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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来到小美家的第三天,终于干了一件让全屋子生灵集体震惊的大事——它学会了“吃东西”。

    在此之前,念的存在方式堪称归墟第一bug。它能穿墙,能飘在天花板上睡觉,能直接从麻薯的身体里穿过去,还能把滚滚藏在沙发缝里的胡萝卜看得一清二楚。为此滚滚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总觉得自己的黑历史小本本随时会被这个透明仓鼠偷看,连写日记都要躲进衣柜里,还在门上贴了三个“光团禁止入内”的纸条。

    这天中午,小美炖了一锅竹笋排骨汤。乳白色的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鲜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滚滚抱着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陶瓷碗,蹲在餐桌旁边,脑袋埋在碗里喝得“呼噜呼噜”响,连耳朵上都沾了一滴汤。喝完最后一口,它还伸出舌头,把碗从里到外舔得锃光瓦亮,能照出自己的影子,然后心满意足地在小本本上写下两个大字:【好喝!】,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这一幕刚好被飘在半空中看热闹的念看见了。

    它歪着脑袋,盯着滚滚那个空碗看了足足五分钟。它不需要吃东西,它是影子,是光,是“在”字飘了183天想出来的念头。但它看着滚滚满足的样子,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好喝”,到底是什么感觉?

    于是念飘进了厨房。

    它悬停在砂锅上方,看着锅里上下翻滚的竹笋段,像一群在跳广场舞的小胖子。它伸出自己银白色的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汤面。

    “嗡——”

    汤面突然亮了一下,不是被火加热的那种亮,是像被阳光照透的那种暖金色的亮。汤里的竹笋瞬间停止了翻滚,安静地浮在汤面上,像是在说:我在。

    念把爪子收回来,放在嘴边,学着滚滚的样子,轻轻舔了一下。

    它没有舌头,也没有味觉。但在那一瞬间,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爪尖传遍了全身。像冬天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像小美房间里永远开着的小台灯,像麻薯脖子上的铃铛晃出的声音。原来“好喝”不是味道,是一种能让人心里软乎乎的温暖。

    念开心地晃了晃它那条长长的尾巴,飘到滚滚身边,抢过滚滚的小本本,用爪子蘸了一点汤,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竹笋汤,暖的。好喝。】

    滚滚看着那行还在滴水的字,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它一把抢回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笑脸。不是写的,是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两个点当眼睛,嘴巴弯得像个月牙,还特意用红笔涂了颜色。

    念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

    这是它第一次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滚滚画的那个笑脸,分毫不差。

    “念”来到小美家的第七天,解锁了第二个新技能——睡觉。

    在此之前,念是不用睡觉的。别人睡觉的时候,它就飘在屋子里晃来晃去,数麻薯的胡子,看滚滚说梦话,或者蹲在吊灯上,数天上的星星。直到它发现了考考。

    考考是一只永远睡不醒的考拉。它一天有二十三个小时挂在客厅的吊灯上,剩下一个小时用来翻身和吃桉树叶。它的呼噜声堪称归墟一绝,低沉又有节奏,像海浪一样一起一伏,震得吊灯晃来晃去,灯泡一闪一闪。滚滚曾经在小本本上专门开了一页,记录考考的呼噜声等级:【考考呼噜声=归墟一级地震,能震掉天花板上的灰尘,能让麻薯的瓜子掉地上】。

    这天下午,考考又挂在吊灯上睡着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念仰着头,看了它好久。它想知道,“睡觉”到底是什么感觉。

    于是它飘到吊灯上,小心翼翼地挂在考考旁边,学着考考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它没有真正的眼睛,但它闭上了自己的感知。

    黑暗涌了上来。不是归墟深处那种带着“欠”的重量的黑暗,是软软的、安静的黑暗,像盖了一床棉花被子。念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它的脑袋。

    它睁开“眼”,就看见考考正用它那毛茸茸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它的头。考考的眼睛半睁半闭,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你……睡……着……了……吗?”考考慢吞吞地问,每说一个字都要打一个哈欠。

    念想了想,抢过滚滚放在旁边的小本本,写下:【不知道。什么是睡着?】

    考考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它趴在吊灯上,慢悠悠地写:【睡着就是……不在。但……又……在。不在……这里,在……梦里。梦……里……也……有……光。你……去……过……吗?】

