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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案上摊着一张供词,密密麻麻的写着如何如何与道士密谋,如何如何诓骗昭明太子,甚至于蛊惑至尊疏离长子的罪状。

    狱吏小心翼翼地拱起手,“六殿下,那鲍邈之受尽酷刑,只招出这么多,应该是吐干净了。他说他不知道幕后主使,都是靠俞三副从中搭线的。”

    “长兄果然是冤死的。。。”萧纶拍案而起,恨得直咬牙,“我饶不了这帮阉人!”他拿起那张供词,一挥广袖就要往外跑。

    府吏赶紧拦住他,“六殿下!您这是要到哪去啊?”

    “到哪去?当然是入宫禀报至尊,为长兄昭雪冤屈!”萧纶跑出两步,不耐烦地挥开他,“滚开!”

    府吏却死命拦着不撒手,“六殿下!您不能去啊!仅凭一面之词,至尊未必会相信不说,您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奔波呢?”

    萧纶双目泛红,“当年至尊要杀我,只有长兄为我求情,才捡回一条命,我岂能做忘恩负义之徒?此事既然发到我手里,必为天意。”

    “是是,”府吏追到院中,口中称是,手上却仍拦着,“可就算要报答昭明太子,也不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啊!”

    萧纶停下脚步,奇怪的看着他,“这与我的生死何干?”

    府吏做了个大揖,“六殿下啊,您想想,俞三副他一个宦官,没仇没怨的,何苦去坑害太子?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萧纶气急败坏,“我就是要去找俞三副,问出幕后主使!”

    “殿下。”府吏抖了抖袖子,双手一摊,“您想知道幕后主使,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诬陷太子,这是何等重罪?那俞三副是至尊信赖的宦官,他要是咬死了不承认呢?万一反指殿下别有居心呢?到时岂不成了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臣倒不是这个意思。”府吏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诬陷太子,无非就是为了取而代之,您说,这天下有资格当太子的,能有几个?”

    萧纶瞠目结舌,渐渐冷静下来,“你是说,我的兄弟们。。。”

    “否则谁敢冒这大不韪呢?”府吏见劝的差不多了,这才话入正题,“殿下既有仁爱之心,又不能贸然行事,那何不把此事交给别人去查呢?”

    “别人?”

    “就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三兄啊。”府吏凑近萧纶,出谋划策,“当今太子与昭明太子一母所生,让他去查,岂不更合情理?殿下也正好送个人情给他。”

    萧纶忽然嗤笑起来,神情颇为不屑,“太子表面上友善贤德,暗里却是另一副心肠,他们都以为我傻,其实我最清楚。他做出醉心诗书的样子,麾下却不断笼络宗室官员,五兄,七弟,萧子显,都以他为马首是瞻,还借着昭明太子,拼命拉拢何敬容。。。哼,说不定,昭明太子就是被他害死的,要果真如此,这供状岂不石沉大海?”

    府吏深深叹气,“殿下言之有理,可是就因为如此,才更要交给当今太子查办。”

    “此话何解?”

    “若是当今太子所为,那殿下就算查出来了,也无能为力啊。难道殿下要去告发太子不成?至尊又要以为殿下暗藏不臣之心,岂非坏事?殿下只管把这事推给太子,只看他的处置。若太子果真无辜,必定会揪出幕后主使,还欠了殿下的人情,正可谓一举两得。若太子果真暗藏奸险,那也算有了把柄在殿下手中。殿下您看?”

    萧纶点点头,“嗯,你说的有理。那要用什么罪名,才能把案子转交给太子呢?”

    “就说这鲍邈之诱略奴婢,触犯了国法。”

    东宫正齐聚着文人学士,徐陵、张率、庾肩吾、庾信、王规、刘孝仪、刘孝威等等数十人,都围着一只似狐非狐,似猫非猫的异兽观看。

    “臣听闻,这是滑国的安乐萨丹王,遣使进献的异兽,正朝思暮想着要一睹为快,原来竟在殿下这里,可见至尊对殿下的疼爱。”

    “这倒也真奇了,看着像猞猁,可通体雪白,真怪哉。”

    “诶诶!”刘孝仪忽然惊叫起来,“它的嘴,快看他的嘴!嘴边的毛儿怎么变成花的了?”

    那所谓的‘异兽’正趴在笼中舔水,可舔着舔着,嘴边沾水的地方就褪了色,露出棕褐虎纹来。

    “原来是头染了色的猞猁。”众人纷纷摇头笑起来,“这滑国王倒真是滑稽。”

    年纪最大的王规是唯一一个坐着饮茶的,他本就不在笼边,此刻转过头来,不由摇头失笑,“滑国弹丸之地,能搜寻一头猞猁,又费这么大心思,也算难得了。波斯国今年更不成样子,连惯例的龙驹马都没送来,就是些琥珀玛瑙珍珠,还有几株珊瑚。”

    “听说又在打仗,也都不太平。”

    王规把茶盏放下,“说起珊瑚,王筠倒是最爱珊瑚,可惜他远在临海。。。”

    庾肩吾看了他一眼,赶紧轻轻摆手。

    太子仍盯着还在喝水的‘异兽’,双唇紧抿,显然正魂飞天外。众学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出言。

    一个内侍弓着身进来传报,打破了沉默,“殿下,丹阳府丞求见!”

