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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康。

    台城。

    梧桐菩提,槐柳杨枝数发新芽浅花,几摇涛涛绿叶,香风过处,春意渐浓。

    中书省。

    朱异听着外头风吹树叶,雀鸟争鸣之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奏章,不禁眉头深皱,心烦虑乱,“来人,来人!”

    几个侍从跑进来,“朱舍人有何吩咐?”

    朱异气燥的丢开毛笔,抬手一指窗外,“去把那些叽叽喳喳的野鸟全撵走!”

    侍从尚未来得及答应,门外就走入一个皂袍小官,满面喜色,“朱舍人,湘州南津校尉孟少卿送来巨木数根,下官已然检验过,堪为皇基寺顶梁柱啊!”

    “果真?”朱异闻听此言,心内烦郁之气转瞬散尽,眉间深皱也一扫而空,“妙啊,太妙了!即刻押赴兰陵,速命有司催赶进度,务必要在秋分前完工!”

    “是。”那小官答应着,脚步却未稍作移动,“至于那送来木材的南津校尉。。。朱舍人看。。。”

    朱异不在乎的摆摆手,“给他官升两级就是了。”

    “是。”小官得了准话,赶紧拱手离去。

    心头压着的要事一解,再看繁琐公文时,倒不觉如何难办了。就连枝头嘈杂的鸟鸣落在耳中,也变了味道,“丛木飒飒莺雀啼,此二者皆为天然春曲,听来倒别有意趣,就不必驱逐了。”

    侍从们面面相觑,只好茫然退下。

    朱异拿起一本表章,正是张绾要回建康任职的请书,不由得喜上加喜,提笔便批了个准字。

    荆州。

    张绾的府邸前,车马盈门,人声鼎沸。宾客自四面而至,呼仆带婢,捧奉厚礼。

    开筵席的庭堂内,以轻纱鲛绡为帐,钟磬丝竹为音。席间珍馐美味,珠翠之珍,不可细数,更有芝兰幽若,清芬遥扬。

    堂内舞女皆身着白纻衣,紧束纤腰,长拂素雪,步履如踏白云,挥袖似翻惊鹄,轻舞徘徊,缓掩飞斜。飘然欲仙时,丹唇抿笑,明眸含光,方见风姿绰约之处,又湮灭于轻快舞步之间。

    今日筵席是为张绾回京所置,上至湘东王萧绎,下至湘东郡官吏,悉数在座。

    “来,我先敬张御史一杯。”萧绎向来吐哺握发,惜才敬能,更何况武帝又格外恩待外氏,张绾本是萧绎表兄,如今更官居显要,自然要加倍笼络亲热,敬罢酒后,竟与张绾同席而坐,无分内外宾主,低声谈笑。

    下面文武官员,依次就座,许多文臣都如痴如醉的看着歌舞,咬文嚼字,恣意品评。

    “肆布流芳,散雪随风,啧啧,真高天仙妙也。”

    “素衣素鞋,发无金饰,如此天然风气,的确难得。”

    “月前到鱼弘府中赴宴,见那舞姬虽也做白纻舞,却身着五色织绣锦衣,满头珠翠,鞋缀明珠,纵然珠光宝气,富丽欢乐,却未免太过妖异艳俗,尽失素雅之美矣。与其唤作白纻舞,倒不若改叫彩袖舞。”

    “当世盛行绮靡之风,张御史能不受熏染,真难能可贵。”

    有人插嘴道,“诸位所评虽各有道理,却都算不得数,还是请‘二协’做个定论才好啊。”

    此人所言‘二协’,乃湘东王国正记室颜协和记室参军顾协。

    颜协出身世家,其父早亡,自幼随母亲生长于陈郡谢氏,年未至不惑,便已历见升迁,可惜身体不佳,总面带病容。

    此刻他怀中正抱着六七岁的幼子颜之推,听见这话,连忙谦让摆手,“顾参军博极群书,精于文字,还是请顾参军先品。”

    顾协年过六十,鬓发已白,此刻正昏昏欲睡,迷糊道,“什么?什么神仙?”

    众人看他模样,都笑得前仰后合,正欢声雷动间,忽闻颜协那幼子朗声道,“神仙岳岳于栋间,玉女闚窗而下视。忽瞟眇以响像,若鬼神之仿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顾协也猛然清醒过来,盯着颜之推,诧异道,“这可是王延寿所作,鲁灵光殿赋中的词句,之推小小年纪,竟已能颂此赋,日后不可限量啊!”

    说着见颜之推生得粉白可爱,便取了席间点心与他。

    谁知颜之推并不答话接受,而是有些害怕的躲进了父亲怀中。

    众臣见状,又发出笑来,拿尴尬不已的顾协打趣,“顾参军如此喜爱稚子,何时自己也生一个,不就得偿夙愿了?”

    “听说顾参军再有数月,便要成婚,想来很快就有喜讯了。”

    “顾参军可真是老而益壮啊!哈哈哈!”

