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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拐进大李家村村口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时,天色已经擦黑。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田垄上的稻草垛被风吹歪了顶,几只母鸡在路边刨食,被车灯一晃,咯咯叫着跑远了。

    村口的老樟树还在,树上挂了条新横幅——“欢迎大李家村儿女回家过年”,字是李强国亲手写的,红底黑字,墨迹被雨淋过,洇开了一圈淡淡的水痕。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樟树底下。

    老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别着一枚主席像章,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很。

    狗蛋蹲在旁边玩石子,耳朵尖,听见车响蹭地站起来,扯着嗓子朝村里喊。

    “回来了——晨哥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

    村里的大喇叭本来在放《春节序曲》,被人掐了换成李强国的声音——“李晨回来了,大家到村口迎一下!”

    话音刚落,村里噼里啪啦响起一片拉门闩、推铁门、踩拖鞋的声响。大狗小狗一起吠,整个大李家村从冬眠里醒了过来。

    李晨从头车上下来。

    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嘎一声。

    还没来得及跟三叔公打招呼,潮水般的人群已经从村巷里涌出来——抱娃的、端糍粑的、提着还在滴油的腊肉的、拖着鼻涕虫小孙子的,转眼把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有人在喊“李晨回来了”。

    后排几个半大小子踮着脚尖往前挤。

    还有人扒在拖拉机车斗上拿安全帽敲铁皮,嘭嘭嘭跟迎亲似的。

    “李总!我女儿在填海工地上开叉车!”

    “晨哥!我儿子说净水厂招人,啥时候能面试!”

    “李老师!李老师在后面——让她挤进来!”

    李老师从人群中挤进来。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一把抓住李晨的手,眼眶红了一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比电视上瘦了。”

    李晨弯下腰抱了抱李老师。

    “李老师,您身体硬朗。那块黑板还在不在?我听爸说您重新刷了漆。”

    “在!在!我刷了好几遍,就等你回来看。念念呢?念念在哪儿?”

    念念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穿着那件崭新的红棉袄,毛领子蓬蓬松松的,冲到李老师面前就是一个标准的少先队礼。

    “李老师好!我九岁了!这是我妹妹妞妞——妞妞是曹娟阿姨的女儿,今年八岁。这是我弟弟豆豆——豆豆半岁,在我妈妈怀里。这是我月妈妈,这是我艳妈妈,这是琳娜阿姨,这是番耀——番耀是琳娜阿姨和爸爸生的小弟弟,他今年四岁了,长得像混血儿!我们还有一个奶奶,奶奶在车里叠衣服。李老师,‘到此一游’那块黑板爸爸说要重新刷漆!”

    李老师愣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好几下,眯着眼睛看向第二辆车。

    车门正好打开,琳娜牵着番耀走下来。

    四岁的番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绒毛,脚上蹬着琳娜从欧洲带回来的小皮靴。

    深棕色头发微微卷着,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细细的血管,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

    他手里攥着琳娜的围巾流苏,被车灯和人群的阵仗吓了一跳,躲在琳娜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然后用中文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妈,好多人。他们为什么都看我们?”

    “因为爸爸的房子在这里。这些人是爸爸的邻居。他们想看看你。”

    “那我是不是要打招呼?念姐姐说见了老人要叫爷爷。那个拄棍子的老爷爷是你说的三叔公吗?”

    琳娜微微一愣,蹲下来轻声跟番耀用母语低语了两句,然后牵着他的小手走到人群前面。

    暮色中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衬得她皮肤白得发亮,轮廓分明的五官在车灯和路灯光交错下像一帧从画面里走出来的剪影。

    “李老师,您好。我是琳娜。新年快乐。这是我——番耀。番耀也是番薯的番,跟红薯一个番。”

    中文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

    李老师张了张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两手在裤子上来回搓了好几下,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女王……您是女王……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您刚才说的是红薯的番?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他爸爸,也像您。眼睛随您,嘴巴随李晨。”

    番耀从琳娜腿后探出头来,用四岁小孩特有的直白语气接了一句。

    “我是番薯。念姐姐说我是番薯弟弟。那个拄拐棍的老爷爷——我叫你三叔公?”

    三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琳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弯下腰郑重地放在番耀的小手里,满脸褶子里全是笑。

    番耀低头看了看红薯,仰头问。

    “这是什么?”

