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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整天,吴良友都有些心神不宁。

    上午开了两个会,他在会上讲话条理清晰、铿锵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两件事——晚上的“老地方”之约,还有肖艳那条让他心神不宁的短信。

    “良友,我在省城租的房子,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说是房租,其实是生活费。

    肖艳在省城租的那套房子,每月八千块,他出了一大半。

    不是直接给的,是通过一个朋友公司的账走的,查不到他头上。

    但这种事情,做得再隐蔽,心里也是虚的。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肖艳转了钱。

    不是转账,是让林少虎安排人送现金过去。

    林少虎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种事办得妥帖,从不问为什么。

    但今天,他总觉得不踏实。

    昨晚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到底是肖艳还是沈红?

    肖艳说是她,但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

    平时肖艳跟他说话,声音都是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了的甜腻。

    但昨晚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掩饰什么。

    还有那条彩信——黑川乡夜里偷采的照片。

    是谁发的?是沈红吗?还是苏静?还是别的什么人?老地方——到底是哪里?他和沈红在省城见过几次面,都是在香格里拉酒店。

    但在梓灵,他们从来没有单独见过。

    如果说梓灵有什么“老地方”,那只能是城东的翠屏湖。

    翠屏湖在县城东郊,是个小型水库,湖边有个茶庄,名叫“听雨轩”。

    吴良友偶尔会去那里喝茶,因为安静,也因为老板嘴严。

    他和肖艳也在那里见过几次面,都是在晚上,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二楼的雅间,从来没人撞见过。

    沈红说的“老地方”,会不会就是那里?

    下午下班前,王鹊来了电话。

    “吴局,肖艳的履历查到了。”

    “说。”

    “她今年三十四岁,本科学历,学的其实是播音主持。毕业后先在省电视台干了两年见习记者,后来报考编制期间,回到杨柳镇当了一段时间服务员,获得全省旅游形象小姐亚军后,调到市旅游局当讲解员。因为形象好,被选为市旅游形象大使。去年调到市招商局,负责对外联络。”

    “她和国土项目有过交集吗?”

    “有。”王鹊顿了顿,“三年前,市里搞过一个‘旅游小镇’项目,选址在梓灵的黑川乡。当时肖艳作为旅游形象大使,参与过项目的前期宣传。那个项目的土地手续,就是王二雄经手的。”

    吴良友心里一动:“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黄了。因为涉及占用基本农田,被省厅叫停了。但有意思的是,项目虽然黄了,土地手续却已经批了。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档案里查不到。”

    “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王鹊压低声音:“我打听到,肖艳和王二雄的关系不一般。王二雄在杨柳国土所当所长时,两人就好上了。有人说,肖艳能调到市招商局,王二雄在中间出了力。而且,肖艳在市里有人,不是一般的关系。”

    吴良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市里有人。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还是说,除了他之外,肖艳还有别的男人?他想起肖艳说过的话——“良友,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

    当时他觉得这话听着舒服,现在想想,也许只是女人哄男人的话。

    “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办公室里踱步。

    王二雄、肖艳、马跃东、沈红——这些人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他需要找到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而这根线,很可能就在今晚。

    他又想起闰斌。

    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土地审批经办人,手里有一份关于黑川乡矿权审批的材料。

    刘楚生说闰斌找过他,说如果出了事就把材料交给吴良友。

    但材料没给,人就失踪了。

    是谁拿走了那份材料?还是说,材料根本就不存在,是闰斌在虚张声势?

    七点,吴良友给肖艳发了条短信:“今晚有事,不能陪你。改天。”

    肖艳很快回复:“好的。你注意身体。”

    简短,客气,不像平时那样腻歪。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肖艳最近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样粘人了。

    是有了别人,还是知道了什么?他没时间多想。

    七点半,他开车离开了局里。

    一个人开车往城东方向去。

    翠屏湖在县城东郊,开车二十分钟。

    湖不大,周围种满了柳树,夜风吹过,柳枝摇曳,像女人的长发。

    湖面上倒映着县城的灯火,波光粼粼。

    听雨轩茶庄就在湖边,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光倒映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茶庄的老板陈姐嘴特别严,在梓灵开了十几年茶庄,从没听说过她传过谁的闲话。

    吴良友把车停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停车场里只有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黑色的奥迪A6,牌照是省城的。

    他盯着那个牌照看了几秒,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是谁的车。

    掐灭烟,他推门进了茶庄。

    陈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吴局长来了,还是老位子?”

    “陈姐,今晚有人订位吗?”

    陈姐想了想,脸上的笑容变了一下:“有,下午有个女士打电话订了二楼的雅间。说是姓沈。”

    姓沈。

    沈红。

    吴良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带我上去。”

    二楼雅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是茶庄最大的一个包间,临湖而建,窗户正对着翠屏湖。

    吴良友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壶龙井正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碟点心——桂花糕和绿豆糕。

    他走到窗边,看着湖面。

    夜色中的翠屏湖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蛙鸣和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红。

    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干练利落。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吴局长,您好。我是省纪委的苏静。”

    吴良友愣住了。

    省纪委?苏静?他迅速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苏静——不是那个鼎盛集团总经理韩江的特助兼情妇吗?

    他在省城香格里拉酒店的酒会上见过她一次,当时她挽着韩江的胳膊,穿着一件紫色的晚礼服,笑得很妩媚。

    后来王鹊查过她的背景,说是韩江的特别助理,两人关系暧昧。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省纪委的人?

