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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时候,按照惯例,稻妻城里的人一周六天都要上班。

    至于星期日?哦,很可惜,提瓦特并不存在周天和周天哥。

    但这一天的早上,似乎跟惯常有着一丝不同之处。

    在各个街道的人流密集之处,都被摆放了一块贴上名单的板子。

    名单白底黑字,半张纸上写着通过考核、即将成为事务官的人,后面还着重标注了这些人的出身。

    为了防止有不识字的文盲,还贴心地安排了专人在现场念名单。

    稻妻人围在附近,热切地讨论着新奉行和更换的事务官人选,一个个交头接耳地嚷嚷着。

    相当出乎意料的,名单上的华族相当稀少,甚至凑不齐两个巴掌,相比之下,平民、工人、农夫、渔民……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名单里面。

    只不过,那些虽然不是华族,但在稻妻城中依旧颇有名望和能力的——比如久歧忍、鹿野原平藏,都没出现在名单之上。

    因为眼狩令,这些人的神之眼被收走之后,基本上是条咸鱼了,压根没来参加。

    结果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大家比较熟悉,她的名字叫做鹿野奈奈,是鹿野院平藏的表姐。

    鹿野奈奈站在板子的附近,在她旁边的是荒泷一斗的三个小弟,和一头侏儒牛。

    “太好了太好了,我考上幕府新设的法院了!”鹿野奈奈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我愚蠢的弟弟啊,最后还是要靠我这个姐姐想办法,争取让将军大人还回你的神之眼。”

    “斯巴拉西,元太,你竟然考上了!我们终于有机会救老大和忍姐了!”旁边的荒泷派成员也同样在庆祝,不过他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整的周围的人绕着他们走。

    祝觉在远处看着这些人,在他旁边的是同样通过考试的哲平。

    “师匠,通过考核的这些人里,贵族武士是不是太少了?”哲平低声地问。

    祝觉先前让海只岛派人来参与考试选拔,但海只岛上有文化的人并不多,珊瑚宫心海肯定是不能随意离开的,守着渊下宫的珊瑚宫露子也算一个,但同样不方便离开。

    到头来,也只能派出哲平了,毕竟他跟祝觉学习了一段时间,已是海只岛上排名前五的文化人了。

    “猜猜看我怎么做的?”祝觉微笑着问。

    “我猜你是故意扣武士贵族他们的分,”哲平笃定地说,“毕竟武士、华族的人比我们有文化多了,结果分不光没有其他人高,甚至还要低一些。”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祝觉敲了一下脑袋。

    这声音大的,就像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下密谋触发必定无人偷听的天意。

    “我觉得,更关键的原因是不适合吧。”祝觉微笑着说道,“毕竟稻妻的永恒要发生改变,他们曾经坚信的东西已经一文不值了,这将是我们的机会,哲平。”

    “额,那我们之前在海只岛准备那么多,好像都不如混进幕府来的进展大啊。”哲平摸摸后脑勺,“其实我一直做好战死的觉悟,结果现在居然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甚至还当了稻妻的公人。”

    “我加入幕府并不是为了让海只岛彻底并入稻妻,哲平,别太把这身份当回事。”祝觉摆摆手说。

    “可我们都加入幕府了,还能继续当反抗军不成?”哲平不解地问。

    祝觉低声说道:“有雷电将军在,我们的战果只会止步于九条阵屋。而坚固的堡垒,很多时候都要从内部去攻破。”

    名单贴出来的第三天,出事了。

    准确地说,出事的地点不在稻妻城里,而在离岛。

    掌管离岛的柊家,虽说也是华族,但跟倒台前的九条家不一样,柊家多年来只管勘定奉行那一摊子账本和关税,政治上向来低调,雷电将军整顿天领奉行的时候,柊家几乎是第一个上表表忠心的。

    祝觉在拟定考试章程时也没特意针对他们,甚至还在海关税务的职位上留了几个名额给柊家的旧部。

    但坏就坏在,离岛这地方太特殊了。

    作为稻妻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离岛的居民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商船和形形色色的外乡人,对幕府城里的权力更迭反倒没那么敏感。

