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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氏客舍。

    江厌离已经被阿莲搀回房收拾行囊,正堂里只余江枫眠与孟瑶、薛洋三人。

    门合上的那一瞬,江枫眠面上那点温和迅速收敛。他端坐主位,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语气一反平日的和煦:

    “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你们照看师姐,你们就是这样照看的?”

    孟瑶伏低身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意:

    “对不起,江叔叔,是我和阿洋不好。那晚师姐说有些热,想一个人出去走走透透气。

    我和阿洋白日里去采买了师姐要用的食材,回来正在清点入库,便没太在意。没想到……师姐就出了事。”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责,听着像是真心在懊悔自己没跟上去。

    江枫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找到破绽,又转向薛洋:“阿洋,是这样吗?”

    薛洋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是。这事阿莲也知道,江叔叔可以问她。”

    江枫眠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面上那层冷意慢慢化开,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神色: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二人便好好在此听学,多结交些世家子弟,莫要堕了云梦江氏的名声。”

    孟瑶恭敬地叩首:“是,江叔叔放心。”

    薛洋也跟着应了一声,垂着的眼帘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江枫眠这才满意,摆了摆手:“起来吧。”

    两人起身,垂手立在堂下。江枫眠又叮嘱了几句“勿要惹事”“有什么事传讯回莲花坞”之类的话,才起身去后院看江厌离。

    待江枫眠带着人离开,薛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你说,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孟瑶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放心。即便是在蓝氏,他们也查不出什么。更何况回了云梦,更没人会翻这笔账。”

    薛洋这才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孟瑶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心中却转过另一条线。

    这些时日,他注意到江厌离时常偷偷给温氏一个叫阿芥的家仆送汤。

    他因生于青楼、长于虞紫鸢之手,从小便学会察言观色,对人的恶意尤其敏感。那位阿芥看江厌离的眼神——表面恭顺,底下却藏着极深的恨意。

    而他的好师姐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是在关照一个可怜的孤儿,自我感动地倾注着一腔廉价的善意。

    虞紫鸢自恃身份高贵,天天骂旁人是低贱的家仆,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却在背地里跟别家的家仆上演姐弟情深。

    孟瑶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日,偶然发现阿芥在江厌离的衣服上动了手脚。

    他趁江厌离不注意,悄悄取了一点衣料上的粉末,借着采买的机会去山下问了一位郎中,得知那是一种产自岐山的草药,单独使用无害,但若与特定食物同食,便会使人气血翻腾,有催情功效。

    他又回头去藏书阁翻了医书,确认了那草药的药性。之后便不动声色地看着阿芥与江厌离一次次“偶遇”,看着药性一点点累积,直到爆发。

    那夜江厌离药效发作,原本是朝着他和薛洋的房间来的,他不动声色地将人引向金氏客院的方向。

    江厌离意识模糊,根本不辨方向,只觉得有人扶着她走了一段,脚下像是踩在云里,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金子轩的院门外。

    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甚至——他在引路之前,给江厌离用了一张清洁符,那还是他特意花银子在灵宝阁总管魏元那里换来的。

    毒是通过皮肤渗入的,血液里查不出;药粉又被清洁符清掉了,连衣服上都找不到。所以从头到尾,没有人知道江厌离是被人刻意针对的。

    至于他为什么要帮阿芥——

    问就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就阿芥那粗糙的手段,迟早会被人查出端倪,到时候江厌离反而成了明面上的受害者,他可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

    既然有人要动手,不如让这把火烧得更大一些,烧得更干净一些。

    薛洋在一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低声说:“你这脑子,有时候真让人发毛。”

    孟瑶没有回头,神色温和:“彼此彼此。”