    顾协亦自嘲道,“唉,垂垂老矣,功名却未足,若再不成家,此身岂非全付蹉跎?”

    淳于量是新官上任,又刚从前线折返,人生地不熟,哪里听得懂朝臣们的笑话,便想找人询问。他上首紧挨武将第一位的王僧辩,可惜王僧辩却只默默饮着樽中绿酒,并不与人搭话。

    淳于量便只好靠近下首的鱼弘,低声问道,“这顾参军年过六十,鬓白体弱,怎么还娶亲呢?”

    鱼弘嗤笑一声,“这顾老儿是个孝子,当年才给从妹送过聘礼,便逢母丧,自此发誓布衣蔬食,终身不娶。可他那从妹痴心一片,等他等到六十多岁,还不肯出嫁。顾老儿没有办法,只能张罗着要把人娶回来。不过看他这把年纪,肯定生不出儿子了。”

    鱼弘说着,忽然摆手道,“先休论闲话,淳于将军大胜而还,尚未及恭贺,来,我敬淳于将军一杯。”

    “好!”淳于量见他豪爽,便仰头痛饮而尽。

    二个容貌伟岸,形容俊朗的将军正值酒酣耳热之际,意气相投,就此凑在一处胡吣醉话,倒自成一幅美景。

    座上的湘东王萧绎听见顾协的叹息,当即将桌上吃食酒樽随手一拂,传唤侍者,“取纸笔来!”

    众朝臣见湘东王要亲笔书文,没醉的都三三两两围上来静观。

    萧绎提笔蘸墨,未加思索,落纸便如行云流水,“臣闻贡玉之士,归之润山;论珠之人,出于枯岸。是以刍荛之言,择于廊庙者也。臣府兼记室参军吴郡顾协,行称乡闾,学兼文武,服膺道素,雅量邃远,安贫守静,奉公抗直,傍阙知己,志不自营,年方六十,室无妻子。臣欲言于官人,申其屈滞,协必苦执贞退,立志难夺,可谓东南之遗宝矣。伏惟陛下未明求衣,思贤如渴,爰发明诏,各举所知。臣识非许、郭,虽无知人之鉴,若守固无言,惧贻蔽贤之咎。昔孔愉表韩绩之才,庾亮荐翟汤之德,臣虽未齿二臣,协实无惭两士。”

    洋洋洒洒写就,竟是一封给顾协的荐书。

    萧绎落笔后轻轻捻起纸张,交侍者递于顾协,“卿执此信,随张御史同入建康,则功名可得矣。”

    顾协感激的无可名状,赶紧捧着半干的信纸哽咽拱手,“下官多谢湘东王殿下。”

    萧绎亲自扶起他,“不必谢我,该谢你那位新妇。待得升官加爵,要好生对待与她。”

    顾协擦擦眼睛,“是,下官谨记于心。”

    歌舞又起,筵席过半,淳于量酒气熏天,迷离着双眼打趣鱼弘,“鱼将军,我听说你有个诨号,唤作四尽太守,不知是真是假。”

    鱼弘笑嘻嘻的盯着满面香汗,气喘细细的舞姬,拍着胸脯道,“自然是真的。我为郡,所谓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麞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丈夫生世,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欢乐富贵几何时啊!”

    淳于量继续道,“可我早听闻鱼将军上阵,必冲锋在前,悍不畏死,难道就不眷恋家中无数美妾珠宝?不难舍那些辛苦搜刮来的钱财?”

    鱼弘端着酒樽,俊美脸庞露出冷笑,“我尚未知死期,又如何管得。。。”

    话至半路,鱼弘忽然双目猛睁,气息骤停,噗通向后栽倒。

    “啊!”“鱼将军!”“鱼司马!”“来人!快传医师!”

    乐舞瞬散,惊呼相续,在座众人一哄涌到鱼弘身边,都喊的喊,扶的扶。

    等张绾跌跌撞撞,至鱼弘身边时,那白面将军已然口唇发紫,魂离魄灭,凭什么华佗扁鹊再世,也回天无力了。

    在场武将见惯生死,只随湘东王撇头叹息,文臣却惊的惊,悲的悲,皆泪湿怀袖。

    张绾抱着鱼弘尚自温热的尸首,不由潸然泪下,哽咽着合上鱼弘大睁的双眼,“你我虽多有不睦,却各怀仰慕相惜之意。我尚未建功立业,纵马沙场,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你怎能抛却我这老友而去啊。。。啊啊。。。”