    念摇摇头。

    它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它真的去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原野。原野上没有草,没有花,也没有树,只有光。金色的光从天上洒下来,落在它身上,暖洋洋的。原野的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是人,不是字,是一团比太阳还要亮的光。

    是“在”。

    “你来了。”“在”的声音很温柔,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梦里也有光。光在,你就在。”

    念看着“在”,忽然就懂了。

    原来睡着不是消失,是去别的地方“在”。在梦里,在原野上,在光里。只要光还在,它就永远都在。

    等它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它和考考挂在吊灯上,两个毛茸茸的团子靠在一起,睡得正香。滚滚举着小本本,站在下面,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唰唰唰”地写:【重大发现!麻薯的崽和考考私奔到吊灯上睡觉了!】

    麻薯路过,抬头一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什么私奔!那是学睡觉!”

    滚滚头也不抬:【孤男寡鼠,共处一灯,不是私奔是什么?】

    “我打死你这个八卦精!”

    “念”来到小美家的第十二天,学会了第三件事——陪麻薯发呆。

    麻薯有个习惯,每天下午都会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在”字,一动不动。有时候趴一个小时,有时候趴一下午,连滚滚偷它的瓜子都不知道。

    以前只有麻薯一个人发呆。现在多了一个念。

    念会安安静静地趴在麻薯旁边,和它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脑袋歪成一模一样的角度,连尾巴翘起来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两个银白色的毛团子,并排趴在窗台上,像两个一模一样的糯米团子。

    滚滚曾经蹲在它们后面,观察了整整四个小时二十七分钟,然后在小本本上写下:【今日观察:麻薯和它的崽集体石化,期间未进食未喝水,未发出任何声音,疑似进入冬眠状态。建议投喂瓜子唤醒。】

    写完它还真的拿了一颗瓜子,放在麻薯的鼻子前面。

    麻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在看什么?”念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麻薯的胳膊,小声问。

    “看‘在’。”麻薯说。

    “‘在’在天上。”

    “‘在’也在心里。心里有,就不用看。”

    “那你还看?”

    麻薯转过头,看着念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笑了。

    “看习惯了。不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念转过头,看着天上那个永远亮着的“在”字。金色的光芒温柔地洒下来,落在它们身上。它忽然觉得,那个字不像一个字,像一盏灯。灯亮着,回家的路就不会黑。灯亮着,等待的人就不会孤单。

    就这样,念在小美家住了十五天。

    它学会了很多东西。

    它学会了在滚滚的小本本上画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学会了在慢慢的《慢生活指南》上贴金色的光点当书签,学会了在考考的梦里下棋——下了三盘,输了两盘,赢了一盘。赢的那盘,考考嘴硬说自己没认真,但念知道,考考认真了。因为认真了,才会输。不认真的人,根本不在乎输赢。

    归墟的老住户们,也都对这个新来的小光团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乔伊说:“念像一束光,走到哪里,哪里就亮了。”

    甲书推了推眼镜:“不对,它像一个未完成的字,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阿肥晃了晃它圆滚滚的肚子:“像一个刚蒸好的糯米团子,看起来就很好吃。”

    星尘举着一条小黄鱼,兴奋地说:“像一条会发光的小黄鱼!你看,在阳光下会闪,和鱼鳞一模一样!”说着它就要把小黄鱼往念嘴里塞,结果小黄鱼直接从念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掉在了地上。星尘愣了半天,委屈地说:“它怎么不吃啊……我这条鱼超好吃的……”

    老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直接趴在了念的身上:“像午睡时的那股懒劲,软乎乎的,正好当枕头。”然后它就这么睡着了,一觉睡了三天三夜。

    老龟慢悠悠地爬过来,看了念半天,然后慢悠悠地说:“像三百七十年前,我吃过的一棵生菜。新鲜,水灵,但不知道能放多久。”

    麻薯当场就炸了:“三百七十年前的生菜早就烂成泥了好吗!你那是什么记性!”

