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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吴良友还是抽空回了江源。

    他已经三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

    王菊花在电话里说,母亲想他了,每天傍晚都要到小区门口转一圈,看看他的车有没有回来。

    她还说,吴语这周从学校回来了,说是要拿几本考研的参考书,顺便看看奶奶。

    王菊花没有说她自己想不想,但吴良友知道,她比谁都想。

    她从来不说,只是每次通话结束前会加一句“你忙完就回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吴良友听得出那句话里的分量。

    他开着车,两个多小时后到了家属院楼下。

    停好车,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

    透过后视镜,他看了看自己的脸——比两年前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白了快一半,两鬓全白了,头顶也稀疏了,梳头的时候能看到头皮。

    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额头上三道,眼角边各三道,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

    眼袋挂在眼睛下面,像两个小口袋,怎么睡都消不掉。

    只有眼神还亮着,还倔着,还像二十年前那个刚从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梓灵县国土局的年轻人一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掐灭烟头,提着行李上了楼。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王菊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

    她比两年前也老了不少,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鱼尾纹深了,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

    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温柔,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回来了。”吴良友走进门,放下行李,伸手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温暖,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脖子上。

    “菊花,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摸上去全是骨头。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单位食堂顿顿都有肉,我每顿都吃两碗饭。”

    吴良友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呢?你也瘦了。是不是又减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胖,别瞎折腾。”

    “没减肥。就是吃不下。”

    王菊花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

    “妈在房间里,你去看看她吧。她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让姐姐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说要给你做红烧肉。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我让她歇着她不肯,说‘良友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外面买的没有这个味道’。”

    吴良友心里一酸。

    他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母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他的旧衬衫,一针一线地缝着扣子。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手上的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纸。

    她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全神贯注地盯着针脚,没有注意到他进来。

    “妈,我回来了。”

    母亲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像冬天的阳光,温暖而珍贵。

    她放下手里的衬衫,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良友,回来了?瘦了。脸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单位食堂的饭不好吃?”

    “妈,食堂的饭很好吃。我就是最近有点忙,没顾上好好吃。”

    吴良友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来。“您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好多了。能吃能睡,就是腿还有点不得劲,走远了不行。”

    母亲拉着他的手,粗糙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年轻时在田里干活留下的。

    “良友,妈听说你又要出差?是不是又要去危险的地方?我听菊花说,你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打电话的时候也不说在干什么。”

    吴良友看了门口一眼。

    王菊花站在门外,低下头不敢看他。

    “妈,没有的事。就是普通的出差,去北京开个会,几天就回来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他这个年龄不应该被看穿的锐利。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良友,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跟妈说。你爸也是这样,在矿上遇到塌方,回来一句都不提,还是工友告诉我的。妈知道你在做大事,妈不拦你。但你一定要答应妈,平平安安地回来。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事,妈也不活了。”

    吴良友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妈,我答应您。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吴语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帆布书包,肩膀上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高高大大的,进门的时候还低了低头,怕碰到门框。

    “爸,你回来了?”

    吴语把包放下,走过来,在吴良友对面坐下。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而是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但很快又放下来了——大概是觉得在父亲面前翘腿不太礼貌。

    “嗯。刚从省城回来。”

    吴良友打量着儿子。这小子,比上次见又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但能看出来已经开始长络腮胡了。

    “考研复习得怎么样了?”

    “数学二过了两轮,专业课还在看。”

    吴语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封面上写着“考研数学历年真题解析”。

    “上个月模拟考了一下,总分能过线,但离我想考的学校还差一点。再冲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想考哪个学校?”

    “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那个。”

    吴语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们的地质资源与地质工程专业是全国最好的。我查过了,去年的复试线是三百七。我现在能考三百五左右,再努努力,有希望。”

    吴良友点了点头。

    中国地质大学,那是他当年想考但没考上的学校。

    儿子要替他圆这个梦了。

    “好。有志向。需要什么就跟家里说,别省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给你转点钱,你去报个辅导班,别自己瞎琢磨。”

    “不用。我上学期拿了奖学金,五千块,够用了。”

    吴语摆了摆手。“而且我们学校有免费的考研辅导,老师讲得挺好的。您那点工资,留着给我妈买衣服吧。”

    王菊花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你看看,你儿子现在学会替你省钱了。比你会过日子。”

    吴良友也笑了,笑得很欣慰。

    “爸,您上次寄的那个护肝片,吃了没有?”

