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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轮的滚动声重新成为夜晚的主旋律,掩盖了不久前的停顿与雪地里的秘密。

    而在某个温暖却静谧的厢房里,睡眠的堤坝悄然溃散。

    门把手缓缓转动,小血食怪将脑袋探出门缝,左右张望。

    走廊空无一人,壁灯的光芒在匀速后退的窗景映衬下,显得格外慵懒,乘客们都已熟睡,沉寂的黑夜既让人畅快,却也让人失落。

    “好安静……” 她低声自语,声音瞬间被车轮声吞没。

    一丝狡黠的光芒掠过红瞳。

    “既然大家都不在,”她嘴角弯起一个偷乐的弧度,轻轻抽出那支带着她自己牙印的长笛,“那我只能自己找点乐子咯!”

    “就像以前一样……”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将笛子凑到唇边,她轻轻“吹”了一个音符,不惊扰任何沉入梦乡的乘客。

    野树莓对自己点点头,很满意。

    “很好……”她迈开脚步,像一只灵巧的夜行动物,“从现在开始,这里是1号车厢。”

    指尖在无形的琴键上跳跃,第二个无声的音符为她标记了新的领地。

    “这里是2号……”

    一个音符落下,又一个音符升起。

    女孩轻盈地穿梭在车厢内,像一阵灵动的风。

    她沉醉在自己的游戏里,却没有注意到,在她经过某个厢房门隙时,那里原本闭合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塞缪尔无声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本应被“软禁”的小小身影踮着脚尖,用一种近乎舞蹈的步伐溜过走廊。

    他眉头随即蹙起。

    野树莓?她不是应该在艾玛的看管下吗?艾玛或者列车长把她放了?但看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可不像得了许可大摇大摆出来的样子。

    直觉让他轻轻推开房门,身影融入走廊的昏暗,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了上去。

    前方的野树莓却对自己的“尾巴”浑然不觉。

    直到她的计数游戏来到了尽头。

    “……这是11号。”

    她停下脚步,站在车厢连接处,望着前方。

    “嗯……?”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疑惑,“算上守车和休息室的话,总共应该是12节车厢不是吗?”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节车厢?”

    她的目光穿过联结处的缝隙,试图看清后面那截突然多出来的部分。

    一节从未见过的车厢轮廓,沉默地衔接在列车末端,随着列车一起在铁轨上颠簸,如同从黑暗母体中刚刚诞生的金属节肢。

    在野树莓低语的同时,塞缪尔也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年幼血食怪的后脑,同样锁定了那节多出来的车厢。

    车厢连着车厢,一眼望去,那延伸的尽头没入更深的黑暗,竟给人一种错觉——这列火车,仿佛可以这样一节一节,永无止境地加长下去,直到世界的尽头。

    “不错,吹得很深情。我几乎都要为那支沉默的木笛鼓掌了。”

    声音冷不丁从角落的阴影中传出。

    野树莓被吓了一跳,红瞳倏地亮起:“咦,是之前见过的……”

    看清是那位总是埋头记录的撰稿人后,她稍微松了口气,“我在数车厢一共有多少节。这是计数用的。”

    “很有趣。”空心木说着,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指尖,轻轻转动,“这是你家乡的游戏吗?”

    女孩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发明的。”

    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远,声音也低了些:“我的家乡……很大,大得漫无边际,就像海一样。”

    翻过一座山,后面又是一座山。

    走过一条河,眼前还横着另一条河。

    天空绵延着无边无际的灰色,路远得仿佛没有尽头。

    但随即,她的表情又明亮起来,举起手中的黑笛:“不过,我有妈妈留给我的笛子。”

    “我给所有的大山、小河都放上一个独属于它们的音符,这样一来……”

    她握紧手中的笛子,“我就不会再迷路了!”

    “你确定吗?” 空心木从沙沙的记录声中抬起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兴致。

    “听说这里的列车可是会‘增殖’的,哪怕你吹出一整首巴赫b小调复调回旋曲也没用。”

    她用笔尖虚指了一下前方那节车厢,“不信的话,你可以继续往前走看看。”

    “我……?”女孩看向前方。

    车厢随列车行进的节奏慵懒地左右晃动着,向她发出无声的邀约。

    月光倾泻而下,仿佛为它披上了一层苍白而冰冷的裹尸布,将一切秘密掩埋其中。

    他们看见了那节本不该存在的车厢,无数血红的眼睛在尽头的黑暗中交替明灭。

    鲜血遍地流淌,沉睡于黑夜中的怪物们悄然苏醒,静静吞咽那甘甜的热血。

    野树莓:“……”

