再伪装也掩饰不住的愁容,“夫君,你怎么了?”

    萧绎见瞒不住,脸上扯出的笑容瞬间褪去,先说出与昭佩有关的事,“建康传来消息,说中卫将军徐勉,五日前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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