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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考公成绩公布那天,合肥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然后抓起手机想给许明远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我挂了。

    我想起来,我们已经分手四个月了。

    窗外的雨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里发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压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隔壁工位的小周在啃苹果,咔嚓咔嚓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下午搅得又闷又黏。

    我考上公务员了。

    我等了三年的一句话,今天终于能说了。

    可是能说给谁听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震一下。我翻过来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六十一秒。我没点开,不用听也知道她要说什么——“当初让你别作,非要考什么公务员,现在好了吧,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回去。

    窗外的雨更大了,天整个黑下来,才下午三点半,跟晚上似的。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惨白惨白的,照着墙上的“天道酬勤”四个字,格外讽刺。

    隔壁工位的小周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探过头来:“田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

    “哦。”她缩回去,又探过来,“你是不是在看成绩?我也在等,紧张死了。”

    我没说话。

    她又缩回去,这回彻底安静了。

    四点整,主任推开玻璃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头发上还挂着雨珠。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小田,三季度的报表下班前给我。”

    “好。”

    他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脸色这么差,发烧了?”

    “没有。”

    “那就行。”他走了,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把报表调出来,数字在屏幕上跳,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的九月,也是这样的雨天,许明远第一次跟我求婚。

    那天我们在淮河路步行街逛街,突然下暴雨,两个人躲进一家奶茶店。他端着热奶茶递给我,突然就跪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田颖,”他说,“嫁给我吧。”

    奶茶店的小姑娘们捂着嘴尖叫,外面雨哗哗地下,他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全是水。

    我说:“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还没考上公务员呢。”

    “考什么公务员,”他说,“结婚又不耽误你考试。”

    我把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银色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碎钻。我说:“等我考上再说吧。”

    他站起来,裤腿湿了半截,笑了笑:“行,那就等。”

    他那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虎牙。那天的雨那么大,他浑身湿透了,还在笑。

    我考上公务员了。

    可是他不在了。

    二

    许明远是我妈同事的儿子。

    不对,严格来说,是他妈和我妈以前是同事,都在毛巾厂上班。后来毛巾厂倒闭了,他妈去了超市当收银员,我妈去了商场卖衣服。两家人住在同一个老小区,筒子楼,一层楼共用一个厕所那种。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用我妈的话说,“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老欺负我。揪我辫子,往我书包里放毛毛虫,把我作业本藏起来。我哭着找他妈告状,他妈就揍他,揍得他嗷嗷叫,第二天接着欺负我。

    上初中那年,我们家搬走了,搬到了瑶海区的新房子。那是我爸单位分的,终于不用再挤筒子楼了。走的那天,许明远站在楼下,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家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车上搬。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你走了啊。”

    “嗯。”

    “那以后谁给你放毛毛虫?”

    “你有病吧。”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到了新学校别被人欺负,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帮那个人放毛毛虫。”

    我翻了个白眼,上车走了。

    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

    再见面是十年后,在公司的电梯里。

    那天我上班快迟到了,一路狂奔进电梯,按了关门键,门快合上的时候伸进来一只手,把门扒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说:“田颖?”

    我也愣住了。

    “我,许明远,”他指了指自己,“放毛毛虫那个。”

    电梯门关上,往上走,我们俩站在里面,谁也没说话。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公文包,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也高了,眉眼间还留着小时候的样子。

    “你在这儿上班?”他问。

    “嗯,第三年了。”

    “我在十二楼,”他说,“刚调过来的。”

    电梯到了八楼,我该下了。门打开,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电梯里,冲我笑了笑,还是那颗虎牙。

    “中午一起吃饭?”他说。

    “好啊。”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食堂,聊了很多。他说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软件园干了两年,跳槽过来的。我说我学的是财务,毕业就进这家公司了,一直干到现在。

    他说:“你还没结婚?”

    我说:“你呢?”

