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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座上,薛安之端坐其间,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臣,声音柔和却自带威仪,缓缓开口道:“不过半载光阴,朝堂之上换了好些新面孔,看来内阁又为皇上选拔了不少人才啊。”

    甘松涛缓步出列,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却不显谦卑,从容回话:“娘娘误会了。此番新晋臣工,无一不是陛下亲自遴选,绝非内阁擅自决断。”

    薛安之闻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颔首:“原来如此。既是陛下钦定,那自然皆是贤良之才。”

    她话锋微转,语调依旧温和,却暗藏锋芒:“诸位身居庙堂,食朝廷俸禄,自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恪守本心,秉公持正。切莫辜负圣恩、败坏朝纲,致使自身及宗族千秋蒙尘,落得遗臭万年的骂名。”

    众臣闻言尽皆缄口,人人垂手敛容,俯首屏息。

    谁都听得出皇后话中敲打之意,字字暗藏锋芒,当下谁敢贸然接话、引火烧身?

    殿内一片死寂。

    甘迎双牵着太子,自殿末列缓缓步出,淡淡道:“皇后娘娘言重了。皇上圣明,朝臣亦尽皆忠心耿耿,无人有半分逾矩之心。如今龙体欠安,朝野上下本就人心惶惶,娘娘回宫本是安定大局,何苦这般言语敲打,令诸臣心生惶恐?”

    方才她主动上前问安,却换来皇后漠然无视,此景落于文武百官眼底,直教她颜面尽失。

    而今宫闱内外,朝堂要枢,尽皆为甘氏一族层层把持,到头来却仍要屈人之下,受皇后刻意轻辱。心底郁火翻涌,越想越觉不甘愤懑。

    不过是遭帝王厌弃的一届妇人,胆敢如此给她脸色瞧,真是不自量力。

    薛安之凤眸微微一敛,语气骤沉:“你好大的胆子。本宫与朝臣议事,岂是你一介妃嫔能够随意插嘴、妄自置喙的?”

    她眸光凛凛,牢牢锁住甘迎双,冷声开口:“你身居皇贵妃尊位,本当安居宫闱,谨守后妃本分。朝堂政务,岂容你贸然置喙、妄议朝纲?你眼中可还有规矩礼法?”

    甘迎双抬眸,坦然直视薛安之:“六宫安稳本就牵系朝局兴衰,臣妾身为后宫妃嫔,心系君国社稷,亦是分内情理之事。娘娘位居中宫、母仪天下,理当有容人之量。如今只因臣妾几句直言,便厉声苛责,搬出礼法规矩刻意相压,不知娘娘这般做派,究竟是何用意?”

    薛安之厉声驳斥:“休要巧言诡辩、歪曲事理!朝堂政务、朝纲法度,本是外廷臣工、王公百官职责所在,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后宫妃嫔,借心系君国之名,行越俎代庖、干政妄言之实?”

    她目光寒冽凛然,语气决绝强硬:“你今日于太和殿公然妄言干政,本宫若就此轻饶,日后后宫人人效仿,朝纲体统何在?来人……”

    陈季昭率羽林卫疾步入殿,肃然垂首,静候懿旨。

    薛安之说道:“皇贵妃甘氏,胆大妄为,妄议朝政,僭越礼法,目无中宫!廷杖二十,禁足永福宫。无本宫懿旨,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即日起裁减份例用度,遣散大半侍从宫人,幽居自省!”

    “你敢!”

    甘迎双怒目圆睁,凛然瞪向迈步上前的陈季昭。

    陈季昭面无表情,大手一挥,两名羽林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架住甘迎双,强行将人拖拽下去。

    甘松涛见皇后动了真章,顿时面色剧变,霍然阔步出列,厉声质问道:

    “皇后娘娘三思!羽林卫乃陛下亲辖之宿卫亲军,专司奉陛下旨意戍卫皇城、拱护天子安危,素来只听君命—— 此乃祖制铁规,岂是中宫可以随意调遣的?

    再者,皇贵妃位列四妃之首,尊贵非凡,娘娘不禀圣裁,便苛罚贵妃,这般越权行事,置皇家礼制于何地,置天子威严于何地!”

    与此同时,甘庆北快步上前,拦在陈季昭面前,冷声道:“放人!”