    对他们来说,谁坐在天守阁里发号施令,都赶紧把锁国令解除了实在。

    所以当那份贴满町街的名单传到离岛的时候,引发的关注不能说完全没有,也就是个饭后谈资吧。

    柊家的家主柊慎介今年六十出头,是个精瘦的小老头,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

    九条家倒台的时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只说了句“将军大人的决断自有道理”,就左手跟右手下棋去了。

    可当他拿到那份新奉行官员名单的时候,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名单上,勘定奉行要替换的官员有七人。其中五个是稻妻城里的市民,一个是渔民,还有一个更离谱——是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大包的力工。

    柊慎介把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老眼昏花之后,脸色铁青地叫来了自己的长女柊千里。

    “你去一趟稻妻城,”柊慎介把名单拍在儿子面前,枯瘦的手指戳在那几个名字上,“问问那姓祝的,这两个扛包的、打鱼的,到底凭什么坐在我柊家的奉行所里?还有,他是负责新设奉行的事宜,凭什么自作主张换我们勘定奉行的人?”

    柊千里是个听话的孩子,当天就坐船去了稻妻城。但她人还没进城,离岛那边又出了更大的乱子。

    那个新上任的平民官员——准确地说,是那个前码头力工,名叫鸡脖的中年汉子。

    鸡脖带着任命文书兴冲冲地赶到离岛海关衙门报到。

    他穿了这辈子最好的一件衣服,是结婚时置办的吴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笔挺,袖口上的折痕都熨得一丝不苟。

    他老婆天没亮就起来帮他梳头,把花白的鬓角用皂角水抿了又抿,恨不得一根一根贴在头皮上。

    鸡脖站在勘定奉行奉行所的朱漆大门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然后他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奉行所里一个老书吏。

    这书吏在柊家手底下干了三十年,一双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鸡脖身上那件吴服的料子是粗绵布,袖口磨得起毛,领口浆得太硬,走路的时候脖子都不敢歪一下。

    “你是干什么的?”

    老书吏上下打量着岩藏,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轻慢,像是在盘问一个走错门的送货伙计。

    鸡脖把任命文书双手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放得平稳:“我是新上任的勘定奉行所事务官,这是我的任命文书,麻烦你——”

    “事务官?”

    老书吏接过文书,看都没看,随手搁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用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道,“我说,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是海关衙门,不是码头仓库。你要是想找活干,出门右转,那边正在招搬运工。”

    鸡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大包,被人呼来喝去惯了,按理说脸皮早就磨得比船底的藤壶还厚。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来扛包的,他是拿着将军大人认可的任命文书来的,他是正儿八经的事务官。他老婆还在家里等着他晚上回去报喜,他儿子昨天逢人就说“我爸要当官了”。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鸡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在咬牙撑着,“我叫鸡脖,离岛出身,经统一考试选拔,授勘定奉行事务官一职。你可以自己看。”

    老书吏这才拿起文书,慢吞吞地展开,皱着眉头看了两眼。

    然后他干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文书原样叠好,塞回岩藏手里,淡淡地说了一句:“笔迹不太像真的,回头我找人核实一下,你先回吧。”

    鸡脖站在海关衙门的门厅里,手里攥着那份被退回来的文书,周围的办事人员来来往往,有人侧目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尴尬的场面,不好意思多看。

    什么叫传统霸凌文化啊?

    他愣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朱漆大门。

    消息传回稻妻城的时候,祝觉正在天守阁里跟一帮填补进弹正台的事务官开会。

    传话的人跟鸡脖一样,是同批的事务官,只是还算顺利地入了职他跑得满头大汗,把离岛的事三言两语说完,房间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哲平第一个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师匠,我这就带人去离岛……”

    “坐下。”祝觉的声音不大,但哲平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祝觉只是把手里那支笔轻轻搁在砚台上,然后抬起头,用很平静的语气问传话的人:“鸡脖人呢?”

