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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旋地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直冲脑门,随之而来的恶心如翻江倒海,在五脏六腑里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我只得紧闭双眼,任由身体自由落体般下坠,意识虽异常清醒,但已无法思考。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幽微不明处飘来,悠长而深远。

    “父尚大人,任她就此离去,岂非暴殄天物?……”酉炀神侍·鳃鮊髥随风乘兴追来,与此同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已将我带起。来不及惊呼,人已落入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之中。惊魂甫定,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双臂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了他的脖颈,拼尽全力,誓不放手。

    “髥儿,不可……”一声低喝未尽,寄漓游已如影掠至,倏忽立于面前。

    “为何不可?”鳃鮊髥不答反问,亦不回头。然其父话音未落,一股愠怒已在他眼底凛然生威。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心中鼓足了某种勇气,这才缓缓将目光坚定地投向父亲,沉声道:“父尚大人——又为何定要行此策?”

    寄漓游方幽幽一叹,道尽其中无奈。

    “????神君之事,知情者也不过一二人。表面上大公子对????神君所作所为亦是愤恨极至,但到底母子情分难断。我之所以出此下策,是权衡大局之故;若让大公子知晓他母尚大人亡于我手,岂能善罢甘休?届时必生祸端。”

    “依父尚之言,????神君殒命于叶家娘子之手,大公子便如此轻信了么?连“虺蛊之毒”能以血肉之躯修成正果这等谬论,他也能深信不疑了么?鳃鮊髥一改先前的温顺,全然不顾父亲有口难言的苦衷,出言诘问,言辞犀利如刀。

    “好一个借刀杀人之策!”

    听闻此语,我如遭惊雷劈破迷雾,刹那间灵台澄明——原来这层层机锋背后,竟藏着这般凶险算计!

    眼下鳃鮊髥的反复无常,若我所料无差,他觊觎我体内“虺蛊之毒”的心思,早如司马昭之心般昭然若揭!须知他兄长鬼面三郎·鱼鮊鲐体内,早已被寄漓游拓印下“虺蛊之毒”;而此刻恰逢良机当前,他岂会按捺得住?可他又深恐其父寄漓游骤然收回我体内的“虺蛊之毒”,急火攻心之下竟连基本的审时度势都抛诸脑后,慌乱间越了界。

    我沉吟半晌,一声喟叹逸出唇边,随即化作一抹自嘲的苦笑——这番,怕又是要熬上几重苦厄了。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静得令人心慌。良久,不见寄漓游出声。我不由得一怔,抬眸望去。

    只见他神色淡然,凝望着爱子,宛若陌路。鳃鮊髥早已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忙不迭地将视线投向虚无的远方,似要将自己藏匿起来。空气仿佛凝固,尴尬的余韵在静默中无声蔓延。

    终究,还是寄漓游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我们先且回鲛溟再定,如今那依附于灵骨之上的游魄,已然归位本体……”

    “那这小娘子当何以处之?”鳃鮊髥见机而应。

    寄漓游略一沉吟,便决然道:“带回鲛溟。”

    听着他们父子二人一问一答,便将我的生死定了案,我不禁暗自苦笑:你们倒是商议得何等痛快,又何曾征询过我这个当事人的半分意愿?不过,我这条命,又何曾由得我自己做主。

    说话间,他们已然达成共识,决意返回鲛溟。

    远山如黛,前路茫茫。此去鲛溟,或九死一生,或存一线微芒。我今无物一身轻,再不必替人跑腿奔走。若有一线生机,是要规划一下回家之路……可是,这又从何着手呢?眼下……唯大公子识得来时路。寻他,或能得一线指引。可……这又从何去寻他呢?

    “好难搞哦!横竖都行不通……”心神恍惚间,险些撞上走在前方的鳃鮊髥。就在他转头垂眸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入我脑海中!胸腔里的心跳霎时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酉炀神侍……”我喉头一紧,声线微颤,“烦请您带我去见大公子处请罪。只要此事了结,你们便能彻底洗脱干系,安然无恙!神侍你乃是大公子心腹股肱,届时无论明里暗里,所求之物,必能如愿以偿。”我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瞳仁,将这番话掷地有声地吐出,不留半分余地。

    听我言罢,他眉宇渐舒,神情如云开雾散般清朗起来。

    “髥儿……莫要听这小娘子信口雌黄!事已至此,先回鲛溟再从长计议!”寄漓游声如洪钟般地喝道。这突如其来的洪亮声响,惊得我们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他眉峰如刃,眼尾因厉声而微微泛红。