    陈季昭神色冷肃:“末将奉皇后娘娘懿旨办事,还请甘侍郎莫要阻拦。”

    甘庆北冷嗤一声,语含讥诮:“羽林卫乃天子亲卫,唯奉皇上圣谕行事,没想到陈将军今日竟会听后宫妇人号令,未免有失武将风骨!”

    陈季昭眸光骤然冷冽,回击道:“皇上重病卧床,羽林卫本该死守寝殿,昼夜护驾。可皇贵妃恃宠擅权,一意孤行强令我等调离御前要地,改守各处宫门。

    又私自调拨禁军副统领一干人手,听其私令差遣,扰乱宫禁布防!皇后娘娘不过是拨乱反正,稳固朝堂后宫秩序,何来随意调遣一说?”

    说罢,陈季昭侧身一步,径直从他身侧从容越过。

    甘庆北眉峰紧蹙,当即抬步便要再度上前阻拦,手腕却被一旁的闵满春快步拉住。

    闵满春压低声音,劝道:“郎君息怒,切莫冲动。陈将军手握羽林卫兵权,又是奉皇后懿旨行事,名正言顺。你此刻强行阻拦,只会落人口实,于大局无益。今日且先忍下这口气,待来日筹谋周全,再将今日所受的折辱,双倍奉还便是!”

    薛安之适时开口质问道:“甘侍郎阻拦陈将军行事,莫非是对本宫的懿旨心存异议?”

    甘庆北牙关紧咬,强压下心头愤懑,上前躬身拱手:“臣不敢对娘娘懿旨有异议。只是不忍舍妹受伤,臣一时心急,才贸然冲撞,还望娘娘海涵息怒。”

    此时殿外传来 “咚、咚” 闷响,粗重的廷杖一下下狠狠砸在皮肉上,沉闷的声响穿透殿宇。

    众臣无不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殿外瞥去。

    只见甘贵妃被按在长凳上,原本华贵的宫装被扯得凌乱,裙摆翻卷。

    她方才还端着的贵妃仪态,此刻荡然无存,凄厉的哭喊一声高过一声,从最初的怒斥 “你们好大的胆子”,渐渐变成破碎的痛呼,夹杂着语无伦次的威胁,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体面。

    满朝文武皆是心头一震,大气不敢出。他们也不知皇后此番回宫身后有何倚仗,敢这般打脸甘氏一族。

    年仅九岁的赵禧荣脸色惨白,满脸惶恐地缩在甘松涛身后。

    谁也没想到皇后说罚便罚,且是在太和殿外当众廷杖皇贵妃。

    这哪里是罚甘迎双,分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抽甘松涛的脸!

    甘松涛立在前列,面色依旧沉静,可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身后的甘氏党羽神色慌乱,眼神躲闪,生怕这雷霆之威会波及自身。

    薛安之淡淡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无异议便好。方才甘大人当众疾言厉色,诘责本宫,甘侍郎又强行阻拦陈将军奉旨行事,本宫险些以为,尔等心存异心,意欲借故生事,谋逆犯上呢。”

    甘松涛闻言躬身长揖,姿态恭谨,却绵里藏针道:“娘娘此言,折杀老臣了。臣父子世代簪缨,深受皇恩,小女承蒙圣宠,位列皇贵妃之位,阖家荣辱皆系于皇家,断不敢生出不臣悖逆之念。

    方才老臣出言谏阻,绝非有意顶撞中宫、违抗懿旨。只因小女身为陛下亲封皇贵妃,位在四妃之首,品阶尊崇,是正经在册、礼秩超然的后宫高阶主位。

    凡涉及责罚、降罪、拘押、惩戒之事,唯有当朝天子一人可决断定夺。旁人无权擅自处置高位妃嫔,更不可私行问罪。此事关乎皇家礼法,绝非小事。

    老臣身居内阁首辅之位,食君之禄,守天下礼制,目睹越权之举,自当直言进谏,恪守臣节,断不能视而不见、缄默避祸。

    犬子年少血性,手足情深,见亲妹受难一时情急,行事鲁莽失度,确是不妥,臣自会严加责罚、好好管教。

    但请娘娘明鉴,我甘家上下,一心为公,绝无半点私心异图。还望娘娘慎言,莫要轻扣谋逆大罪,寒了朝中老臣之心。”

    薛安之凤眸微抬,寒意漫溢,冷笑道:“本宫身为中宫皇后,统摄六宫、总理内廷,本就有整肃宫闱、约束后宫之责。

    皇贵妃固然是皇上亲封、位份尊崇,可位高更该谨守本分。如今圣躬违和,她却肆意妄为、擅调宿卫,祸乱宫禁,此等过失,难道还容不得本宫过问管束?