    一股冰冷的寒意攫住了她,让她头皮发麻,声音有些发干:“呃……姐姐,我觉得咱俩最好结个伴……”

    她害怕地退后一步,回过身,却发现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老旧的木门独自晃悠,吱呀——吱呀——

    “姐姐……?” 野树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女孩不得不独自面对眼前的黑暗。

    她咬了咬下唇,“我、我可是血食怪野树莓!”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警告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听众,“血食怪什么都不会怕的……”

    女孩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笛子,如同握着一柄短剑,轻轻一跃便跳了过去。

    而就在野树莓的身影被黑暗吞噬的下一秒,后方的通道拐角处,塞缪尔走了出来。

    目光若有所思地从野树莓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另一个角落——那里,撰稿人女士似乎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抬手正了正帽檐。

    “听上去,女士知道的不少?” 塞缪尔开口。

    空心木抬起头:“编辑不就是这样吗?小道消息听得总是比别人多一些。毕竟,故事和真相往往藏在缝隙里。”

    “那么,”塞缪尔的目光投向那节多出来的车厢,“关于这节‘增殖’出来的车厢,女士有什么值得分享的小道消息吗?”

    撰稿人顺着他的视线也望了一眼:“早些时候,我不是给那位调查员小姐,讲了个小小的鬼故事吗?”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塞缪尔,然后迈开步子,与他擦肩而过,“剩下的,就需要有心人自己去听听看了,晚安,莱恩先生,祝您有个……有趣的夜晚。”

    塞缪尔看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眉头微微蹙起。鬼故事?那个关于哭声的……

    “塞缪尔。”

    冷静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塞梅尔维斯又出现在在塞缪尔的视线内,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那节多出来的车厢,随即牢牢锁定在塞缪尔脸上。

    “我希望你早就知道列车长与重塑之手有关这件事。而不是等我像个傻瓜一样,在冰天雪地里跟踪取证才发现。”

    塞缪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惊讶:“哦?是吗?列车长与重塑之手有关?”

    他耸了耸肩,语气无辜,“这还真是……意料之外的消息,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地方说不出的古怪,给点提醒罢了。”

    他熟练地将话题引开,目光转向那节神秘的车厢:“那么,调查员小姐深夜来此,是发现了什么吗?”

    塞梅尔维斯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她暂时放弃了追问,抬手指向那扇通向未知车厢的门:

    “就在停车那段时间,列车长带着她的乘务员,还有一群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士兵,在森林边缘秘密加挂了这节车厢。”

    “里面是什么?”塞缪尔问。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塞梅尔维斯眼神警惕。

    “那你最好快点。”塞缪尔语气平淡地扔出一个炸弹,“野树莓已经先你一步进去‘调查’了。”

    塞梅尔维斯惊诧道:“我们还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她怎么能这么鲁莽!”

    “你为什么没拦住她?”

    塞缪尔摊开手,一脸无奈:“那你得怪那位撰稿人女士,是她怂恿那孩子继续往往前走的,说完自己就溜了。我只是个碰巧路过的乘客。”

    “撰稿人?空心木?” 塞梅尔维斯立刻想起了那个举止怪异的女人。

    两人对视一眼,塞梅尔维斯率先迈步,朝着那扇敞开的车厢走去,塞缪尔无声地跟上。

    门被沉重的铜锁扣住了,从缝隙里透不出光,也听不见任何响动。

    塞梅尔维斯侧耳倾听片刻,对塞缪尔微微摇头。

    就在她伸手准备推门的瞬间——

    咣当!

    门猛地从内侧被撞开!一个瘦小的如同破布般的身影直接蹦了出来,直扑向最前方的塞缪尔!

    “来吧……哈!我可不会让你伤害大伙儿!”

    稚嫩的喊声使塞缪尔在门动的刹那就侧身避让,那身影扑了个空,但反应极快,落地一滚,顺势抱住了旁边塞梅尔维斯的腿,手脚并用地向上缠去,试图将她绊倒。

    塞梅尔维斯甚至没掏武器,只是拧身,反手就扣住了袭击者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按住了那颗乱糟糟的脑袋。

    “唔!快放手……”袭击者吃痛,却还在挣扎,脑袋拼命向上顶,嘴巴张开——

    “我警告你——”塞梅尔维斯声音带着一丝威严,“不许动嘴咬人,野树莓。”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猛地一顿。

    野树莓愣愣地松开手,抬起沾了灰的小脸,眨了眨眼:“欸?怎么是你……们?”