    “烤红薯。三叔公给你的。番耀——你叫番耀,红薯的番。念念姐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还没吃过吧?舔一口尝尝。”

    番耀把红薯举到嘴边伸舌头舔了一下,然后缩回来皱了皱眉。

    “有点烫。但是有点甜。念姐姐你先吃——这个我不想现在吃完,要吃回家再吃。三叔公,这个是不是要用勺子挖着吃?我妈妈在家给我蒸红薯泥都是用勺子挖的。”

    念念在旁边笑着接过来。

    “行行行,我给你剥。三叔公,番耀还不能整个啃,他牙还没长齐呢——你看他门牙缺了半颗,上次在庄园啃椰子糖崩的。他以前吃红薯都是我给他剥。番耀你等着,姐姐剥好给你。”

    旁边几个大娘挤成一团。有人手里还捧着一块刚蒸好没来得及装碟的糍粑,踮着脚往人缝里看。

    “那个外国女人就是女王?没戴皇冠嘛——但长得是真漂亮,比电视上还好看。”

    “她牵着的那个就是王子?混血娃娃就是白,跟糯米团子似的。还会说中文,发音比他妈准。”

    “听说李晨还有好几个外国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比画报上的模特还俊。你小声点!人家听得懂中文!”

    念念耳朵尖,拽了拽冷月的袖子。

    “月妈妈——喂,你们听见没有,他们说月妈妈漂亮。还说艳妈妈漂亮。艳妈妈在车上给双胞胎妹妹脱外套,等一下再下来。你们别挤了,我妹妹要下车了——倾国倾城!你们下来吧!狗蛋哥哥说你的椰子糖还在不在——狗蛋,她们不叫李晨的外国女人,她们是我的月妈妈和艳妈妈!月妈妈你听见他们说了没?”

    “听见了。不用大声重复,我耳朵好得很。皇冠在保险柜里,过年戴皇冠太沉压脖子,吃糍粑的时候低头皇冠会滑。你艳妈妈在车里给双胞胎绑头发——她说蝴蝶夹的发夹丝缠在一起了。”

    冷月低头扶了扶眼镜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艳妈妈——需要我帮忙吗?你那个发夹丝上次在免税店也缠过一次,是念念用牙签挑开的。”

    “要!搞不定了!缠得比上次还死!倾城你别动,别扯——头发勾住了,一扯就掉一撮,你不想大过年的秃一块吧?念念你过来帮我摁住妹妹!”

    念念从人群里钻过去,一手捏着番耀刚还给她的烤红薯,一手帮刘艳摁住倾国的肩膀。倾国扭头喊了一句“姐姐你手上有红薯味,比发胶好闻”,倾城在旁边自己把另一只蝴蝶发夹戴歪了,对着车窗玻璃左照右照,嫌刘海盖住了眉毛。

    车队最后面的面包车,老太太坐在副驾驶上叠完了最后一件红棉袄。

    推开车门站起来,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让车过去!三叔公——你身体还好?大冷天别站风口里,你那咳嗽好了没?狗蛋你奶奶呢?叫她别挤了,等会儿到家门口分礼物,人人有份!大国你妈说你今年在东莞打工没赚到钱,这边给你留了条石斑鱼干,回头让你妈来拿!”

    人群嗡地笑开了。

    “老太太回来了!说话还是这么硬!你家老头子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扫了好几遍,连鸡窝门口的鸡屎都铲了。他说你不爱闻鸡屎味,上次打电话骂了他半小时。”

    “他敢不扫?不扫我拿扫帚打他。李强国!强国你过来——他爸说你今年把村里的路修到田埂上了,干得好!你媳妇身体没事了吧?”

    李强国挤过人群,憨厚地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搓着手站到老太太跟前。

    “没事了,婶子。去年去省城做了手术,现在能下地干活了。李晨上次寄的药还在吃,省城的大夫说再吃一个疗程就不用复查了。”

    父亲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背微微佝偻,额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嘴角紧紧抿着的那股倔劲儿和年轻时时一模一样。走到车前站定了,目光缓缓扫过车队,在老太太脸上停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只说了句——

    “到了。”

    然后弯下腰,看向念念。

    念念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外公的腰。红棉袄的毛领子蹭在外公的军大衣上,噼里啪啦起了一串静电。

    “爷爷!你的腿还疼不疼?我带了红花油!还有豆豆的奶粉——豆豆半岁了,在曹娟阿姨怀里!妞妞也来了,妞妞是曹娟阿姨的女儿,她要用素描本画你的红薯窖!番耀也来了——番耀四岁了,他说要跟爷爷去挖红薯!”

    父亲抬起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不疼了。看到你就不疼了。豆豆半岁就会抢红薯干了?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他会用眼睛抢。番耀在哪儿?你让他下来自己走——四岁的娃还让妈妈抱着算怎么回事。你爸四岁的时候已经在田埂上逮蚂蚱了。”

    番耀从琳娜身后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接了句。

    “我没让妈妈抱!我自己走的!妈妈只抱了我一小段——从那个有横幅的树那里开始才抱的。抱之前我一直拉着念姐姐的手。念姐姐对不对?”