    可惜他再如何悲泣,也只能引来活人的伤心,唤不回死人的魂魄。

    一场欢席盛宴,就此戛然而止,在官吏的呜咽中凄凉收散。

    夜幕降临时,荆州黑云密布,刮起了不轻不烈的阴风,吹得人鬓发微乱。

    萧绎踏入王宫时,心中虽不十分哀戚,却也泛着伤类之感,脸上神色难免如天色般郁郁,恍恍惚惚间,竟走到袁氏的寝宫。

    近些时日,王氏因产子仍在休养,最得他宠爱的,便是年轻娇媚的袁氏。或许路走的熟了,便会不知不觉神游而来。

    袁氏正在用晚膳,见萧绎面色沉沉的进门,忙加倍小心的觑着萧绎神色,“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安藿,还不快添碗筷。”

    萧绎摆摆手,“不必了。”

    袁氏看他似乎有些疲倦,赶紧伺候着躺至榻上,轻轻揉捏肩膀解乏。

    萧绎任她摆布着,眼前迷迷蒙蒙的,忽而交错闪现着陈年旧事,忽而想到人生苦短难测,忽而又发觉身边这少女很像昭佩。

    无缘无故的,胸口便梗塞着泛起莫可名状的欲求,他猛然发力扯住温柔红袖,待美人倒在枕边,就欺身压住了她。

    袁氏热切的逢迎着,少女的身体不可谓不诱人,而他眼前来来去去的,却是昭佩恍惚难言的哀凉神情,和那双含笑顾盼,如诉似怨的明眸。以至于袁氏无论如何撩拨,他都升不起分毫兴致,反倒从温香软玉上翻下来,遽然起身披衣。

    衣衫半解的袁氏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试探着抚上萧绎的肩头,还想挽留,“夫君。。。”

    萧绎轻轻挥开她的手,三两下系好衣带,头也不回的踏出殿门。

    天上依然翻涌着乌云,仿佛转眼便会有暴雨瓢泼而下。

    萧绎紧了紧衣襟,快步向相思殿而去–––归根结底,妇人小性妒忌,还是要哄一哄的。虽不知以昭佩的脾气,这次要闹成什么样子,可就算再厉害,左不过重砸一遍相思殿而已。想起将要面对的喝骂吵闹,萧绎脸上立时溢出一丝苦笑。

    然而等他停在相思殿门前时,却离奇的发现,两扇雕花门紧紧闭着,里头黑漆漆的,并无半点灯火。看这情形,殿中人竟已安睡。

    萧绎见此光景,心里倒松泛许多–––昭佩若睡得迷迷糊糊,倒也发不出多大脾气,略施些苦情小计,应当就能蒙混过去了。

    他站在门口思索片刻,随即略带心虚的轻推殿门。

    殿门并未锁死,微触即开,门扉被阴风吹得‘吱呀’作响,映着远处传来的黯淡光线,墙上依稀可窥他手书的乐毅论,和层叠纱幔一样,正因风微起。

    偌大的寝殿内,非但不见守夜侍婢,竟连呼吸声也没有,简直清冷的可怖。

    不知为何,萧绎心里就先咯噔一声,如闻弦断。

    他未再稍有迟疑,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猛地撩开重帐–––那宽阔床榻间,除了锦褥绣被,空无半分人影。

    萧绎瞪着眼睛,怔愣了足有两刻,才惊梦初醒般高吼,“来人!来人!”

    温暖明亮的灯火蔓延开来,照亮了齐聚殿内的小厮家奴。

    平常伺候昭佩的十来个侍婢,此刻正低着头跪伏于地。

    萧绎又急又怒,恨声问道,“王妃呢?王妃去哪了?”

    侍婢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先开口。

    萧绎一脚踹翻当先的几个,“说啊!”

    棉儿忍痛爬起身子,啜泣道,“王妃旬日前说心中气闷,便带了柳儿到衡山散心,因怕王爷不准,所以没惊动王宫守卫,悄悄从后门走的。。。后来,后来奴也不知王妃到哪里去了。。。或许,或许还在山中。。。”

    “衡山?旬日?”萧绎闻言,顿时面色大变,赶紧看向家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把王宫能调动的守卫都叫上,立刻搜山!”

    又怒目瞪向这群糊涂侍婢,“都给我滚!”

    家奴侍婢闻言作鸟兽散,只留微微晃动的烛火,在灯树间发出摇曳光芒。

    萧绎脱力般跌坐在榻上,狠狠捶着发胀的前额,双目通红。

    被这惊天动静闹起来的阮修容姗姗进殿,看见正抱头懊丧的儿子,不免上前搂住他宽慰,“七官啊,你先别急,急也无用啊。”

    萧绎抬起头,露出一明一暗,惊惶含泪的眼睛,“她,她会不会失足,会不会跌在哪里。。。又或是戏水滑进去。。。”

    阮修容见儿子急得几乎要失声痛哭,也跟着红了眼眶。不过她很快就回醒过来,赶紧轻声安慰道,“不,不会的。依娘看,昭佩只是贪玩儿,在哪里耽搁住了,明早就能找回来的。”

    萧绎无意识的跟着她喃喃低语,“明早就能找回来?”

    阮修容如鲠在喉,难受的挤出不知是安慰还是欺骗的话来,“对,一定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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