    “我?”他笑了笑,“等你考完公务员再说呗。”

    我愣了一下,想起当年那句“等你考上公务员”,没想到他还记得。

    他也意识到说漏嘴了,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三

    后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

    我们加了微信,每天聊天,从早聊到晚。他加班的时候我给他点外卖,我加班的时候他来陪我,坐在旁边打游戏,也不说话,就是陪着。

    周末一起去吃好吃的,去逛公园,去看电影。他喜欢看动作片,我喜欢看爱情片,每次都是他陪我看爱情片,看完说“真没意思”,下次还陪。

    那年过年,他带我回家见他妈。

    他妈还是老样子,胖了一点,头发白了一点,一看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不放:“哎呀,田颖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才这么点高,现在这么漂亮了——”

    他妈和我妈在厨房忙活,他带我看他的房间。很小的一间,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书架上摆着篮球和游戏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看,”他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们小学春游,你在吃冰棍,我站在你后面。”

    照片上,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背对着镜头,正在舔冰棍。后面站着一个小男孩,脏兮兮的,正朝她做鬼脸。

    “我什么时候拍的?”

    “不记得了,反正就拍了,”他又翻出一张,“这是你写的作业,我偷的。”

    那是一张田字格本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当老师,因为老师可以管学生,学生不听话就罚站。

    我笑了:“你留着这个干嘛?”

    他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没回答。

    他妈在外面喊吃饭,我们出去,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他妈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明远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你,那时候天天念叨田颖田颖的,我还以为他说着玩的,没想到——”

    “妈,”他打断她,“吃饭。”

    “好好好,吃饭吃饭,”他妈笑呵呵的,“田颖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余光看见他在看我,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牵了我的手。

    什么都没说,就牵了。

    他的手很大,很热,包着我的,攥得紧紧的。我说:“你干嘛?”

    他说:“不干嘛。”

    我说:“你手出汗了。”

    他说:“嗯。”

    我说:“松开。”

    他攥得更紧了。

    走了一段路,我说:“许明远。”

    “嗯?”

    “你小时候干嘛老欺负我?”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不理我。”

    “我干嘛要理你?”

    “对啊,你干嘛要理我,”他说,“所以我就欺负你,让你看我。”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晃了晃我的手:“后来你搬走了,我就想,早知道不欺负你了,好好跟你说句话多好。”

    “说什么?”

    “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我喜欢你呗。”

    路灯很亮,街上没什么人,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他站在我旁边,牵着我,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四

    第一年他求了三次婚。

    第一次是奶茶店那次,我说要考公务员。

    第二次是七夕节,他在公司楼下摆了一圈蜡烛,拿着花等我下班。我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一群人围着,中间是他,跪在地上,举着戒指。

    “田颖,”他说,“嫁给我吧。”

    我说:“你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还没考上呢。”

    “明年考也行,”他说,“先结婚,再慢慢考。”

    我说:“等我考上再说。”

    旁边有人起哄,有人拍照,有人喊“答应他答应他”。他跪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把他拉起来,说:“你别这样。”

    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肯嫁?”

    我说:“考上公务员就嫁。”

    他说:“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他特别高兴,请我吃了一顿好的,送我到楼下,还不肯走,站在那儿看着我上楼。我走到三楼,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见我就挥手。

    第三年他求婚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那天他约我吃饭,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提前订了位子,还让我穿好看一点。我加完班过去,迟了半小时,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来了?”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

    “不好意思,开会拖了。”

    “没事,”他把菜单递给我,“看看吃什么。”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他话很少,我也没什么话说。吃到一半,他把戒指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比以前那个大。

    “田颖,”他说,“我最后一次问你,嫁不嫁?”

    我看着他,他瘦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很累。

    “我还没考上。”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等了。”

    我说:“你再等等。”

    “等多久?”

    “等我考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戒指盒子收回去,放进兜里。

    “三年了,”他说,“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

    “三年里我求了你五次,”他说,“每次你都说等考上公务员。考不上就一直等?万一明年还考不上呢?后年呢?大后年呢?”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田颖,我不等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空位子,很久很久。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收,我说不用,再坐一会儿。后来又来了一个,说餐厅要打烊了,我才走。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打伞,就那么走回去。走到楼下,看见他站在那儿,浑身湿透了。

    “你怎么——”

    “我最后问你一次,”他说,“就一次。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嫁给我?”

    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说:“我答应过我爸。”

    他愣住了。

    “我爸走之前,让我一定要考上公务员,”我说,“他不放心我,说我在私企不稳定,哪天公司倒闭了怎么办。他说你考上公务员,有编制了,他就放心了。”

    我爸是三年前走的,就在他第一次求婚之前一个月。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半年。

    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这辈子就我这一个女儿,最不放心的就是我。

    我说:“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公务员。”

    他眨了眨眼,松了手。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许明远。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怎么不早说?”他说。

    “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找借口。”

    “傻不傻,”他说,“你就是找借口我也认了。但你得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说:“对不起。”

    他松开我,看着我:“那我再等。”

    “不用了,”我说,“你走吧。”

    “什么意思?”