    你口口声声说唯有天子可罚高位妃嫔,可皇上重病卧床,无力理政,内廷无主。若人人都借位份目无宫规、肆意妄为,后宫岂非要大乱?

    反倒甘大人,满口礼法大义,实则借礼制之名,行徇私护短之实。纵容亲女越矩干政、擅调宿卫,纵容爱子当众抗旨、阻拦公务,句句诘难中宫,步步逼迫施压,全然忘了何为君臣尊卑。

    谋逆之言,本宫本不愿轻易出口,可尔等今日这般做法,全然未将本宫这个中宫皇后放在眼里,莫非是有什么依仗?”

    甘庆北冷眼直视皇后,神色冷硬,语气沉戾:“皇后娘娘句句诛心,未免太过咄咄逼人。我父子不过据理直言,娘娘却动辄扣上大罪,肆意揣测发难。不知娘娘今日百般苛责,究竟是想给我甘家,定下何等罪名?”

    “放肆!”

    “朝堂宫闱,自有法度纲常!本宫秉公处置失仪越矩之人,何来苛责之说?分明是你甘家恃宠而骄、恃权跋扈,反倒倒打一耙,质问起本宫来了!”

    “你三番五次藐视中宫,皇贵妃擅调宿卫,桩桩件件皆是有目共睹,本宫何曾凭空罗列罪名?”

    薛安之说罢,不再理会甘庆北铁青的脸色,凤眸一转,目光落在一旁肃立的赵锦哲身上。

    她周身威仪稍敛:“皇上此次骤然病危,卧床多日,太医院一众御医束手无策,竟连病因都迟迟未能勘明,当真无用至极。”

    “王爷乃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兄长,圣躬安危,王爷必然与本宫一样挂心。烦请王爷念及手足情深,从宫外寻访隐世名医、民间妙手,入宫为皇上诊治,以解国本之危。”

    赵锦哲闻言微微颔首,从容开口:“娘娘放心。本王早已将王府专属府医带入宫中,此人医术精湛卓绝,方才已随裕亲王及诸位宗亲一同入内,去为皇上诊脉问诊了。”

    薛安之闻言,添了几分赞许之意,缓声道:“王爷思虑周详,竟早有预备,那本宫就放心了......”

    甘松涛眼皮猛地一跳。方才他只顾暗自筹谋如何对付皇后,竟全然未曾留意裕亲王一众宗亲是何时入的宫,又是何时去的养心殿。

    更蹊跷的是,半点风声都未曾传到他耳中。甘松涛心底骤然一沉,暗叫不妙。

    他不及细想,霍然跨步而出,沉声道:“皇后娘娘三思!外来医者未经太医院严谨核验,便贸然入宫为皇上诊病,此乃关乎圣躬安危的头等大事,一旦有任何闪失,天下之大,何人能担此重责?”

    薛安之冷哼道:“甘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可笑!太医院束手无策,治不好皇上的病,难道还不许旁人一试?莫非甘大人的意思,是要眼睁睁坐视圣躬濒危,见死不救?”

    她话锋一转,更添锐利:“莫非甘大人是怕外医诊出什么端倪,才这般百般阻挠,欲盖弥彰?”

    话音方落,甘松涛身形踉跄,扑跪于金砖之上,额头重重叩向地面:“老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却被皇后娘娘这番诛心之言无端误解,老臣百口莫辩!实在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他满是痛心疾首,连连摇头长叹道:“今日之事,想来无论老臣如何分说,皇后娘娘也未必肯信。罢了,罢了!老臣年迈体衰,再也无力为江山社稷效命了。老臣恳请皇后娘娘恩准,容老臣归乡养老,了此残生!”

    说罢,他颤巍巍抬手,正要去解头顶乌纱帽,突然身子猛地一歪,朝着冰冷的金砖栽去!