    “苏……苏处长?”他试探着问。

    “吴局长果然消息灵通。”

    苏静笑了笑,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请坐。”

    吴良友在她对面坐下,心里翻江倒海。

    苏静的真实身份是省纪委的秘密调查人员,这件事他之前有所耳闻,但未证实。

    马锋从没告诉过他,还是马锋也不知道?

    “吴局长,我知道您很意外。”苏静给他倒了杯茶,“但今天约您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沈红呢?”吴良友问,“照片是她送的吧?约我来这里,也是她的意思?”

    苏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沈红让我转告您,她暂时不方便露面。但她说的话,都是真的。您要信她。”

    “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您。”

    苏静说,“但我可以告诉您,她对您没有恶意。相反,她在帮您。”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

    帮他?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露的人,说在帮他?

    “苏处长,您找我什么事?”他直接问。

    苏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关于温毅。”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击穿了吴良友的心脏。他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温毅的一个亲戚,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公司,金额二十万,附言写着“咨询费”。第二页是通话记录,温毅和刀宏伟的通话,时间跨度两年。第三页是一张照片,温毅和刀宏伟在一家茶楼里喝茶,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吴良友一页一页地翻着,手微微发抖。

    这些证据,足以让温毅下台。

    “温书记的问题,省纪委已经掌握了。”苏静盯着他的眼睛,“他收了黑石的钱,数额不大,二十万。但足以让他下台。”

    吴良友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您的配合。”

    苏静说,“温毅是您的老领导,对您有恩。但他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随时可能咬人。如果您不主动配合,被牵连进去,谁也救不了您。”

    吴良友沉默了。

    他想起温毅对他的好——把他从财务股长提拔为县土管局副局长,又推荐他当了局长,最后把他提拔到市局主要领导的位置。

    没有温毅,就没有他吴良友的今天。

    但温毅也收了黑石的钱。

    二十万,不多,但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您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苏静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温毅再找您谈话时,把这个带上。我们需要他亲口承认收钱的事。”

    吴良友盯着那个录音笔,像盯着一条毒蛇。“这是让我做卧底?”

    “您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准确地说,是让您选择正确的立场。吴局长,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吴良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如果我拒绝呢?”

    苏静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您拒绝不了。因为您手里不干净——刀宏伟送您的表,您收了吧?二十万现金,您也收了吧?还有您儿子在省城一中的‘借读名额’,您以为是谁安排的?”

    吴良友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事,苏静都知道。

    “还有,”苏静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肖艳在省城租的那套房子,您出了多少钱?虽然不是您直接给的,但通过宏达公司的账走的,对不对?马跃东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吴良友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

    马跃东的账本。

    宏达建筑的总经理马跃东,做事很谨慎,每一笔钱都有记录。

    如果账本上真的记了那些钱,那就是铁证。

    “苏处长,您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您想怎么样。”

    苏静收起笑容,“吴局长,您有能力,但您也有弱点。贪财、好色、投机钻营——这些毛病,迟早会把您害了。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您戴罪立功。您要不要抓住?”

    吴良友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湖面在夜风中泛起涟漪,灯笼的倒影在水中摇曳。

    他想起了肖艳,想起她在床上的样子,想起她说“良友,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时的眼神。

    又想起了王菊花,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准备的早餐,想起她说“我不图你当多大官,只图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如果他出事了,这个家就散了。

    “好,我配合。”他终于开口了,“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的问题,组织上要宽大处理。第二,我的家人不能受到任何牵连。第三,”他顿了顿,“我要知道沈红到底是谁。”

    苏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沈红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您。但您的条件,只要您配合得好,组织上会考虑的。”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苏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和一部手机,推到他面前,“这个您收好。温毅随时可能找您。这个手机是加密的,只能联系我和马厅。您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听了。”

    吴良友拿起录音笔掂了掂。

    很轻,但承载的东西重如千钧。

    他又拿起加密手机翻看,通讯录里只有两个联系人——“老马”和“苏”。

    “苏处长,还有一件事。”

    他说,“昨天傍晚,我在县城老街路口看到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沈红吗?她来梓灵了?”

    苏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吴局长,有些事,您知道得越少越好。您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我们调查温毅。其他的,不要多想。”

    她站起来,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苏静走后,吴良友独自坐在雅间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把录音笔和加密手机收进西装内袋。

    录音笔贴着心脏的位置,手机放在左边口袋里。他想起苏静说的那句话——“您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听了。”

    被谁监听?温毅的人?韩江的人?还是纪委的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条短信,都有可能被人看到。

    他又想起肖艳。

    如果手机被监听了,他和肖艳的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暧昧的、露骨的话,是不是也被人看到了?如果那些聊天记录落到王菊花手里……他不敢想下去。

    他站起来,走出了雅间。

    陈姐还在柜台后面,见他出来,笑着问:“吴局长,茶还满意吗?”

    “满意。”吴良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那位女士的,也我付。”

    “不用不用,那位女士已经付过了。”

    吴良友愣了一下。

    苏静付的?还是沈红付的?他没再说什么,走出了茶庄。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远处的湖面上,那盏亭子里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孤独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吴局长,茶好喝吗?老地方见,下次换我请。”

    没有落款。

    但吴良友知道是谁。

    沈红。

    她也在茶庄里?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看着他?

    他回复:“你到底是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温毅的事,我会配合。但我要知道,你是谁的人。”

    还是没有回复。

    吴良友掐灭烟头,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了很久。

    他想起多年前父亲跟他说的话:“儿子,官场这条路不好走。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他留了后手。

    害人之心呢?他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有时候,自保和害人,界限没那么清楚。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从后视镜里,听雨轩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两只眼睛,目送着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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