    我说:“三年了,你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让你等了。万一明年还考不上呢?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他说:“我不在乎。”

    “我在乎。”

    那天晚上我们在雨里站了很久,最后他说:“田颖,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不管考没考上,我们都结婚。”

    我说:“好。”

    可是他没等到一年后。

    五

    分手是我提的。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受不了。

    第三年没考上,第四年还是没考上。每次出成绩那天,我都躲在公司厕所里哭,哭完擦干脸,回去接着上班。他打电话来问,我说没考上,他说没事,明年再考。他越说没事,我越难受。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拧着的。上班想着考试,考试想着工作,见了他又觉得自己耽误了他。他越对我好,我越觉得亏欠。他越说没事,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后来就吵架了。

    吵什么我现在都记不清了,反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说你今天怎么不回微信,我说加班没看手机。他说我点了外卖你也没吃,我说不饿。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我说没有。

    其实我知道,不是他的问题,是我。

    我开始躲着他,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他说见面我说加班。周末他约我出去,我说要复习。他说我去陪你,我说不用,你在我看不进去。

    有一次他直接来我家敲门,我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堆吃的。

    “给你买了点水果,”他说,“还有你爱吃的那个蛋糕。”

    我说:“进来吧。”

    他进来,把东西放桌上,看了看屋子,乱七八糟的,书和卷子堆了一地。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嗯。”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田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说:“我没有。”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说:“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后来他就很少来了,微信也少了。我知道他在等我找他,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我没见他。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订婚了。

    六

    是小周告诉我的。

    那天中午吃饭,她端着盘子坐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田姐,你知不知道许明远订婚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听技术部的人说的,他跟一个女的好上了,谈了没几个月就订婚了,”她压低声音,“听说是他老家那边介绍的,比他小三岁,在银行工作。”

    我说:“哦。”

    “田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们不是谈了好几年吗?怎么分的?”

    我说:“吃饭吧。”

    她识趣地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报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个铁皮盒子——分手的时候他把这个留给我了,说让我保管。我打开,一样一样地看。

    那张照片,我吃冰棍,他做鬼脸。

    那张作业,“我的理想”,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还有一张电影票,《泰坦尼克号》3d版,2012年重映的时候他请我看的。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他请我看电影,我去了,看完了说“谢谢”,他说“不客气”。

    还有一张火车票,合肥到南京,2014年,他去找我。那时候我刚工作,周末去南京找同学玩,他知道后买了票跟过去,说是“正好也想去南京”。

    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句话——

    “等你考上了,我要在婚礼上念给你听。”

    就这一句。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念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有一年过年,我们俩在家看电视,看到一个婚礼,新郎念了一首诗给新娘。他说将来我们也这样,我念一首诗给你。我说你念得不好怎么办?他说那就写下来念。我说那要是写不出来呢?他说那就抄一首。

    那天晚上他真写了一首,给我看,写得乱七八糟的,我笑了半天。

    后来那张纸不知道去哪儿了。

    原来在这儿。

    我把那张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让风等一朵云,风说,我等,等到云变成雨落下来。”

    我看了很久,把便签放回去,合上盒子,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第一次求婚那天,跪在奶茶店地上,膝盖底下全是水。一会儿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早上六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查公务员考试报名。

    报名截止还有三天。

    我报了。

    然后就考上了。

    七

    成绩出来那天,下着雨。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成。五点下班,我没走,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六点,七点,八点。

    办公室的人走光了,灯灭了一半,就剩我头顶那盏还亮着。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周发的微信:“田姐你走了没?外面雨好大。”

    我回:“没,等雨小点。”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没再说话。

    九点,雨还是那么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车很少,偶尔一辆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路灯亮着,照着雨丝,密密麻麻的。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小周,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田颖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

    “我是。”

    “我是——我是许明远的未婚妻。”

    我愣了一下。

    “能见个面吗?”她说,“我想跟你聊聊。”

    我说:“现在?”