    “父亲!” 甘庆北瞳孔骤缩,惊声疾呼,纵身扑上前去。

    甘庆北扶着甘松涛软瘫的身躯,他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

    “皇后娘娘!臣父追随先帝、辅佐今上数十载,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娘娘却步步紧逼,言辞如刀,诛心伐骨,将一介垂垂老臣逼至晕厥倒地,您这般铁石心肠、就不怕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让天下人耻笑中宫无德、逼迫忠臣吗?!”

    他沉声道:“还请娘娘念家父辅政多年、微劳薄绩,容微臣携父回府施救!”

    言罢,不待薛安之开口,便与闵满春二人俯身,一左一右架起甘松涛,匆匆退出殿外。

    甘氏一众党羽一时面面相觑,皆缄口不言,只暗自静观局势变化。

    赵禧荣一见靠山尽数离去,顿时吓得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薛安之目光掠过阶下幼童,吩咐道:“苏进,送四皇子回宫。四皇子年幼,不必在此久立受冻,往后安心呆在自己宫里便是了。”

    苏进立刻上前扶着仍在抽泣的赵禧荣,缓步带离大殿。

    薛安之神色沉静,眸光淡漠望着殿外离去的背影,语气清冷从容,不带半分波澜:

    “甘松涛心存私念,刻意推诿,竟以辞官之举要挟本宫。身为朝廷重臣,岂能动辄倚老卖老、示弱撒泼,以此避责诿过?

    甘庆北情急失态,当众诘难中宫,固然失礼失仪,然忧心其父,亦是人子孝心,本宫便暂且不予追究。朝堂自有朝堂法度,本宫所作所为,俯仰无愧,唯持公心而已。”

    她话锋一转,神色肃穆:“如今圣体违和,龙体安危乃是头等大事。朝堂庶务不可荒废。诸位若有军国要务,尽可缮写奏章,交由通政司照例递入禁中。

    朝堂日常朝会诸事,暂且由和硕亲王率阁臣代为总理调停。若无十万火急之事,诸位暂且各归府邸,安心静候圣体康复,谨守臣节,毋得妄议生事。”

    王璬、林景泽、李青安三人齐齐抬眸望向皇后,眸间皆凝着沉沉忧色。

    三人默然步出大殿,于宫道上并肩徐行,面色皆沉肃凝重。

    良久,林景泽率先打破沉寂,开口道:“寒舍新得一罐松萝茶,不知二位大人可有雅兴移步同往,共品香茗?”

    王璬闻言微微颔首,道:“此刻心绪纷乱,正需一盏清茶定神。林大人盛情相邀,我等自当同往。”

    李青安亦拱手应道:“既承林大人雅意,李某却之不恭,便一同前去叨扰了。”

    林府书房内,三人围炉而坐。

    李青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压低声音道:“今日皇后娘娘行事,竟不似往日那般沉稳持重,李某一时竟猜不透皇后娘娘心思了。”

    王璬叹气道:“皇后娘娘此番回宫,只怕是存了玉石俱焚之心呐。”

    林景泽指尖轻叩茶盏,神色沉静道:“皇后娘娘向来聪慧,绝非意气用事之人。今日倒像是故意激怒甘家父子,引他们自乱阵脚,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王璬语气凝重道:“可如今朝中局势凶险,皇宫内外只怕早已被甘家父子暗中把持,后宫之中又有皇贵妃居中盘桓、一手掌控。娘娘这般孤身涉险,未免太过冒进,稍有不慎,便会深陷险境,难以抽身。”

    林景泽开口道:“娘娘胆识过人,既敢这般当众发难,想必定然留有后手。”

    李青安道:“话虽如此,可甘松涛老谋深算,甘庆北又手握实权,背后党羽众多,一旦被逼急了,恐会铤而走险,届时朝堂大乱,百姓岂不遭殃。”

    王璬闻言,长叹一声,慨然叹道:“皇上年少之时,何等聪慧睿智,英明果决。奈何夙愿一朝得逞,便渐生骄矜之心,听不得半句忠言逆耳,自负天下诸事尽在股掌之间。往后更是耽于安逸、倦怠朝政,才让甘松涛那老贼暗中培植势力,有机可乘。”

    李青安抿了口热茶,点头道:“这大概便是世间男子的通病。年少时锐意进取、励精图治,一旦功成名就、志得意满,便容易心生骄怠,好大喜功,渐渐沉溺安逸,忘了初心。”

    林景泽沉声道:“今日甘家父子受辱,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风雨将至,诸位大人早做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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