    酉炀神侍·鳃鮊髥见父亲反应如此,不由一怔,满心惊疑。然转瞬之间,他便敛神定思,依我所言行事。如今寄漓游神灵之力尽失,万年苦修化为乌有,“虺蛊之毒“亦烟消云散。纵使他六神归位,神志清明,却也不过是个寻常鲛人罢了。

    “父尚大人,我等先行赴百里府郡,静候大公子裁断,若无事,父尚可先返鲛溟,儿当留侍大公子左右,以尽衷心。”酉炀神侍·鳃鮊髥当即敛神垂首,恭谨地深深一躬,曲背之姿尽显恭顺,“若有差池,叶家小娘子既已应诺独担此责!”

    酉炀神侍话音未落,愠怒之色已在寄漓游脸上一闪即逝,他却隐而未发,目光如寒潮起伏,阴晴难辨。只一瞬,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筹谋像被我打乱,薄唇紧抿,杀机一缕暗生。

    良久,见寄漓游仍无表示,酉炀神侍·鳃鮊髥又躬身上前几步。

    “若父尚大人不愿前往,便不必勉强;况兄长如今已非往昔可比,还望父尚大人早日归去照料一二……至于大公子那边,我亦能独当一面,无需挂怀。”酉炀神侍·鳃鮊髥略作权衡,又另陈一策。我闻言,心下暗笑:这酉炀神侍的司马昭之心,未免太过昭然。不过,倒也正合我意。

    言尽于此,已教寄漓游计穷途蹙。只见他目光悠远,长叹一声:“也罢!髯儿,记住,万事不可妄为!”言罢,他敛神回眸,复又叮嘱,却字字千钧:“亦望叶家小娘子,善自珍重……”旋即他转向酉炀神侍·鳃鮊髥,声线渐柔却裹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还望我儿,送我一程。”话音未歇,寄漓游已足尖点空而起,衣袂翻卷如墨云破霄,须臾间便淡作天际一痕流光,倏忽消隐于苍茫视野之外。

    望着寄漓游消失的方向,我心头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愈发凝重。方才全赖他强援在场,如今他一走,再无强援压制,这位酉炀神侍·鳃鮊髥若急于攫取我体内的“虺蛊之毒”,立时出手将我吞噬殆尽,我也只能引颈待戮,绝无半点反抗之力。

    所幸,他并未对我下杀手。只独自踏空在前,身影孤寂,似有万千思绪缠绕,不知神游何处。见状,我紧绷的心弦方得一缓,暂得喘息。只是念及百里府郡,先前已被三公主麾下搅扰得面目全非,如今怕是更不忍睹了。

    “他如何将那‘虺蛊之毒’拓印于你身上?”冷不防间,鳃鮊髥忽地收住脚步,猛地转头回望,声线陡然一沉。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惊得一颤,后背倏地绷紧,脑中一片茫然——方才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此刻骤逢此问,竟半点也摸不着头绪,更不知他口中所指究竟是何事。

    慌乱中,又惟恐他等不及,不禁脱口反问道:“谁?谁——?”就在转瞬间,我忽地意

    识到其中缘由——想必是酉炀神侍不知如何拓印这“虺蛊之毒”。又拉不下脸面求教,只得独自揣摩,却偏偏钻研不透其中的关窍。最终黔驴技穷,才不得不纡尊降贵,不耻下问罢了。

    念及至此,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寒意如冰锥直抵脑海:“终究……还是来了。”

    随即,我冲着他宛然苦笑,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揶揄:“想拓印‘虺蛊之毒’?这有何难。若酉炀神侍不介意沾染我这身腐臭之气,大可当场将我一口吞了——便自能拓印此毒了。”

    一番话落,他陷入沉寂,只余下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面色,昭示着其内心的翻涌。他似又在出神,魂魄已远游天外。良久,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才倏然清明,定定地望向我,“除了此计……再无他法?”