    “现在,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往楼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女的,撑着伞,仰着头往上望。

    “我看见你了,”我说,“你上来吧。”

    她上来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收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湿了半边。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就是田颖?”

    “嗯。”

    “我叫林晓,许明远没提过我吧?”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笑:“他从来不提你,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放不下。”

    我说:“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他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没打开。

    “他不知道我来的,”她说,“这封信他写了很久,写完了压在抽屉最底下,没打算寄。我看见了。”

    我说:“你看过了?”

    “看了,”她看着我,眼神很直,“我就想知道,他心里那个人到底什么样。”

    我没说话。

    “看完了我更不懂了,”她说,“你们在一起三年,他等了你三年,你说分手就分手,他一句都没怨过你。跟我在一起,他也从来不说你不好,就说你们不合适。”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还在写这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快一个月,”她说,“最后写完了,压在抽屉里,不寄,也不扔。”

    她把伞往地上戳了戳,又抬起来。

    “你知道吗,他跟我订婚那天晚上,喝多了,喊的是你的名字。”

    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封信。看完你要是想找他,我不拦着。你要是不找,我就当今天没来过。”

    她转身走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下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封信。

    八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把信打开。

    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样难看。

    “田颖: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跟我分手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九十一天,我每天都会算一遍。早上起来算一遍,晚上睡觉算一遍。有时候开会走神,脑子里也在算。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事大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

    你说要等考上公务员,我等了。三年,我等到第三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以前是个多没耐心的人,等公交超过五分钟就烦,排队超过十分钟就走,可等你,我等了三年,一点没觉得烦。

    你每次没考上,我都想,没事,明年再考。你每次说再等等,我就想,好,那就等。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是你,等多久都行。

    后来你开始躲我,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不见面。我慌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不出来。

    那天我去你家,你说没躲我,我说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其实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没问。我想等你愿意说了,自然会说。

    结果等到的是你说分手。

    那天你说了很多,什么不想耽误我,什么我不值得你等,什么你配不上我。我都听进去了,但我一句都不信。你不是那种人,我知道。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事说出来。

    我说好。

    因为我知道,我说不好也没用。你这人我太了解了,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走了。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我妈介绍的,在银行上班。她挺好的,对我挺好的,对我也没什么要求。我不讨厌她,但我也说不上喜欢。我就是想,也许这样挺好,过正常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用等,不用盼,不用每天晚上想你在干什么。

    我们订婚了。

    订婚那天我喝多了,回去的路上,我喊了你的名字。

    就喊了一声,她听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就当没听见。

    我知道这样对不住她,但我没办法。田颖,我真的没办法。你在我心里住了二十多年,从你搬走那天起,我就没把你搬出去过。

    这封信我不会寄给你。

    写了这么久,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完就算了。

    你好好考试,考上了好好工作,找个人好好过日子。那个人得对你好,不能像我这样,等着等着就不等了。

    他得比我耐心,比我懂事,比我会说话。他得能看穿你心里想什么,你不说他也知道。他得在你躲他的时候追上去,不能像我这样,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得替我,把那二十年没说的话,一句一句都说完。

    我写不下去了。

    就这样吧。

    许明远”

    九

    信纸上有几块地方皱了,是水滴干的痕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边写一边哭,但我知道,我哭了。

    眼泪掉在纸上,洇开,把字弄糊了。我赶紧擦,越擦越糊。最后那一句“就这样吧”都快看不见了。

    我趴在桌上,哭得停不下来。

    二十多年,从筒子楼到现在,二十多年。

    他欺负我,他等我,他求婚,他走。

    他走了四个月,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他订婚了。

    他订婚了,还写这封信,还不寄给我。

    那个傻子。

    哭完了,我把信叠好,装回去,放进包里。

    窗外雨小了,淅淅沥沥的,路灯底下能看见细密的雨丝。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

    我下楼,站在他未婚妻刚才站的地方,仰头往上看。八楼那盏灯还亮着,是我刚才开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

    我接了。

    “成绩怎么样?”她问,声音很急。

    “考上了。”

    “真的?”她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你肯定行——”

    “妈。”

    “嗯?”