    塞梅尔维斯松开手,后退半步:“这话应该我来问。”她看了一眼这节隐藏在列车末尾的车厢。

    野树莓撇撇嘴,没回答,眼神飘向车厢内。

    调查员掏出手电筒,明黄的光柱滑过一张张疲惫而困顿的面孔。

    没有什么无尽的长廊,这只是一节寻常的、昏暗而破旧的车厢,煤炭的烟熏味,混合着大蒜与泥土的臭气,令人几欲晕厥。

    数十个脏兮兮的“乘客”挤在一起。他们衣衫破旧,神色紧张,几乎人人都全副武装:铁棍、锅铲,甚至还有大蒜和盐……

    没有人吱声。眼前这位身手不凡的调查员显然吓坏了不少乘客。

    塞梅尔维斯快速扫过每一张脸,眉头蹙紧,“没有七十七分队的人,也不像重塑之手的风格……”

    她低声自语,像是回答自己之前的疑问,“原来这就是她说的‘货’吗?”

    普通的难民?这个结论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是列车长放你们上来的吗?别急着否认,我看到他们加挂了车厢。”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

    车厢内一片沉默,人们的目光警惕而不安。调查员知道,她必须亮出更加诚恳的态度,才能打破这堵无形的墙。

    “我们不是边境巡逻队,也不是铁路稽查。”

    “如果你们只是为了逃离战争、饥荒或者疾病,那我完全理解——这只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任何人在这样的境况下都会作出类似的抉择。”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血食怪。如果你们与它无关,那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问题。”

    “血食怪?”

    这个词瞬间在沉默的人群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还站在门口的红眼睛女孩。

    野树莓被这么多目光盯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呃?”

    “所以……塞梅尔维斯小姐,你真是来找我的?”

    塞梅尔维斯也看向她,叹了口气:“是除她以外的另一个血食怪。一开始我还以为它就在这节车厢里,现在看来,我的调查方向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

    “哦……”野树莓点点头,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其中一位乘客开口:“看、看样子那些传说果然都是真的!幸好我们提前备好了‘武器’!”

    另一个乘客担忧地接口:“血食怪……它会找到我们吗?”

    人们担忧地交头接耳起来。忧虑与不安在车厢内进一步扩散。

    塞梅尔维斯提高了音量:“我可以为你们提供帮助,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你们。信任是相互的,不是吗?”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

    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骨架宽大的男人缓缓从人堆里站了出来。他脸上带着风霜和病容,但眼神相对镇定。

    “……我明白了”

    他环视车内一张张憔悴的面容,低声叹了一口气。

    “我们都是从各个地方逃难来的。有人提供了渠道,我们接受,仅此而已。”

    “给的指示也很简单:就在贝尔格莱德车站前面不远,有趟列车会停下来。”

    “然后,有人会把我们挂上列车,之后只要别闹出动静,我们就能平安出境。”

    他顿了顿,看向塞梅尔维斯:“至于那个列车长……我们交流不多。她只说出境后有人会接应我们,带我们去治疗,然后在布达佩斯开启新生活。”

    “就这么简单。”

    “带人偷渡可是重罪。”塞梅尔维斯追问,“要是被当局发现……她有向你们提任何条件吗?”

    人们纷纷摇头。

    一个用红头巾包着头发的消瘦女人小声补充:“她只叫我们管住嘴,别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了。”

    野树莓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哇……听上去简直就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大英雄诶。”

    塞梅尔维斯:“……”

    她与旁边的塞缪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有着相似的疑惑。

    列车长身上带着重塑之手的徽章,与那些状态异常的士兵有联系,行事隐秘。

    但按照这些难民的说法,她所做的,似乎真的只是一桩高风险、且无直接利益的“善举”。

    这不符合重塑之手的风格 其中必定还有隐情。

    调查员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又拿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

    “根据行进的时间来算,我们应该快抵达检查站了。”

    离终点越近,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便越少。

    似乎是为了回应调查员的精准推算,话音刚落,列车果真缓缓停了下来。

    “车停了?”

    那个络腮胡男人立刻凑近车门,从缝隙中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面。不一会儿,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果然……是边境检查站!”

    “好消息,朋友们——我们明早就能出境了!”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祈祷声,绝望的气氛被希望冲淡了些许。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难民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微弱光亮,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列车停靠的惯性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车厢外就是尼卡检查站,亨利那模糊的警告言犹在耳。

    鲍里斯……他会在吗?

    贴着胸口皮肤的那枚吊坠,似乎也随着心跳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无论如何,答案就在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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