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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八的风,是带着刀子来的。

    不是寻常割脸的疼,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费书瑜裹紧身上那领半旧的布面铁甲时,听见甲叶摩擦着冻硬的里衬,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像极了去年冬天在定边城外听见过的枯骨碎裂声。

    他把脑袋往怀里缩了缩,胯下的大红非常通人性的配合着低了低脖颈。

    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风撕成了碎片。

    结了薄冰的土路滑得很,马蹄踏上去总打滑,偶尔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只透出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营里的炊烟却已经漫了起来。

    不是那种灶间烧柴的暖烟,是混着马粪味、炭火味和些许粗粮气息的浑浊烟气,顺着风势往人鼻子里钻。

    远处传来几声马嘶,中气不足的样子,倒让这苦寒营盘里,凭空生出几分年关将近的意思。

    再难熬的日子,到了年根底下,总也得喘口气。

    进了游击衙署的大院,风总算小了些。

    几个先到的千总把总正靠在大堂的官帽椅上闭目养神。

    见他过来,相熟的点了点头,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恹恹的倦意。

    费书瑜非常明白他们此刻的心情。

    最近几天天天被叫来游击衙署开会,把费书瑜这个新人都从刚开始的兴奋弄到现在疲惫不堪。

    何况这些老兵油子。

    今天一早又被通知开会。

    谁不知道这腊月里的会,多半是扯闲篇。

    无非是叮嘱几句年节守规矩,再叹叹今年的粮饷又拖了,末了让弟兄们各自小心,别在年根底下惹事。

    费书瑜走到自己的椅子坐下,学这些老兵油子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袖管里缩了缩。

    昨晚带着夜不收巡了半宿营墙,后半夜的风更凶,现在眼皮子还在打架。

    游击衙署的正堂烧着炭盆,铜盆边缘积着层黑灰,里头的木炭烧得半红不红,偶尔爆出点火星。

    可这点暖意根本暖不透满屋子的寒气,刚进门时能闻见点炭火气,站定了没片刻,脚底板就又开始发僵。

    王中军坐在次首的太师椅上,捧着个白铜烟袋锅子,烟锅子擦得锃亮,烟杆上缠着防滑的藤条。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才慢悠悠开了腔。

    果然没出众人所料。

    先是念叨年景艰难,说北边的雪下得邪乎,蒙古人的马队不定什么时候就窜过边墙来,弟兄们得瞪大眼睛。

    又说弟兄们一年辛苦,该松快松快,但规矩不能破,尤其是营里的章法,半分都动不得。

    尤其这几日,王中军把烟袋往桌角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谁也不许出营惹事。咱们是标营,不是地痞流氓——出去打架的,按军法处置;敢偷老百姓东西的,打断腿扔去喂狗!

    底下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像风吹过破窗纸。

    费书瑜也勾了勾嘴角,心里头透亮得很。这话听听也就行了。

    营兵偷鸡摸狗打架闹事,从他来到左营起就没断过。

    边兵是什么?是爹娘不疼官府不管的苦哈哈,守着这鸟不拉屎的苦寒地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银子。

    不招猫逗狗打架闹事,难道天天闷在营房里数墙缝?

    真要是个个循规蹈矩,去年定边那仗,哪能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端了沙计的老巢?

    他偷偷瞥了眼坐在前排的几个千总。

    那个姓赵的千总正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垢,指头上还沾着点黑灰,大概是刚从马厩过来。

    姓李的千总则靠在椅背上,眼皮子耷拉着,嘴角挂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是口水还是哈气凝成的霜。

    再看几个老把总,不是打哈欠就是走神。

    有个甚至偷偷摸出怀里的旱烟,正往烟锅里填烟丝,显然都在熬时间。

    炭盆里的火苗舔着木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把王中军的话衬得越发像催眠曲。

    费书瑜昨晚巡营时,后腰被寒风灌得生疼,此刻坐得久了,竟有些发困。

    他正琢磨着怎么能偷偷眯一会儿,哪怕就片刻,忽然听见两个字。

    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猛地一下清醒了。

    ...定边缴获的那些牛羊马匹,前几日总算脱手了。

    王中军的声音提了些,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朝廷的赏银年前是没指望,但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亏了!

    满屋子的人像是被从冰窖里拖到了暖炉边,瞬间活泛起来。

    原本耷拉着的脑袋全抬了起来,眼神里的倦意一扫而空,只剩下急切和热望。

    有个把总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椅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后排的几个队官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咳嗽都憋了回去。

    费书瑜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

    大漠那几仗打得有多狠,他比谁都清楚。夜不收作为大军先锋,摸到沙计大营的那个晚上,连月亮都冷得躲在云里,天地间黑得像泼了墨。

    他们三十多号人,就凭着嘴里衔着的雁翎刀和怀里的战马。

    在沙棘丛里匍匐了半个时辰,硬是撕开了蒙古人的第一道防线。

    现在总算有了回响,怎能不激动?

    听好了,王中军拿起一张纸,清了清嗓子,纸上的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蓝黑。

    前往定边营的左营将士,辅兵赏银二钱,正兵五钱,伍长七钱五厘,什长一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副管队一两五钱,管队二两,把总五两,千总十两,中军十五两,营将二十两。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像风突然灌进了破麻袋。

    这个数可不低啊!几乎是往年的两倍。

    去年跟随老镇台前往巴蜀,弟兄们拼了命拿下敌寨,最后什长也只分到五钱银子。

    费书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去定边前是亲随家丁什长,按规矩待遇等同马兵管队,这就是二两。

    夜袭沙计大营、野战击败猛可什力、战后追击和扫荡绿洲,

    王中军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凡参与这四战的,各得一份赏银,按刚才的品级算!

    费书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前面三场战他们夜不收可都在!

    夜不收待遇是按普通伍长算,七钱五厘一场。

    三场下来,就是最普通的夜不收也能分二两二钱五厘,加上定边的份额,足有三两多。

    三两银子,够营中弟兄给家里婆姨孩子做身冬衣,再买几斤羊肉过个肥年了。

    而他是夜不收管队,按刚才说的,每场二两,三场就是六两,加上定边的二两,总共八两!

    前几天他虽然分到四颗首功,但为了外委把总这个官身,不得不放弃赏银全部选择记功。

    就这还怕不保险,最后又听从了王中军的建议,花了二十四两,从队中兄弟那里买了两颗首功。

    每每想起这件事,费书瑜就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要是早投胎几十年,生在万历朝前中期,一颗套虏人头就能换一级功或者赏银三十两。

    自己的四颗首功足够连升四级了。

    哪像现在,一颗套虏人头只能换区区十两,三颗首功才能换一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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