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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晚,红日西沉,留下浓稠的暑气混着潮湿,连带阵阵蛙鸣,闹的人心烦。虽说门前有些香花,可在这临水的地界,清香未得几分,蚊虫倒招一片。

    王显嗣自府衙回到家中,却不见夫人踪迹,心中不免犹疑,“懿繁,你娘呢?”

    “娘出门会友了。”王懿繁已有十岁,小脸粉嫩,身量苗条,渐渐露出几分艳质来,气度竟比池中亭亭荷花胜上一筹。

    懿繁身后,是抱着王珩的奶娘,王珩已有两岁,却不大会叫人,见了王显嗣,非但一声不吭,反倒把脸埋进奶娘的脖子里不出来。

    王显嗣看着这一双儿女,忽然生出奇异的想法来,他对王懿繁招招手,“懿繁,还记得你长姊出嫁的时候吗?”

    懿繁迷惑的摇摇头,又微微点头。她幼小的年纪,并不能理解出嫁的真正含义。她只知道,长姊梳着高耸的发髻,簪着好看的珠花,身上是华丽的,绣着繁花的料子,和平日貌不惊人的模样相去甚远。

    懿繁看见明丽带笑的长姊时,心中曾升起过浓重的艳羡。可是侍婢告诉她,那华丽的衣裳只能穿一天,付出的代价,却是远嫁他乡,永不能归家。

    王显嗣心思粗,根本看不出女儿的想法,他自己的想法却越想越可行,“懿繁啊,你想不想出嫁?”

    “长姊呢?长姊到哪里去了?”少女的脸上泛出未知的恐惧和拒绝,“长姊不见了,懿繁要是嫁人,也会不见的,懿繁不要出嫁!”

    少女无知的话语逗笑了王显嗣,“女儿啊,别胡说,你长姊好好的,怎么会不见呢?她只是到另一个家里去了,就像你娘到了我们王家。”

    懿繁不说话,只是后退两步,连连摇头。

    王显嗣不死心,继续诱哄道,“真的谁都不嫁?要是湘东王呢?”

    萧绎入鬓的长眉,奇异明暗的双眸,混着俊美的轮廓,模糊的出现在懿繁的记忆中,她晃了晃脑袋,也没能看清。

    深刻在她脑海里的,是湘东王国的奢侈华美,和湘东王妃的高贵明媚。她至今仍清楚的记得,那个寝殿中遥不可及的一切。当湘东王妃懒懒伸出手,让她走过去时,那轻纱裙裾泛着耀目的光,连长姊出嫁时的裙子,都不及其万分之一的绚丽。

    还有那只玉手上戴着的金镶宝石镯子,云鬓簪着的金钗,耳边挂着的明珠,都是懿繁梦都没有梦到过的---她的娘,只有几件鎏金的银饰和为数不多的珠玉,成色也不算好。

    “嫁给湘东王,是不是就能天天穿好看的裙子,戴好看的首饰?像王妃那样?”稚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企盼,懿繁早就受够了自己这身暗淡的花绫,她拉扯着自己的裙摆,忽然觉得父亲的提议很是可行。

    “父女俩说什么呢?什么裙子?”

    王夫人进门时不同往常的轻快脚步,和温婉面容上略有些出格的笑容,透露出她难以自抑的兴奋,“夫君啊,你是没瞧见,今日妾身陪王妃赌马,王妃穿了一身银错蝉翼纱的裙子,烟紫色的,裙摆还绣着新鲜的栀子花,真像天上仙子。”

    说着坐在王显嗣身边,长吁短叹起来,“唉!别说银线了,咱们连蝉翼纱也是穿不起的。不过那些夫人们也没有见过,都围着王妃看稀罕呢。”

    她的手摸着自己发髻上撑场面的鎏金银簪,“自从天子建佛寺,黄金都被拿去涂金身了,这两年贵的谁都戴不起金首饰,都是鎏金罢了。可王妃那支钗,非但是赤金的,还嵌着珍珠玛瑙松石,挂了一串碎珠紫晶,别提多精致了。”

    懿繁听的心神为之向往,笑的更是开心,“真的吗?阿父,那女儿也要嫁给湘东王。”

    王夫人楞了一下,“什么?”

    王显嗣摆摆手,吩咐乳娘侍婢,“带女郎和公子出去玩儿吧。”

    懿繁还没听够,嘟着嘴被侍婢带出去,王显嗣这才道,“我有意把懿繁送给湘东王为妾室。”

    “夫君,你疯了吧!”王夫人拔高了嗓门,脸上满是震惊和失望,“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身份也不算低,懿繁怎么能给人家做妾呢?怪不得把来求亲的都打发走了,原来你存的是龌龊心思!”

    王显嗣嘴笨脑子慢,说不过他的夫人,一时面红耳赤,反驳无力,“不是。。。我。。。这。。。哎呀!”

    “你无非就是想升官发财,可也不能卖女儿啊!”王夫人越说越气,喋喋不休的数落起来,“是!是有那些不走正道的,让女儿给高门做妾,得了些好处,攀附上了权贵,可也遭人唾弃呀!咱们懿繁生的如花似玉的,给谁家做正妻都受不了亏待,何况咱们还有儿子,总不能叫人戳着咱们儿子说,他二姊是给人家做妾的吧?”