    太子回过神来,“所为何事?”

    “是一个叫鲍邈之的宦官,犯了诱略奴婢之罪。”

    学士们纷纷起身,“臣等先告退了。”

    太子蹙起眉心,“鲍邈之?让他进来吧。”

    东宫殿内,燃着清心香。

    太子坐在上位,惊疑的看向浑身是血,被狱吏架进来的鲍邈之,“这是。。。”

    丹阳府丞赶紧拱手,“回太子,这鲍邈之在街头与人争婢,本不是大罪。可六殿下略一审问,竟审出昭明太子的冤枉来。六殿下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命臣前来禀报太子。”

    他说着呈上供状,“这是供词,请太子殿下过目。”

    太子展开供状,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把当初如何陷害昭明太子,说的是一清二楚。太子看着看着,就流出泪来,“阿兄,你果真是冤枉的。。。”

    他抹去眼泪,抬头问鲍邈之,“除了俞三副,还有谁指使你!”

    鲍邈之已经气若游丝,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摇头。

    太子猛地站起身来,握紧了腰间佩着的梁神剑,“人和供状我先留下,你回去告诉六官,我很感激他。”

    “是!”丹阳府丞目的已经达到,忙不迭的回去复命。

    太子先不去管鲍邈之,而是带着一班侍从,直奔武帝寝宫,要拿俞三副问话。

    可才走到半路,就遇见武帝跟前的原安,后头还有两个内侍,抬着蒙了白布的架子,急匆匆的往外走。

    “诶哟,太子殿下。”原安和那两个内侍见了他,都赶紧放下架子行礼。

    太子见这情形,心头猛地一沉,“你们抬的是。。。”

    “回殿下,是内常侍俞三副。。。”原安有些哽咽,“俞内侍昨夜吃坏了东西,本以为不要紧,可不知怎的,今早就忽然暴毙了。至尊吩咐要厚葬,奴们这才。。。”

    太子紧握佩剑的手慢慢松开,神色颓然,“还是晚了一步。”

    “太子殿下,什么晚了?”原安偷偷觑着太子的面容,露出疑惑万分的表情。

    “没什么,你们去吧。”太子挥挥手,踉跄着回身折返。

    原安低着头起身,露出诡秘而得意的笑。

    东宫殿内。

    鲍邈之仍跪坐于地,锁链加身,半昏半醒的低声呻吟着。

    刚刚进殿的太子怒从心起,抽出佩剑,一剑穿透了鲍邈之的心肺,“呜。。。”鲍邈之两眼发直的倒下去,悲噎一声就没了气息。鲜血随着抽出的剑身溅在东宫的地面上,慢慢渗开。

    “殿下这是做什么?他可是人证啊!”侍从劝阻不及,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呵,”太子冷笑一声,悲怆的看向窗外,“有什么用?幕后之人步步为营,心肠歹毒,况且对宫中事了如指掌,竟能在至尊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岂是一个小小的内侍能够扳倒的?”

    “莫非。。。殿下已经知道此人是谁?”

    “除了朱异,还能有谁?”太子第一次表现出深藏的恨意,右手捏住桌案,竟生生把桌角掰下一块来,“我誓除此贼!”

    “殿下!”断口锋利的木刺上染了血迹,侍从连忙抽出手绢包扎。

    太子看着一圈圈缠上来的白绢,略有平静,“宫里还有什么人跟鲍邈之亲近?”

    “嘶。。。”侍从飞快的回想着,“宫直鲍僧隆,是鲍邈之的侄儿。”

    太子收回裹好的手,语气冷厉,“立即逐出宫去!”

    侍从答应着出门,转眼又进来一个内侍,脸上还带着笑。

    “太子殿下,湘东王派属吏进京,奉纸一万幅与至尊,又奉给殿下五千番红笺。如今红笺都在外边,堆得像小山,别提多鲜亮精巧了!殿下要不要去看。。。”内侍兴高采烈的说到半路,忽然觑见太子阴沉的脸色,顿时噤声。

    太子闭了闭眼睛,强扯出一个微笑,“是吗?难得七官有心,就去看看吧。”

    他站起身来,转眼又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太子。

    一摞摞艳丽的红笺捆扎整齐,按颜色深浅列成五堆,内侍在旁边喋喋不休的夸赞,“殿下瞧瞧,说是用各种香花染成的,滑腻幽香,这一千张是赤色的,这一千张是绯色的,这一千张是轻绯,还有两千张桃花色的。裁的不大不小,正适合写诗作赋。”

    太子摸着一张桃花色的,忽然想起被他远敕临海的王筠,“王筠最喜欢这种奇巧的纸张,许久没见到他的诗了。”

    “那奴送几百张去临海?”

    太子摇摇头,“临海山高水远,恐怕不容易送,还是让他回来的好。”

    内侍会意,“那殿下要如何改任?”

    太子眯起眼睛,“听说邵陵王身边,正缺个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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