    “呃……”他这一问,倒真将我问住了。我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只得诚实地答道:“令尊大人所用,正是此法。至於其他法门,我便……实在不知了。”

    方才言罢,酉炀神侍的目光便自我的发梢一路沉凝而下,漾开的视线令身周衣袂亦随之生出圈圈细密涟漪。霎时间,一股赧然自耳根悄然泛起,迅疾烧至满面。“看来……并非所有妖兽之属,都垂涎我这副皮囊肉糜……”我嘴角上扬,带着几分自嘲。

    “先回明大公子再定夺……”眼看气氛又要冷下去,我正斟酌着用几句轻松的话来圆场,酉炀神侍他却忽然开了口。我心中一松,暗道总算不必再绞尽脑汁地找词儿,便顺势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悬于半空,四顾皆群峰;峭壁如削,云雾氤氲。风既不至,气亦无闻;万籁俱灭,静若太古。就在此刻,一个被我忽略却总觉异样的问题浮上心头——此处,竟然无风。平时不曾察觉倒也罢了,方才自云端跌落,亦不见衣袂生纹、云气翻涌,未免诡异。

    “为何无风?怎会无风?若无风……岂不是……”念到此处,我身子不由一僵,下意识探长脖颈,如濒死之人渴求空气般猛吸数下——竟真有吐息之气!那微弱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暖意的触感拂过肺腑,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不及细想,忙不迭伸出手,急切地在身前轻扇了数下——然而,指尖划过的,唯有凝滞如死的沉寂,半缕风丝也无!

    “这……”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头,化作无尽的茫然。我彻底怔住,四肢百骸都似灌了铅,唯有眼瞳因极致的惊愕而微微放大,整个人僵成了一尊失魂的石像。疑惑中,我不由自主望向身侧的酉炀神侍·鳃鮊髥,不假思索地,双手已死死按在了他坚实健硕的胸膛上。

    片刻后,我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悄然收回双手。酉炀神侍·鳃鮊髥他竟无心跳,胸膛亦无半分起伏。而回想起,大公子却与之截然不同,不仅心跳沉稳有力,呼吸匀长,吐息间似有幽兰暗香,连肌肤的温度竟也与我别无二致。

    我正低头沉吟,忽闻酉炀神侍·鳃鮊髥一声“到了!”思绪霎时被惊断,人亦回神。我猛地抬眼,那座如浸在梦魇里的百里府郡,竟又凝在眼前——连绚烂于寂静中的陀·窠花都似曾相识。

    凝眸处,漫天花雨如游丝飘转。心下生疑,我下意识挥袖一试——四野果然无风。万籁俱寂,只余下花瓣飞絮掠过耳畔的微响,那数以万计的花瓣竟似得了灵韵,各自旋成细小的涡旋,裹着清冽的香雾直往九霄外窜去,倒像是天地间藏着无形的手,在翻搅一场无声的花潮。

    我深知,能如此迅疾抵达百里府郡,定是酉炀神侍·鳃鮊髥施展了神灵之力。及至那厚重大门缓缓洞开,入目一派庄严肃穆。我不动声色,随他步入。谁知行经许久,竟无一人迎迓,心下不禁‘咯噔’一沉,暗忖:莫非又要改换他处不成?

    心绪忐忑间,双脚方落定在二楼门槛边,心已陡然悬至喉间。只见酉炀神侍·鳃鮊髥神色自若,已然迈步踏入室内,姿态从容优雅。我踌躇片刻,终是屏息凝神,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室内光景一如往昔,陈设布局分毫未改,就连陀·窠也仍如昨日般井然有序。

    心下愈发慌乱,这般场景竟又重演,倦怠与无趣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还未等我从惊悸中缓过神,一声熟稔又突兀的呼唤,已在床边响起,“小娘子,别来无恙啊!”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然笼罩过来。我骇然侧目,只见酉炀神侍·鳃鮊髥,正敛息垂首,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深深匍匐在地。

    承此机缘,我终于看清来者。大脑飞速检索记忆的瞬间,双眼骤然一凝,巨大的愕然攫住了心神。震惊令我僵直之际,一道黑影已鬼魅般欺近身前,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庞瞬间填满了我的视野。

    不及细想,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已带着山涧清泉般的凛冽气息,悄然挡在我身前。来者正是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

    “叶家小娘子……我何其有幸,竟还能再见你一面!”