    “唉!我就是为了珩儿啊!”王显嗣烦躁的转过身子,不去看夫人的怒容,“你想想看,我说起来是王国的常侍,可还不如那个王僧辩,咱们的儿子长大了,最多也是个为湘东王卖命的,门楣在这儿摆着,仕途好不到哪儿去。若是有个姊妹做了夫人,珩儿也能得个高位啊。”

    王夫人听到儿子,似乎有些被说动了,她颓然坐下,揉着前额,“夫君说的也有道理,来求亲的那几家,跟咱们的门第也差不多,确实没什么前程。”

    可说着又担心起来,“但做妾并非易事,女儿难免要受委屈,叫我这做娘的如何忍心啊。。。”

    “我那几个妾室,不也过的挺好的吗?”

    “胡说!”王夫人似乎被戳到痛脚,又生起气来,“要不是看在你这张老脸上,我早把她们打死了。再说,我是个难得的贤妻,不与你计较,你真以为人人都像我这么好欺负?”

    王显嗣哪敢分辨,只能不再提妾室,“湘东王如今的权势你也知道些,难保没有坐天下的时候。就算懿繁暂且委身,将来未必不能做嫔御,岂不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王夫人仍旧犹疑,“可就算湘东王答应,那湘东王妃也不是好惹的啊。别看她生得可怜,却是个十足十的妒妇,听说那夏夫人日日被她毒打,连湘东王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受宠了。”

    “那咱们就不能把懿繁直接送入王宫。”王显嗣似乎已经成竹在胸。

    王夫人睁大了眼睛,“夫君的意思是?”

    “母以子贵。”

    花枝招来的小虫子嗡嗡绕身,让王夫人用力扇起了团扇,“是啊,总好过这么熬着。”

    湘东王宫的书房中,萧绎正伏案作书信,写写停停,颇为细致。

    冰鉴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开裂的轻响,更显幽静。铜炉中燃着浓郁的香气,让萧绎不自在的皱了下眉,可想起这是驱蚊所用,便又忍了下来。

    书童轻手轻脚地点上蜜烛,刚漫上来的暗色就如潮水般褪去,偶尔一阵夜风,吹的烛焰轻晃,坐在萧绎腿上的方等就咿咿呀呀的想去摸,“亮!亮!阿父,我要亮!”

    书童吓得忙去关窗,萧绎停下笔,把正往桌上爬的方等抱回来,“怪不得遭你娘嫌弃,是挺闹人的。”

    “谁?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可都听见了。”

    萧绎看着喜滋滋进门的昭佩,她的发髻已经略见散乱,裙裾的栀子花也有些蔫,只是脸上的神色仍鲜活美丽,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悦。

    “多谢夫君,我赢了不少钱呢。不过都拿去请夫人们喝茶了,没能带回来。”她把相马经往桌上一放,凑到萧绎身边。

    萧绎捂住了前额,“好容易方等不闹了,你又来了,这封信可真难写完。”

    话虽如此,还是上赶着用锦帕给她擦额上薄汗。

    昭佩十指的肿胀到了晚间,已经好了七八分,玉指捻起信,不在意的读起来,“你不是常自夸笔不停辍,文不加点吗?怎么一封信也为难?”

    “是写给到溉的,阿父曾敕令我尊他为师,”萧绎学着武帝的语气,捋着不存在的胡子背那封敕令,“到溉非直为汝行事,足为汝师,间有进止,每须询访。”

    昭佩笑得花枝乱颤,“小心官家知道了罚你。”

    “就是怕受罚,才要给他写信的。”书童忙用镇纸压住了信,萧绎抱着方等起身,“他如今回去做国子祭酒,虽不是什么要职,却颇得阿父的宠信,所以我才字斟句酌,力求言语谨慎妥帖。”

    见昭佩轻轻点头,萧绎也不欲多言,只是叹着气把正在呀呀乱踢的方等放下,“这小子真是该打,没一刻叫人安生。”

    昭佩转着手上的金镶红玉戒指,冷哼连连,“打他的时候你拦着,这会儿后悔有什么用,我才不替你出头呢。”

    没有开口的金戒套在微肿的玉指上,似乎有些勒,萧绎不去管地上乱跑着捉飞蛾的方等,自把那双手握住,“那么多戒指,何苦戴这个,岂不难受。改日我叫他们做个开口的,也容易调。”

    这枚戒指是当初萧绎送来的聘礼中,昭佩最喜欢的,常年戴在手上,本不舍得脱掉,可一听萧绎要送新的,自然就不拿它当回事了,立刻把戒指用力摘下来握住,“夫君最好了。不过,我要更好看的,要刻三层金花,中间嵌宝石,还要。。。呀!”

    话还没说完,裙裾就传来一阵大力扯动,方等竟硬生生把一朵栀子花连花带银线的扯下来,不由分说,就往嘴里塞,“唔。。。花。。。好吃。。。”

    “哎呀!我的小祖宗!快松口!”昭佩欲要弯腰,却被萧绎拉住,“没事,栀子无毒,让他吃吧。”

    “快把花拿下来,抱好世子!”昭佩被他揽住,不好动弹,只能赶紧叫承香,又回过头呛萧绎,“无毒是无毒,也不能叫他乱吃啊。我在外头疯了一日,那花早脏了。”

    “是是是,我错了好不好?”萧绎低眉顺眼的,并不与她争辩,“疯了一日,也该饿了,晚膳有你喜欢的嫩笋腊肉,快走吧。我看方等也是饿了。”

    昭佩笑着点头,跟他往书房外走。

    夜风轻轻吹过,带起王宫内焚烧香茅的清气,映着远去的人影,仿佛真的远离俗世,全无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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