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你说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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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秦宫深处的清河宫院，高大的楸树枝叶繁茂，却挡不住日头的灼烤，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沉。
清河坐在轩廊下的竹榻上，手里捏着那封书信。
清河看着慕容冲的书信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形势的变化已经和姐弟二人当初预计估算的不一样了。
慕容冲的意思是随着慕容暐回归大燕皇帝，天下很有可能会进入一个新的对峙时期。
这次苻坚要将鲜卑人彻底迁出关中，慕容家重新恢复对关东之地的统治，燕国宣告复国，那么清河留在秦国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些年在秦宫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清河看着那些字句，心里却像被浸在凉水里，既有解脱的轻快，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她在这座秦宫待了多少年？从国破家亡时的惶恐，到步步为营的隐忍，再到暗中联络单于台、辅佐弟弟筹谋复国，那些日夜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如今终于能离开，可真要踏出这宫墙，竟有些恍惚。
“夫人，喝点酸梅汤解解暑吧。”
碧儿端着个冰鉴，小心翼翼地走近，冰鉴里的酸梅汤泛着琥珀色的光，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
清河抬手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才稍稍回过神。
她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几分暑气，却压不住心头的纷乱。
“碧儿，”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要走了。”
碧儿手里的冰鉴晃了一下，眼神瞬间亮了：“公主？真的要离开长安了？”
“苻坚要放兄长东归，让所有关中的鲜卑人都跟着走。冲儿的意思是让我也趁机离开，不必再留在这牢笼里了。”
“那我们偷偷离开？秦国很难说会让我们离开，毕竟夫人你还是苻坚的妃子。”
“冲儿会安排好一切的。”
院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清河心头一凛，迅速将书信塞进竹榻下的暗格，起身理了理裙摆，领着碧儿迎至廊下。
“臣妾参见陛下。”清河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苻坚看向清河，神色复杂。
“起来吧。”
清河依言起身，垂眸立在一旁，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轩廊下的竹榻，扫过冰鉴里尚未喝完的酸梅汤，最终落回她脸上，带着她从未读懂过的复杂。
那目光里有帝王的权衡，有男人的怅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这般暑热，怎不挪到殿内歇着？仔细中暑。”
清河垂眸道：“臣妾瞧着廊下有风，楸树也遮阴，倒比殿内清爽些。陛下日理万机，怎的今日有空来臣妾这偏院？”
“树长得真好，”苻坚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些，“那年你刚入宫，说长安的夏天太燥，朕便让人移了这些树来。转眼，竟七年了。”
苻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树荫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慕容暐后日启程回邺都，朕已下旨，让所有鲜卑宗室随行。”
苻坚看着她，邺城文会、修复洛阳、分封宗族、迁徙氐户、绕过长安中枢临朝洛阳，不知不觉间清河似乎影响了他的决策。
他给她的宠信是真的，让她参与朝政的信任是真的，可这份真心从一开始就绑在“安抚鲜卑”的政治天平上。
如今鲜卑人要走了，她这个“联姻的象征”，留着反倒成了隐患。
权翼昨日还在朝堂上劝谏，说清河智计过人，留在秦宫终是祸患。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力气才说出后半句，“你……也一起走吧。”
清河没有反应，苻坚看向院墙外的宫阙：“朕知道你也不想待在秦宫，慕容氏复国，朕便不会留你在此受困。你是慕容家的公主，本就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秦国留不住慕容氏，自然也留不住你。”
“臣妾……谢陛下恩典。”清河重新屈膝。
“清河，你跟着朕七年，朕问你一句实话——你说，朕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算得上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清河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反倒藏着几分惶惑与试探，像个在棋盘前举棋不定的弈者，问对手自己的棋路究竟错在了何处。
她心头一涩，却很快敛去所有情绪，重新垂眸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陛下是雄才大略的帝王。灭燕平蜀、统一北方，让乱世百姓得享数年安稳，这是后世史书会记下的功绩。”
“雄才大略？”苻坚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你见过哪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会落得天下四分五裂的下场。”
“朕曾以为，以仁德待天下，便能让胡汉同心。朕留慕容垂、慕容暐、姚苌、张天锡、朱序、乞伏国仁、苻重、苻洛，这些年朕起兵关中灭了这么多国家，对待亡国之人朕待之如一，可是他们依旧想着反朕……
权翼他们说朕是妇人之仁，说养虎为患，朕偏不信。朕想建立一个四海归一，夷狄共存，胡汉同融的时代。”
“朕悔不听从景略之言呐……
她抬眸时，恰好看见苻坚眼底的红丝。这位曾一统北方的帝王，此刻褪去了龙袍的威严，只剩满身的疲惫与孤勇。
“陛下的心意，并非错处。”
她的声音很轻，“乱世之中，仁德本就是最难坚守的路。那些亡国之人，或有故土难离的执念，或有野心难驯的本性，并非陛下的错。”
“你倒会宽慰朕。可朕知道，你心里恨朕。恨朕灭了燕国，恨朕将你困在这深宫七年。”
“国破家亡，本是乱世常态。陛下待臣妾，虽有政治权衡，却也未曾薄待。这七年安稳，臣妾感念在心。妾身家族父子兄弟列官满朝，妾身也感念在心。”