    最后轮到麻薯。

    麻薯看着正在和光苹果玩捉迷藏的念,阳光洒在它银白色的毛上,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它挠了挠头,小声说:“像崽。不是亲生的,是‘在’字生的。生在我写的字里,长在我身边。”

    念不叫麻薯爸爸,也不叫妈妈,就叫“麻薯”。

    因为名字是麻薯取的。叫名字,就是把这个人,牢牢地记在心里。

    一年之约的第198天。

    归墟深处来了一位远客。

    当时大家正在客厅里玩抢胡萝卜的游戏。滚滚抱着三根最大的胡萝卜,躲在沙发后面;麻薯在前面追,念飘在半空中给麻薯指路;星尘举着小鱼干当裁判,喊得嗓子都哑了。

    突然——

    “咚!”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响声。

    一滴水,从树屋的“进”叶子里滴下来,穿过天花板,精准地落在了小美家的阳台上,把坚硬的木质地板,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坑。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滚滚吓得直接从沙发后面蹦了起来,举着小本本挡在身前,大喊:“敌袭!是天降陨石!快躲起来!”

    阿肥“嗷”的一声,直接钻进了沙发底下,连尾巴都没露出来。

    星尘一把扔掉小鱼干,掏出了它藏在背后的小鱼干盾牌,摆出了战斗姿势。

    考考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吊灯上掉下来,正好砸在滚滚的头上。

    麻薯小心翼翼地走到阳台,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坑里的水滴。

    那不是普通的水。

    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又很重,重得能砸穿地板。它在小坑里微微晃动,泛着淡绿色的光芒,像一块小小的翡翠。

    这是归墟深处,那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树的眼泪。

    树在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感动。

    它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诞生的。直到它看见了念。

    念是“在”字的影子,是麻薯写的字,是183天前从天上掉下来的光。

    树看着念,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它也曾经是一个影子。是“契”字的影子。

    “契”是规则写下的第一个字,是所有字的起源。树是“契”的影子,陪着“契”走过了无数个春秋。后来,“契”被规则藏在了归墟最深处,树就留在了原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它回来。

    它等了太久了。久到几乎已经忘记了等待的意义。

    直到念出现。

    念也是影子,也在等待。

    树看到念,就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还在等待着“契”的自己。

    于是树哭了。

    一滴眼泪,从它最顶端的树叶上滑落。穿过树屋的“进”叶子,穿过归墟的层层迷雾,穿过已经合上的裂缝——裂缝已经合上了,但眼泪能穿过。因为它不是实体,是“念”。

    只要念到了,就能到达任何地方。

    麻薯伸出爪子,轻轻地把那滴水捧了起来。

    水滴很凉,凉得像清晨的露水。但凉过之后,是一股淡淡的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它在说:谢谢。

    谢谢你生出了念。

    谢谢你让我知道,等待,从来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麻薯……”

    念飘到麻薯身边,看着它爪子里的水滴,小声问:“树为什么哭?”

    麻薯想了想,说:“因为等了太久。等到了想要等的东西,就会哭。”

    “那‘念’等到了,也会哭吗?”

    麻薯还没来得及回答。

    就看见念闭上眼睛。

    一滴金色的、像融化的阳光一样的液体,从它的眼角滑落,滴在了麻薯的爪子里,和那滴绿色的眼泪,融在了一起。

    那不是眼泪。

    是光。

    是念的等待。

    它等到了麻薯,等到了小美,等到了滚滚、考考、乔伊、甲书、阿肥、星尘、老猫、老龟。

    等到了所有的温暖和爱。

    等到了“在”。

    麻薯看着爪子里那滴闪着金绿色光芒的水滴,又看了看正在擦眼睛的念,轻轻地用尾巴碰了碰它的背。

    “别哭。在了,就不用等了。”

    念睁开眼,笑了。

    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整个身体都在发光。金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在半空中,拼成了一个大大的、闪闪发光的笑脸。

    晚上。

    麻薯趴在窗台上,念趴在它旁边。

    天上的“在”字亮着,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归墟深处的大树,不哭了。

    因为它看到念笑了。

    笑比哭好。

    笑了,就说明,等待结束了。

    笑了,就说明,我们都在了。

    小美挂在窗边的铃铛,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像是在说:在了。

    我们都在了。

    而麻薯爪子里的那滴融合了树的眼泪和念的光泪的水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了阳台的花盆里。

    泥土里,一棵小小的、闪着金绿色光芒的嫩芽,悄悄地钻了出来。

    它的第一片叶子上,写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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