    “许明远订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他妈跟我说的。”

    “他找的那个人,在银行上班。”

    “嗯。”

    “比我小三岁。”

    “田颖啊,”妈妈叹了口气,“妈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事……”

    “不是不甘心,”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考上了。”

    “我知道你考上了。”

    “他等了我三年,我让他等到了别人,”我说,“我想去找他。”

    妈妈没说话。

    “我想跟他说,我考上了,当年答应我爸的事,我做到了,”我说,“我想问他还等不等。”

    妈妈说:“他都订婚了。”

    “我知道。”

    “那个姑娘挺好的,他妈说——”

    “妈,”我打断她,“你小时候跟我说,人这辈子,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别撒手,撒手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妈妈没说话。

    “他对我好,”我说,“我知道他对我好,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不敢嫁,我怕我爸不高兴,我怕他说我不听话。但我爸都走了四年了,他要是知道我因为这个把许明远弄丢了,他才会不高兴。”

    妈妈沉默了很久。

    “去吧,”她说,“去了也别闹,好好说。他要是不行,就回来。”

    “嗯。”

    “田颖。”

    “嗯?”

    “妈支持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雨小了,几乎停了。

    十二点,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但我有一个地址。

    他给我点的那些外卖,有一年多,每次都是那个地址。

    十

    我打车去的。

    一路上雨又大起来,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司机师傅开得慢,一边开一边嘟囔,说这雨下得邪性,都下一天了还不带停的。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淮河路步行街,那个奶茶店还在,灯还亮着。公司大楼,十二楼黑着灯,他不在那儿。然后是一条一条的小路,窄窄的,两边是老小区,房子矮矮的,树很高。

    车停了。

    “到了,”师傅说,“前面进不去,你自己走两步。”

    我付了钱,下车,撑开伞。

    是一栋老楼,六层,没电梯。他住四楼,我知道。

    楼道里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401。

    门口放着一个鞋架,上面摆着他的鞋,还有一双女式的,小号的,新的。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声在外面,楼道里很安静。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她,林晓,那个短发圆脸的姑娘。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他在里面,”她说,“你们聊。”

    我走进去,是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林晓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她拿了伞,开门,走了。

    屋里就剩我们俩。

    他站起来,看着我,半天才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考上公务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恭喜你。”

    “你写的信,我看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她给我的,”我说,“她去公司找我,把信给我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板。

    “你写的那首诗,背面那句话,我看见了,”我说,“‘你让风等一朵云,风说,我等,等到云变成雨落下来。’”

    他抬起头。

    “我就是那朵云,”我说,“变成雨落下来了。你还等吗?”

    十一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田颖,”他说,“我订婚了。”

    “我知道。”

    “还有半个月就办婚礼了。”

    “我知道。”

    “她就在楼下。”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他说,声音哑了。

    “我考上了就来了。”

    “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我让你等了三年,你等不下去了,你找别人了,我不怪你。我就是想来告诉你,我考上了,当年的承诺,我做到了。”

    他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他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

    他站在那里,眼泪一直往下掉,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

    “田颖,”他说,“你说这些话,想让我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你想让我退婚?”

    “我没说。”

    “那你想让我干嘛?”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啊,我来干嘛呢?

    他跟别人订婚了,半个月后就要办婚礼了,那个姑娘挺好的,在楼下等着。我来干嘛呢?告诉他我考上了?告诉他我后悔了?让他退婚娶我?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也蹲下来,蹲在我旁边。

    “田颖,”他说,“抬头看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但他在笑。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我去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不结了。”

    “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不是为了跟别人结婚的。”

    他站起来,开门,下楼了。

    我一个人蹲在他家客厅里,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底下,他站在那儿,她站在他对面,撑着伞。

    他们说了很久。

    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

    她突然把伞扔了,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没追。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我。

    他朝我挥了挥手。

    十二

    他上来了。

    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她走了,”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她说祝我们幸福,”他说,“走之前说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跟那年分手那天晚上一样紧。

    “田颖,”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嗯。”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想给你打电话。”

    “嗯。”

    “你知不知道我订婚那天喊的是你的名字。”

    “嗯。”

    “你知道个屁,”他说,“你知道你还躲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怕耽误你。”

    “耽误个屁,”他说,“你要真怕耽误我,就别考那破公务员,早点嫁给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们俩站在那儿,又哭又笑,跟两个傻子似的。

    后来他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

    “饿不饿?”

    “饿。”

    “走,带你去吃饭。”

    “现在?”