    -----------

    江厌离一事过后,蓝氏并未就此平静。

    蓝氏高层因水行渊的出现而警惕——此物乃是温氏自上游水域驱赶而来,绝非偶然。

    温氏的野心昭然若揭,若非魏无羡及时出手,水行渊必成大患,届时不仅姑苏百姓遭殃,蓝氏声誉也难保全。

    青蘅君与几位长老闭门商议了数次,神色都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至于那名在碧灵湖丧命的蓝氏弟子,名为苏涉,蓝曦臣早已派人安抚其家属,发放了抚恤银,此事便算揭过。

    学子们却对此毫无察觉。他们只听说魏无羡率人干脆利落地除了棘手的水行渊,手段高超,令人叹服。

    消息在学子间传开,不知从谁开始,众人便自发地给魏无羡、蓝忘机、蓝曦臣三人起了尊号,分别为昭阳君、含光君、泽芜君,倒也无人在意此等行为是否逾矩,大家只是私下里叫得热闹。

    此事传到蓝启仁耳中时,他正在与青蘅君饮茶。

    听完弟子禀报,他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故作叹息道:

    “我这个当叔叔的,还没混上个尊号,几个侄儿倒是先扬名修真界了。”

    青蘅君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些年弟弟似乎活泼了许多,心中欣慰,故意调侃:

    “启仁若是眼热,我也可以让学子们给你起一个——比如‘铁面君’?”

    蓝启仁被他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必了。”

    青蘅君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学子们私下起尊号的事,自然也传到了温晁耳中。

    他看着魏无羡几人在学子间如鱼得水,心中那股不甘便越发压不住。

    他当即传讯回岐山,添油加醋地说了蓝氏与魏氏如何如何,试图借父亲之手收拾这两家。

    可温若寒一直未曾回信。

    温晁等了几日,便也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学,只是每次遇见魏无羡一行人,都忍不住鼻孔朝天,目中无人。

    但因身在蓝氏地界,又有蓝启仁那双冷眼盯着,终究没敢闹出什么乱子。

    恰逢休沐,青蘅君将魏无羡和蓝忘机唤到寒室。

    他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

    “温氏的野心,你们应当也有所察觉。这些年来,岐山温氏四处圈地,不许别家修士在其势力范围内夜猎,稍有违逆便以武力相压,各世家敢怒不敢言。

    如今竟将水行渊从上游驱赶至姑苏境内——用心之险恶,已摆在明面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蓝氏虽传承久远,论底蕴却远不及温氏。若温若寒当真撕破脸,蓝氏未必挡得住。他忌惮的,不过是师出无名罢了。”

    “所以阴铁之事,迫在眉睫。”

    他说完,看了两人一眼:“今日叫你们来,便是带你们去禁地取阴铁。”

    魏无羡与蓝忘机都有些好奇,却没有多问,跟着青蘅君出了寒室,沿着后山小径一路深入,最终停在冷泉旁的石壁前。

    青蘅君抬手掐诀,灵光自指尖没入石壁纹路之中。石壁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甬道,寒气从深处涌出。

    三人步入,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天然的山洞出现在眼前。洞顶有灵光垂落,水汽弥漫,四壁凝结着细密的冰晶,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洞府前方摆着一方石案,案上横着一张古琴。琴弦无风自动,嗡鸣声起,一道凌厉的杀气自琴身激发,直直朝三人面门割来。

    青蘅君早有预料,拂袖挡下那道剑意,随即双膝跪地,声音沉稳:“姑苏蓝氏现任宗主蓝宴清,求见老祖宗。”

    琴声渐止,杀气消散。

    石案后方的水雾缓缓散开,一道虚影渐渐凝聚成形——女子面容温和,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只是周身气息已十分薄弱,像是随时会散去的烛火。

    蓝翼睁开眼,看向青蘅君,目光平静:“宴清,突然来此,所为何事?”