    “对的。抱之前他一直拉着我的手,还数了路边的鸡——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数到第六只就乱了,又从头数。后来有只鸡咯咯叫扑了他一下,他吓一跳才叫阿姨抱。他其实很勇敢的,被鸡扑了没哭。”

    琳娜牵着番耀走到父亲面前,微微欠身。

    “爸,您抱抱他。他出生您还没抱过。番耀——叫爷爷。这是爸爸的爸爸。来之前妈妈怎么教你的?”

    番耀仰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沟壑的老头,伸出手抓住了父亲军大衣上的纽扣。灰蓝色的眼睛眨了又眨,然后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爷爷。新年快乐。我妈妈说——红薯的番。爷爷你会种红薯吗?”

    父亲的嘴动了动。嘴唇抖了好几下,崩了半辈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好。像他爸小时候。比他爸白。比他爸胆子大。爷爷会种红薯。爷爷种的红薯够你吃到过年。”

    “那过年以后呢?”

    “过年以后也够。爷爷的红薯窖里还有好几筐。番耀你叫声爷爷再叫一声——刚才那声我没听够。”

    “爷爷,我妈妈的中文不好,我教她——红薯的番,不是番茄的番。念姐姐说我是番薯。念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红薯窖?我想看看红薯长在土里是什么样子。妈妈说你小时候挖过这么大的红薯——这么大的有多大?比我的脸还大吗?”

    念念在旁边啃着烤红薯,满嘴焦糊渣子。

    “比你的脸还大!明天带你去!三叔公的旧窖藏在橘子树后面,灯泡是拉线的那种——拉一下亮,再拉一下灭。你不能拉太猛,月妈妈说上次灯泡烧了。去年我自己挖了一窝,最大那颗比你脑袋还大——挖出来的时候番耀你自己说了一句holy moly,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教的。月妈妈说holy moly是琳娜阿姨教你的,你在家看见炒菜的火苗也喊这个。”

    父亲整个人被这番对话逗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番耀的脸蛋,声音终于不像开头那么闷了。

    “四岁就会说英文,比他爸强。他爸四岁只会掏鸟窝,掏完鸟蛋还摔了一跤,捧着空鸟窝哭了一下午。番耀你明天跟爷爷去窖里,爷爷教你怎么烤红薯。用炭火烤,比电烤箱烤的香。法国人用电烤箱烤红薯吧?我们不用那个,用电的没有灵魂。你爸小时候最爱吃炭火烤的。念念——念念你说什么?”

    “我小时候也爱吃炭火烤的!爷爷你偏心——你说明天先带番耀去,那我排第二个。妞妞排第三个。妞妞你还没吃过炭火烤的红薯吧?比烤箱的甜一百倍。烤箱的没有灵魂,我爷爷说的。你到时候写生别光画红薯,把炭火盆也画进去——番耀蹲在炭火旁边那个样子最可爱,脸被烤得红红的,口水都流到红薯上了。”

    妞妞抱着素描本从人群里钻出来,推了推粉色框眼镜。

    “念念姐姐,我不光要画番耀,我还要画你啃红薯。你现在嘴角全是焦渣子——别擦,就这样,我画一下。你们家太热闹了,我本子不够画。爷爷你好,我叫妞妞,三叔公好,念念姐姐说你的胡子能当毛笔用,她说你抿一颗糖能抿半个钟头,是真的吗?”

    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一颗椰子糖颤巍巍地放在妞妞手心里。

    “是真的。这颗给你。抿着甜。你画画的时候慢慢抿,画完了糖还没化完,再抿半个钟头还能甜。你念念姐姐上次数我抿糖抿了多少下——她说两百多下没抿完,后来我就睡着了。”

    狗蛋举着手机挤到刘艳旁边,扯着嗓子喊。

    “刘艳姐姐你能不能看镜头!直播间有人问车上是不是真的王子——我刚才拍到番耀了,弹幕全在刷‘混血小王子’!还有人问双胞胎能不能出镜!弹幕说大李家村今晚比春晚还热闹!有个大哥说他要骑摩托从隔壁村赶过来!”

    刘艳怀里抱着的双胞胎正一人举着半块路上没吃完的椰子糖,倾国皱着眉头说“我的糖黏到手套上了”,倾城说“我的没黏——你那个手套是兔毛的,粘东西,我这个是棉的”。

    刘艳从两人手里把糖纸剥下来塞进口袋里,抬头对狗蛋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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