苻坚叹了口气，清河却突然道：“陛下是个好人，是个好皇帝，是贤君，是明君，但不是雄主。”
苻坚愣了愣：“什么意思？”
长安：
秦宫深处的清河宫院，高大的楸树枝叶繁茂，却挡不住日头的灼烤，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沉。
清河坐在轩廊下的竹榻上，手里捏着那封书信。
清河看着慕容冲的书信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形势的变化已经和姐弟二人当初预计估算的不一样了。
慕容冲的意思是随着慕容暐回归大燕皇帝，天下很有可能会进入一个新的对峙时期。
这次苻坚要将鲜卑人彻底迁出关中，慕容家重新恢复对关东之地的统治，燕国宣告复国，那么清河留在秦国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些年在秦宫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清河看着那些字句，心里却像被浸在凉水里，既有解脱的轻快，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她在这座秦宫待了多少年？从国破家亡时的惶恐，到步步为营的隐忍，再到暗中联络单于台、辅佐弟弟筹谋复国，那些日夜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如今终于能离开，可真要踏出这宫墙，竟有些恍惚。
“夫人，喝点酸梅汤解解暑吧。”
碧儿端着个冰鉴，小心翼翼地走近，冰鉴里的酸梅汤泛着琥珀色的光，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
清河抬手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才稍稍回过神。
她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几分暑气，却压不住心头的纷乱。
“碧儿，”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要走了。”
碧儿手里的冰鉴晃了一下，眼神瞬间亮了：“公主？真的要离开长安了？”
“苻坚要放兄长东归，让所有关中的鲜卑人都跟着走。冲儿的意思是让我也趁机离开，不必再留在这牢笼里了。”
“那我们偷偷离开？秦国很难说会让我们离开，毕竟夫人你还是苻坚的妃子。”
“冲儿会安排好一切的。”
院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清河心头一凛，迅速将书信塞进竹榻下的暗格，起身理了理裙摆，领着碧儿迎至廊下。
“臣妾参见陛下。”清河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苻坚看向清河，神色复杂。
“起来吧。”
清河依言起身，垂眸立在一旁，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轩廊下的竹榻，扫过冰鉴里尚未喝完的酸梅汤，最终落回她脸上，带着她从未读懂过的复杂。
那目光里有帝王的权衡，有男人的怅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这般暑热，怎不挪到殿内歇着？仔细中暑。”
清河垂眸道：“臣妾瞧着廊下有风，楸树也遮阴，倒比殿内清爽些。陛下日理万机，怎的今日有空来臣妾这偏院？”
“树长得真好，”苻坚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些，“那年你刚入宫，说长安的夏天太燥，朕便让人移了这些树来。转眼，竟七年了。”
苻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树荫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慕容暐后日启程回邺都，朕已下旨，让所有鲜卑宗室随行。”
苻坚看着她，邺城文会、修复洛阳、分封宗族、迁徙氐户、绕过长安中枢临朝洛阳，不知不觉间清河似乎影响了他的决策。
他给她的宠信是真的，让她参与朝政的信任是真的，可这份真心从一开始就绑在“安抚鲜卑”的政治天平上。
如今鲜卑人要走了，她这个“联姻的象征”，留着反倒成了隐患。
权翼昨日还在朝堂上劝谏，说清河智计过人，留在秦宫终是祸患。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力气才说出后半句，“你……也一起走吧。”
清河没有反应，苻坚看向院墙外的宫阙：“朕知道你也不想待在秦宫，慕容氏复国，朕便不会留你在此受困。你是慕容家的公主，本就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秦国留不住慕容氏，自然也留不住你。”
“臣妾……谢陛下恩典。”清河重新屈膝。
“清河，你跟着朕七年，朕问你一句实话——你说，朕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算得上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清河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反倒藏着几分惶惑与试探，像个在棋盘前举棋不定的弈者，问对手自己的棋路究竟错在了何处。
她心头一涩，却很快敛去所有情绪，重新垂眸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陛下是雄才大略的帝王。灭燕平蜀、统一北方，让乱世百姓得享数年安稳，这是后世史书会记下的功绩。”
“雄才大略？”苻坚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你见过哪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会落得天下四分五裂的下场。”
“朕曾以为，以仁德待天下，便能让胡汉同心。朕留慕容垂、慕容暐、姚苌、张天锡、朱序、乞伏国仁、苻重、苻洛，这些年朕起兵关中灭了这么多国家，对待亡国之人朕待之如一，可是他们依旧想着反朕……
权翼他们说朕是妇人之仁，说养虎为患，朕偏不信。朕想建立一个四海归一，夷狄共存，胡汉同融的时代。”
“朕悔不听从景略之言呐……
她抬眸时，恰好看见苻坚眼底的红丝。这位曾一统北方的帝王，此刻褪去了龙袍的威严，只剩满身的疲惫与孤勇。
“陛下的心意，并非错处。”
她的声音很轻，“乱世之中，仁德本就是最难坚守的路。那些亡国之人，或有故土难离的执念，或有野心难驯的本性，并非陛下的错。”
“你倒会宽慰朕。可朕知道，你心里恨朕。恨朕灭了燕国，恨朕将你困在这深宫七年。”
“国破家亡，本是乱世常态。陛下待臣妾，虽有政治权衡，却也未曾薄待。这七年安稳，臣妾感念在心。妾身家族父子兄弟列官满朝，妾身也感念在心。”
苻坚叹了口气，清河却突然道：“陛下是个好人，是个好皇帝，是贤君，是明君，但不是雄主。”
苻坚愣了愣：“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