    吴语突然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吴良友听得出来,那是真心的关心。

    “吃了吃了。你妈天天盯着我吃,我能不吃吗?”

    吴良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护肝片,在吴语面前晃了晃。“喏,随身带着呢。”

    吴语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妈,今天吃什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陪你爸说话去。你爸难得回来一趟。”王菊花把他往外推。

    “那我帮您剥蒜。”吴语不听,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哭着喊着要买耐克鞋的小屁孩了,而是一个知道心疼父母、知道为自己前途打算的成年人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母亲做的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块,用冰糖炒了糖色,加了八角、桂皮、香叶,用小火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肉皮晶莹剔透,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入味,汤汁浓稠得能挂在勺子上。还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每一道菜都是吴良友爱吃的,都是母亲和妻子的心意。

    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省城是不是又吃泡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泡面没有营养,吃多了伤胃。”

    “妈,我没吃泡面。单位食堂挺好的。”

    吴良友埋头吃着,嘴里塞满了饭菜,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红烧肉的味道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带着冰糖的甜和八角的香。

    这个味道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每次考试考好了,母亲就做红烧肉;每次从学校回家,母亲也做红烧肉。

    这道菜是他和家之间的纽带,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

    王菊花坐在旁边,给他盛了一碗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每次都这样,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像在说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吴语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吴良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笑什么?”吴良友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吃东西的样子,跟我同学他爸一模一样。狼吞虎咽的,好像有人在跟您抢一样。”吴语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

    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现在学会调侃他爹了。

    吃完饭,吴语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了。

    王菊花想拦,被他一句“妈您歇着吧”堵了回去。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着一部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吵得不可开交。

    但两个人谁都没心思看。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搂着她的腰。

    她的腰比从前粗了一些,但手感还是熟悉的。

    “良友,你到底要去哪里?”

    王菊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能说。说了你会有危险。”吴良友的声音也很轻。

    “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普通的出差。在办公室里开会、看文件、写报告,跟在这里一样。”

    “你骗人。”王菊花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眼睛里噙着泪花。

    “你每次说‘普通的工作’的时候,都是在骗我。上次你说是‘普通的工作’,结果是去查黑石,差点被人撞死在高速公路上。上上次你说是‘普通的工作’,结果是去杨柳镇,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良友,你能不能不要骗我?我只想知道真相。我是你老婆,我有权利知道你在做什么。”

    吴良友沉默了。

    他看着王菊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和担忧。

    他很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幽灵”,告诉她专案组,告诉她缅甸,告诉她沈红。

    但他不能。

    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

    上一次王菊花被绑架,已经让他后悔终身。

    如果她再出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菊花,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我可以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我答应妈的事,也答应你。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我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到时候我天天陪着你,逛街、买菜、看电视,哪儿也不去。”

    王菊花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丝认命。

    最后她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嫁给你二十年,还不了解你?你爸是矿工,你是官迷,你们老吴家的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折腾的劲儿。”

    吴良友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王菊花说得对,他确实闲不下来。

    但他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良心。

    父亲在矿上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黑心矿主,见过太多被欺压的矿工。

    父亲常说:“良友,你要是以后当了官,一定要给老百姓做主。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夜深了,王菊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心。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那道光痕发呆。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王菊花、吴语的合影,三年前在江源的一个公园里拍的。

    那时候吴语还是个高中生,穿着校服,个子刚到王菊花的耳朵,脸上还有婴儿肥。

    王菊花站在旁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十岁。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吴语发来的微信:“爸,我明天一早回学校。您出差注意安全,别太拼。我妈和奶奶有我呢。”

    吴良友看着这条微信,心里一暖。

    他回复道:“好。你好好学习,别分心。家里的事有我。”

    “嗯。您早点睡。”

    吴良友放下手机,掐灭烟头,起身回了卧室。

    王菊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良友”,又睡了过去。

    他轻轻躺在她身边,伸手搂住她。

    她的身体很温暖,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幽灵”、缅甸、沈红——这些词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赖在他脑子里不肯走。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沉默而坚定。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想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在哪?她还活着吗?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夜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要去缅甸,要去把她找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省城另一头的某个房间里,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

    她的手里握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发出的短信:“吴良友,别来找我。这里太危险了。”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删除了它。

    她不能让他来。

    来了就是送死。她一个人就够了。

    她关上手机,拉上窗帘,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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