    “回大人,鸡脖没回家,在码头边上蹲着,叫他也不理。”

    祝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哲平说:“走,去离岛。”

    离岛码头傍晚的风很大,海面上泛着白色的浪花,远处有渔船正在收帆归港。鸡脖蹲在码头边的一块系船石上,海风把他梳了一早上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件笔挺的和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袖口上的折痕早就散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份任命文书,纸边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祝觉走到他旁边,没有蹲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从鸡脖手里抽过那份文书,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跟来的哲平说了一句话。

    “去奉行所,把今天拦鸡脖的人叫来,有人拦就说是我来了。”

    奉行所的朱漆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出来迎接的是柊慎介本人。

    这老头的消息也是灵通,祝觉刚带人出天守阁就有人给他报信,此时哲平进去还没说两句话,就见柊奉行身后跟着一溜柊家的家臣和官吏走了出来,排场摆得倒是周全。

    “哎哟,弹正尹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柊慎介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政客特有的那种笑,“不如先到所内喝茶——”

    “不必了。”

    祝觉站在衙门口,没有迈进去的意思。他身后跟着哲平和几个新上任的平民事务官,再往后,是码头上闻讯赶来的一大群离岛百姓。

    这些人里有扛包的、有打鱼的、有种地的,他们听说鸡脖的事之后,自发地聚了过来,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祝觉把鸡脖的任命文书举起来,对着柊慎介和他身后的那一排人,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份文书,是经统一考试选拔、由将军大人御准颁发的任命文书。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笔墨迹,都经过天守阁的审核和备案。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再问一次——今天是谁,说这笔迹不太像真的?”

    老书吏站在柊慎介身后的队伍里,脸白得跟纸一样。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柊慎介的脸色也变了。

    他是个精明的政客,见风使舵、审时度势。

    祝觉没有直接跟他算账,而是拿着那份文书当众质问一个书吏,这是在给他留台阶。他要是不识好歹,下一个被当众质问的,就是他柊慎介。

    如今勘定奉行日渐边缘化,而祝觉的弹正台风头正盛,老头不愿触他霉头。

    “弹正尹大人息怒。”柊慎介弯下腰,姿态放得比平时低了好几寸,“此事是老朽御下不严,今日之事,老朽一定给这位小兄弟一个交代。”

    祝觉看着他鞠躬的姿势,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柊慎介这只老狐狸是在做样子给他看,但没关系。

    他要的从来不是柊慎介的真心,他要的是码头边上蹲了一下午的鸡脖能堂堂正正地走进那奉行所,要的是在场这几百号离岛百姓亲眼看见——出身再低微的人,手里拿着那份文书,就没人能把他拦在门外。

    知识,真的能换来权力。

    “柊奉行言重了。”祝觉把文书重新卷好,转身走回岩藏面前,将文书放回他手里。

    鸡脖抬起头,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只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着,神采奕奕。

    “鸡脖,”祝觉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明天早上,你自己走进去。随便穿什么衣服,挺直腰,不用理会别人。别人不给你事做,你就没事找事,有人敢拦你,我会帮你找雷电将军。记住了吗?”

    鸡脖攥紧手指,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是!”

    祝觉直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哲平跟在祝觉身后,走了好一段路才低声问了一句:“师匠,这事就这么算了?”

    祝觉的脚步没有停。他望着远处暮色里隐隐约约的天守阁轮廓,淡淡笑着。

    “怎么能算了,这才哪到哪。”

    当天,祝觉以“勘定奉行旧吏阻挠新法施行”为由,下令彻查离岛勘定奉行近五年的账目,尤其提到内外账目的问题。

    本来弹正台就有监察官僚之职,也不算越权,祝觉的借题发挥,背后又有将军许可,便是其他华族想要声援也是无计可施。

    柊慎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棋盘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又过了一天,神里绫人托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不过廖廖几行,写得相当克制,但祝觉隔着纸都能读出这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你这人手未免也太长了,不过,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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