    水月神君·乌焰啼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的狂喜,那张清冷如冰的面容,此刻竟绽放出孩童般的纯粹笑意。话音未落,他已一步上前,不容分说地执起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烙进骨血里。

    我望着这张近乎被记忆遗忘的脸,可关于它的记忆却如洪水般汹涌而至:场景叠起,名字回响,窒息般的片段接踵而至,将我一把推回三无禁地。下意识中,惊惶四顾,惟恐跌入他的巢穴;转念一想,这万千变数,又岂由我作主,能做一个苟且偷生的看客,已是万幸。

    况且,我已在此盘桓多时,他却始终未曾露面。如今不期而至,必是事出有因,暗藏玄机。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绝非偶然。我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他如何动作。

    思及此,我不禁唇角微勾,眉宇间逸出一抹洞悉世事的淡然笑意,心念微动,便自然而然地执起他的手,笑语盈盈道:“水月神君,别来无恙?不想竟于此间重遇,真乃天赐之缘,幸甚至哉!”

    就在我转身之际,酉炀神侍·鳃鮊髥的眼底倏地闪过一丝诧异。

    “闻得小娘子应约而至,本欲早日相见,以谢当日救命之恩。奈何俗务缠身,蹉跎至今,方得脱身前来。还望恕我失礼之罪。”言罢,水月神君·乌焰啼袍袖轻拂,引我落座于云纹锦椅之上,其态温雅,目光却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与喜色。

    我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喉间骤然一紧,竟一时语塞。

    人与妖兽皆有多面:初见时,他风趣、善解人意;再会于‘三无禁地’,却冷血阴狠、不择手段;如今重逢,他眉目间凝着温雅从容,周身更漫开一层不动声色的王者气韵。此刻,我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瞳,唯恐稍有不慎失言,触到他的逆鳞,不知届时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酉炀神侍·鳃鮊髥似看穿我的筹措,恭敬而不卑地欠身轻语:“三公子且稍坐,容我取佳酿,与二位畅饮叙旧。”

    循着他轻柔悦耳的声线抬眸,目光触及他清癯颀长的身形。环顾这偌大府邸,竟是一片死寂——往日里三五成群的曼妙身影穿梭其间,此刻却杳无踪迹。这异样的岑寂,处处透着一股诡谲。

    “酉炀神侍,大可不必,吉时已近在眉睫,我特邀小娘子与我一同前往赴宴!”果然,他忽然造访定有其因。

    只见水月神君·乌焰啼身形纹丝未动,掌心之中却悄然浮现一枚火球——那火球足有鸡卵大小,内里焰火翻涌,璀璨光华几乎要破壁而出,灼灼逼人,似将一方天地都映照得暖意融融。

    “这是馀耀么?可看着却又不像——我曾目睹的馀耀,哪有这般璀璨光华。”我怔怔凝视片刻后,目光从那团璀璨光华中移开,缓缓落在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心里却越发疑惑:

    这位三公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水月神君·乌焰啼见我怔怔望着那物什,眸中掠过一抹笑意,缓缓说道:“小娘子,可还识得此物?”说话间,酉炀神侍·鳃鮊髥的目光已在我与他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只是敛得极深,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莫非……这是馀耀?赠予三公主的大礼?”我迟疑道。

    “正是!”水月神君·乌焰啼说到此处,笑意愈深,眼尾微挑,慢悠悠地开口,“小娘子可觉得,这馀耀与昔日不同?”话锋一转,他竟像是看穿了我心底那点疑惑。不由得我心头一震,只好干笑一声,勉强掩饰过去。

    “只因我又费了些周章,才取到郡主之珠……以此珠融于馀耀,便孕出焚盘。”水月神君·乌焰啼嘴角含笑,斜睨我一眼,神色颇为得意,“若非小娘子相助,又怎能在三公主双喜之前得此焚盘。”

    我一头雾水地听着水月神君仿佛自亘古传来的话语,识海在急速回溯,搜罗着那些似曾相识的碎片,却始终无法拼凑成一段完整的记忆。就在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时,忽然,一道灵光直冲神台。

    “郡主之珠……”那四个字像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瞳孔猛地一缩,又骤然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当场,连指尖都动弹不得。“郡主之珠……若非小娘子相助……”我机械般低喃着。心底蓦地一痛,像有无数细针齐齐扎进心口,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喉头一紧,随即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猛地喷涌而出。

    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即要栽倒,却在倾身之际,却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稳稳扶住,这才堪堪站稳。水月神君见我这般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敛去笑意,伸着手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满是错愕。

    我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风华绝代的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缓缓抬手,推开酉炀神侍扶在我肩上的手,指尖拭去唇角的血渍,强忍着怒气,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给我设下的局……”

    水月神君像是回味过我这场变故,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即又敛去,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漫不经心道:“无意冒犯,实在惭愧。但凡三公主所喜之物,我乌焰啼纵使拼却性命,也在所不惜……”