    青蘅君起身,恭敬道:“老祖见谅。温氏野心已露,意在阴铁。如今这两个孩子有解决之法,晚辈斗胆带他们来见您。”

    蓝翼的目光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转了一圈,微微颔首,随即开门见山:

    “你们既然来了,想必也知道阴铁的来历了。”

    她闭了闭眼,语气沉重:

    “当年我自不量力,以为能以一己之力炼化阴铁。解封之后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又无法再次封印,只好以燃烧元神为代价,将它重新镇压。”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闯了大祸。好友抱山散人因此与我绝交,这些年再未相见。”

    魏无羡听到“抱山散人”四个字,心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母亲藏色的师父——原身的师祖。

    不过,他已经替原身报了仇、安葬了父母,便已尽到了责任。

    至于抱山散人为何连弟子遇难、徒孙流浪都未曾出手,自然有她的理由,他不必追问。

    蓝翼没有察觉他的走神,从虚影中凝出一枚泛着幽光的物件,悬浮在石案上:

    “阴铁你们拿着。此物一旦出世,其余几块必有感应,很快也会相继现世。你们要尽快找到它们——要么净化,要么销毁。否则几百年前的祸事,还会重演。”

    魏无羡接过阴铁,神色认真:“晚辈明白。”

    他将阴铁随手收入神魂空间,阴煞之气瞬间隔绝,看得蓝翼心头一松,叹了口气:

    “好孩子,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做下的错事却要你们这些小辈来弥补,实在对不住。”

    魏无羡手指微动,一道温润的灵光自指尖溢出,轻轻覆在蓝翼的虚影之上:

    “前辈,您不用忧心,也无需愧疚,你也是为了天下安危着想。我先替您稳固一下魂魄。”

    蓝翼怔了一瞬,随即感觉到几乎要散去的元神被重新聚拢,虽仍薄弱,却不再有随时消散的危险。

    她看了魏无羡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多谢无羡。”

    魏无羡收回手,笑了笑:“前辈不必客气。”

    青蘅君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祖,我已安排好后山别院,您可移居那处休养。”

    蓝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离开寒潭洞后,青蘅君走在前面,沉默了一段路,才郑重开口:

    “阴铁若先一步落入温若寒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我想让你们以除祟的名义下山,暗中寻找其余阴铁的下落。”

    魏无羡没有犹豫:“好,蓝伯父放心,我和蓝湛一定完成任务。”

    蓝忘机也点头应允。

    回到学子精舍,聂怀桑和温宁听说忘羡要下山,眼睛都亮了,聂怀桑第一个凑上来:“无羡,我也去!带我一个!”

    温宁虽然没有开口,但目光中的期待已经说明了一切。

    魏无羡摇了摇头:“这次不行。”

    聂怀桑一愣:“为什么?”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随意却不容商量:

    “这次的事,人越少越好。你和温宁留在山上,好好听学,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好玩的。”

    聂怀桑还想说什么,对上魏无羡难得认真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哦”了一声。

    温宁低着头,失望地说了句:“那无羡你们小心。”

    魏无羡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下山之前,他寻了个空当,独自去了一趟薛洋的住处。

    薛洋不在屋中,他站在院外,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禁制悄然落下,没入屋角的暗格之中——那里藏着一块阴铁,薛洋自以为藏得隐蔽,却瞒不过他的感知。

    他不能贸然拿走,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抢,但可以封住。

    禁制无声无息,不会伤及薛洋,只是让那块阴铁暂时失去作用,无法被触发或催动。

    他不想让薛洋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用这东西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禁制落定,他收回手,转身离开。山风拂过回廊,蓝忘机已经站在不远处等他。

    魏无羡走过去,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

    两人一路御剑疾行,魏无羡将神识铺展到极致,循着空间中那两块阴铁的微弱共鸣,感应到最后一块阴铁的下落。

    潭州莳花苑。阴铁被埋在花圃深处,怨煞之气已浸透泥土,整片花苑萎靡不振,花妖奄奄一息。

    魏无羡取出阴铁,蓝忘机又以琴音涤荡了残余的煞气,花妖缓缓舒展枝叶,朝他们弯了弯腰,像是道谢。

    两人来不及多留,便准备返回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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