    “现在,”他拉着我往外走,“那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你爱吃的那个蛋糕还有。”

    “你鞋湿了。”

    “不管。”

    “你头发在滴水。”

    “不管。”

    他拉着我下楼,走进雨里。

    雨小了,快要停了。

    走到路口,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颖。”

    “嗯?”

    “嫁给我吧。”

    他站在那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好。”

    他笑了,笑得特别傻,露出那颗虎牙。

    然后他把我抱起来,在雨里转圈。

    我拍他肩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我放下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这回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不许再等。”

    “不等了。”

    “明天就去领证。”

    “明天周六。”

    “那就周一。”

    “好。”

    他又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雨停了。

    十三

    周一我们去领了证。

    从民政局出来,他拿着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

    “看什么呢?”我问。

    “看是不是真的,”他说,“感觉像做梦。”

    我掐了他一下。

    “疼吗?”

    “疼。”

    “那就是真的。”

    他笑了,把两个本本收好,揣进内衣口袋里,还拍了拍。

    “干嘛呢?”

    “怕丢,”他说,“这玩意儿丢了可补不了。”

    我说:“补不了再结一次呗。”

    他瞪我一眼:“胡说什么,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们沿着马路走,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路过那个奶茶店,他停下来。

    “还记得这儿吗?”

    “记得,”我说,“你第一次求婚的地方。”

    “那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说等考上公务员。”

    “我现在考上了。”

    “嗯。”

    他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突然说:“田颖。”

    “嗯?”

    “那三年我等得值。”

    我没说话。

    “我后来想,要是你早答应了,我可能就不那么珍惜了,”他说,“就因为你一直没答应,我才知道,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说:“你贱不贱?”

    他笑了:“贱。”

    我也笑了。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金店,他拉着我进去。

    “干嘛?”

    “买戒指,”他说,“以前那两个太寒酸了,这回买好的。”

    店员迎上来,问我们想买什么样的。

    他看了看柜台,指着最大那个说:“这个拿出来看看。”

    那个戒指好大一颗钻,亮得晃眼。

    我说:“太贵了吧?”

    “不贵,”他说,“我存了好几年钱,就等着这一天。”

    我看着他。

    他低头看戒指,认真得很,侧脸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他得比我耐心,比我懂事,比我会说话。他得替我,把那二十年没说的话,一句一句都说完。”

    傻子,不用替。

    你自己说就行。

    十四

    后来我们回了老家,去看我妈和他妈。

    两个老太太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比我们还激动。

    “我就说嘛,他们俩肯定得在一起,”他妈抹着眼泪,“从小我就看出来了。”

    “可不是嘛,”我妈也抹眼泪,“那会儿田颖搬走,明远那孩子站在楼下,一整天都不肯回去。”

    我愣了一下,看着许明远。

    他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真的?”我问。

    “别听她们瞎说,”他嘟囔。

    “什么瞎说,”他妈说,“那天你田阿姨搬家,你站在楼下,从早上站到晚上,饭都不肯吃。问你干嘛呢,你说等田颖回来。人家都搬走了,还等什么等?”

    他没说话,拉着我往外走。

    “去哪儿?”

    “回家。”

    “这不就是家吗?”

    “回我们自己家。”

    他拉着我走,走出巷子,走过那栋筒子楼,走到大路上。

    “许明远。”

    “嗯?”

    “你那天真的站了一天?”

    他没回答。

    “问你话呢。”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搬走那天,我站在楼下,想着你万一要是忘了什么东西,会回来拿,”他说,“后来你妈说你们搬去瑶海区了,我就想,瑶海区也不远,长大了我去找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每天好好学习,考大学,找工作,”他说,“想着万一哪天遇见你,不能太丢人。”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挠挠头:“是不是挺傻的?”

    “傻,”我说,“傻死了。”

    他笑了,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攥紧我的手,放进他口袋里。

    “冷吗?”

    “不冷。”

    “手这么冰还说不冷。”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也攥紧了一点。

    路过那个小学,正好放学,一群孩子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有个小男孩揪小女孩的辫子,小女孩哭着跑开,小男孩追上去,边追边喊“别跑别跑”。

    许明远停下来,看着他们。

    “像不像我们?”