    “啪!”他话音未落,一记脆响便在空洞间骤然炸开,回荡不绝。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错愕地站在原地,直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才后知后觉——方才气急之下,竟冒生死之险,给了这位堂堂沧溟国三公子一记结结实实的大鼻斗。

    “你……你这是……”本以为水月神君遭此一击定会气急败坏,只需弹指之间,我便难逃一死。谁知他竟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关切之色未散,反倒添了几分愧疚:“小娘子,你出手怎如此迅疾?你肉身凡胎,可别伤着了。此事……确是我乌焰啼行事有违道义。小娘子于我有恩,我非但不思回报,反倒为一己私欲,置你于生死不顾……”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低声道:“待喜宴结束,我定当亲自向小娘子赔罪……”

    “赔罪?”我冷笑一声,“可不敢当。若你心中尚存半分感恩,不如送我回故里。”听我言罢,他倒深叹一声,“恐怕此事,恕我乌焰啼无能为力……不瞒你说,小娘子的身世于我而言如迷雾一般,只知你是异类,又非同寻常,至于其他事,神灵之力亦有不及之处,还望小娘子见谅。”

    我双臂环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望着乌焰啼:“那你打算怎么向我赔罪?金银钱财?奇珍异宝?还是青春永驻、长命百岁……”

    “如这些小娘子不十分稀罕的话……”水月神君并未否认账目所列之物,但见我如此不屑一顾,似已决断,看了看身旁一脸惊愕的酉炀神侍,毅然道:“若再不合小娘子心意,我定禀明父尚大人,明媒正娶你为妻……水月府郡中诸事,皆由你调遣。”

    “哈哈哈哈——”不等他说完,如洪荒巨兽苏醒般粗犷的爆笑声震得地皮都抖上三抖,他们二人惊惶地看向我,一脸茫然无措。却见我拊掌大笑,声浪裹挟着笑意响彻府邸,直冲云霄。

    待这阵笑意稍敛,我仍眼含余韵地望着眼前那位三公子,揶揄道。

    “承蒙厚爱,但我拒绝!”言毕,我自焚盘跃动的光辉中移开目光,投向尚在愕然中的酉炀神侍,足尖微点,便向陀·窠的方向款步而去。我此番决然之态,倒将水月神君惊得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他情急之下,也连忙起身追了上来。

    “与我为妻,为何拒绝?”他凑近我,带着凉意的指腹摩挲着我颈侧动脉,雪松香里浮动的血腥气突然浓烈起来,我被迫仰头撞进他幽潭般的眼眸,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里,翻涌着丝丝怒意。

    “三公子,请息雷霆之怒,毋须兴师动众,有事尚可商榷……”我正不明就里,欲开口相询,忽见酉炀神侍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侧,卑躬垂首,低声劝解道。见水月神君·乌焰啼貌似恼羞成怒,不由得我心头一跳,后背竟渗出丝丝寒意——只怕方才那番放肆,真惹恼了这位帝王之子。

    但水月神君仍不依不饶,指尖紧扣我脖颈,力道未松分毫,复又厉声诘问:“与我为妻,何故拒之?”话音未落,酉炀神侍亦蹙眉凝视,眸中满是不解,似对我这抉择百思难释。我心头骤然一凛,方才惊觉——乌焰啼这般失态,原是为被拒而震怒。

    “莫非你也与三公主一般,对那沫泽渊暗许芳心?”他厉声诘问,在我哑口无言之际再次逼近。“你这活死人!腐肉裹身,腥气冲天,也配拒婚?”

    他话音未落,语气陡然转厉,我脖颈猛地一紧,力道骤然加重。

    “放、放手!你这疯子!”指甲已深陷进他手背,我试图将其掰开,可那力道像铁钳般纹丝不动。窒息感如黑潮漫上喉管,视野开始发花,头脑嗡鸣不止。就在我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耳畔骤然炸开酉炀神侍的惊呼——“三公子!使不得!小的为您好,快松手!”就在酉炀神侍话音落地之时,扼住我脖颈处铁钳般的手指,骤然消失。

    周遭死寂,仿佛时间骤然凝固。待我回过神来,抬眼望去,猛地撞见那二人——身体僵硬,纹丝不动,满脸的惊骇与茫然,仿佛目睹了世间最离奇之事。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再次看去——那枚除了雝炫帝·肃鸣与曌灵帝外无人可得的焚盘,竟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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