    “不像,”我说,“你没这么讨厌。”

    他笑了:“我比他还讨厌。”

    “这倒是。”

    他揽着我的肩,继续往前走。

    “田颖。”

    “嗯?”

    “以后咱们孩子,可不能让他揪人家辫子。”

    “为什么?”

    “太幼稚了,”他说,“喜欢人家就好好说,揪什么辫子。”

    我笑了:“你会好好说吗?”

    他想了想:“不会,我从小就不会说话。”

    “那你怎么说的?”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说,”他说,“就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回来。”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他站在我面前,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弯弯的,还是那颗虎牙。

    “走吧,”他说,“回家。”

    十五

    婚礼是三个月后办的。

    小地方,没请多少人,就亲戚朋友,同事,几桌。

    我妈和他妈忙前忙后,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比我们还累。小周来当伴娘,高兴得不行,一直拍照发朋友圈。技术部那几个男的当伴郎,把许明远灌得够呛。

    敬酒的时候,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最后一桌,他停下来了。

    那桌坐着一个女的,短发,圆脸,一个人。

    林晓。

    她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看着我。

    “恭喜你,”她说。

    我说:“谢谢。”

    她看了许明远一眼,笑了一下:“他对你真的挺好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后,想了很多,”她说,“我想我要是你,听到他说那些话,我也会来。喜欢一个人二十多年,放不下是正常的。”

    她举了举杯:“祝你们幸福。”

    我们喝了酒。

    她放下杯子,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封信,”她说,“我偷看过了,但我没后悔给他。有些话不说出来,一辈子都是个疙瘩。”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门口。

    许明远走过来,揽着我的肩。

    “没事吧?”

    “没事。”

    “那继续?”

    “继续。”

    婚礼结束,晚上回到新房,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婚纱照。

    他进来,坐我旁边。

    “累不累?”

    “还行。”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田颖。”

    “嗯?”

    “今天那句话,林晓说的,你记不记得?”

    “哪句?”

    “她说,喜欢一个人二十多年,放不下是正常的,”他说,“其实不是放不下,是没想过要放。”

    我看着他。

    他侧过头,看着我。

    “我从七岁就喜欢你了,”他说,“到现在,二十三年。”

    “我知道。”

    “以后还会继续喜欢。”

    “我知道。”

    “喜欢到老,到死。”

    “我知道。”

    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我推开他:“一身酒味。”

    他笑了,跑去洗澡。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白白的,柔柔的。

    我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你让风等一朵云,风说,我等,等到云变成雨落下来。”

    我是那朵云,变成了雨,落下来了。

    他还在等。

    一直等。

    尾声

    第二年春天,我怀孕了。

    他知道的那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我头晕。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我放下来,蹲在我面前,对着我肚子说话。

    “宝宝,我是爸爸,”他说,“你听见了吗?我是爸爸。”

    我笑了:“它才多大点,听不见。”

    “听得见,”他说,“我说话它肯定听得见。”

    他继续对着我肚子说话,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爸爸等你出来带你玩,爸爸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爸爸教你踢球,爸爸揪你辫子——

    “揪什么辫子?”我踢他一下。

    他抬头看我,嘿嘿笑:“开玩笑的,不揪,不揪。”

    后来他真的不揪。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他抱着她,看了一晚上,舍不得放下。

    “像你,”他说。

    “哪儿像?”

    “哪儿都像,”他说,“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

    他把女儿抱到我面前,给她看。

    “宝宝,这是妈妈,”他说,“妈妈可厉害了,考上了公务员,让爸爸等了三年。”

    我瞪他一眼。

    他笑了,凑过来亲我一下。

    “开玩笑的,”他说,“值得等,等多少年都值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和女儿身上。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暴雨,他在奶茶店跪下,膝盖底下全是水。

    想起那年七夕,他在公司楼下摆蜡烛,被我拉起来。

    想起那年分手,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问我是不是不想嫁给他。

    想起那封信,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快一个月。

    想起那天晚上,我站在他门口,他开门看见我,愣住了。

    想起那天在雨里,他问我嫁不嫁,我说好。

    想起这些,我就笑了。

    他看见我笑,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肯定有,”他说,“说嘛。”

    我说:“想起你等了二十三年,还挺傻的。”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傻就傻呗,”他说,“反正等到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女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软软的,呼吸轻轻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我看着他,心里想——

    风等到了云。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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