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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熔金,铺遍千山层峦,碎光透过亭间松枝,零零落落洒在青石案上。

    长兮抬手,将带来的两坛老酒轻轻搁置案前,坛口泥封古朴,是早年天宫封存的陈年佳酿,带着岁月沉淀的温醇。

    他指尖拂过粗糙的酒坛纹路,温雅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天界储君的锋芒,只剩经年未散的旧谊与几分难言的无奈。

    “许久未与你对坐饮酒了。”

    他低声开口,语气轻得像山间拂过的软风,不带半分对峙的戾气,唯有故人重逢的怅然。

    无涯端坐对面,身姿挺拔如寒松,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他垂眸看着案上两坛酒,眸光沉沉,心绪纷乱。

    这酒,他认得。

    彼时年少无忧,仙途坦荡,二人并肩论道、把酒言欢,从无阵营之分、无恩怨纠葛,只道来日岁岁相伴,情谊长存。

    可世事翻覆,造化弄人。

    到头来,一人固守天道循规而行,唯独他,碎了冰心,逆了仙途,成了六界通缉的异类。

    “殿下不必如此。”无涯抬眸,语声清冷,硬生生斩断这脉脉旧情,“昔日情谊,俱随过往云烟散了。你我阵营对立,仙魔殊途,早已不是当年可同饮论道的知己。”

    长兮闻言,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苦涩。他抬手,缓缓揭去酒坛泥封,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漫满整座石亭,驱散了山间微凉,却驱不散二人之间凝滞的隔阂。

    “我知你怨天宫,怨规矩,怨宿命。”

    他执起空盏,抬手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入杯,漾开细碎涟漪,动作从容温柔,一如往昔模样。

    “可无涯,你该知晓,从来不是所有人、所有天宫之人,都与你为敌。”

    他将一杯温酒推至无涯面前,目光灼灼,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恳求:“我今日独身前来,未带一兵一卒,未奉天庭旨意。我不为天界做说客,不为商奂讨公道,我只为你而来,为昔日知己而来。”

    无涯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光,心头那片冰封多年的角落,终究是微微松动。

    他这一生,清冷孤绝,千年仙修,寡欲无求。漫长岁月里,唯一有过的温情暖意,便是年少天宫时,与长兮并肩朝夕的岁月。

    长兮温润宽和,素来待他赤诚真心,从未有过半分算计利用。哪怕如今立场相悖,这人依旧是世间唯一,念着旧情、顾着旧谊的人。

    可情分归情分,执念归执念。

    有些路,他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余地。

    “我知晓你的心意。”无涯缓缓出声,语气依旧坚定,无半分妥协,“可长兮,你我终究立场不同。你守的是天宫法度、六界安稳,我护的是一人周全、此生执念。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长兮执杯的指尖微微一紧,落日金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衬得那抹落寞愈发清晰。

    “我不求你回头归天,不求你俯首受缚。”

    他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疏离淡漠的故人,语声轻缓却字字真切:“我只求你,暂且收手。”

    “你如今被天界全网通缉,孤身对抗九重天道,煞气缠身,仙根受损,日日耗损修为。你这般不顾一切逆天而行,看似护了心中之人,实则是以自身魂骨、千年修为,赌一场渺茫无期的重逢。”

    “值得吗?”

    最后三字,轻轻落下,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无涯层层伪装的决绝与坚硬。

    山间风声骤停,亭中唯有酒香萦绕,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

    无涯久久未语。

    落日渐渐西沉,漫天金辉缓缓褪去,天际染上浅浅暮色,山峦轮廓趋于朦胧。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与孤勇,字字沉凝,掷地有声:

    “旁人皆觉不值,可于我而言,世间万事,皆不及她分毫。”

    “我失仙位、负盛名、逆天道、被三界唾弃通缉,万般代价,我皆甘愿承受,毫无悔意。”

    长兮望着他眼底从未动摇的执拗,终是轻轻一叹,满是无力与惋惜。

    他太了解无涯了。

    此人素来清冷通透,万事淡然,一旦动情,便是覆水难收,偏执入骨,九牛难挽。

    “那你可知,你这般步步紧逼,最煎熬的是谁?”长兮轻声追问,音色微哑,“不是天界,不是商奂,是她。”

    无涯身形微僵,瞳孔骤然一缩。

    “她身居天宫,名为储妃,实则步步谨小慎微,日日如履薄冰。”长兮看着他骤变的神色,缓缓道出实情,“你一次次闯天宫、逆仙规、与天界对峙,三界流言四起,人人皆道她是祸乱仙尊的妖女,是扰乱天道的祸根。”

    “你以为你是护她,可你这般执念不休,反倒将她困在风口浪尖,让她日日背负非议,受尽旁人指点非议,不得安宁。”

    暮色垂垂沉落,残霞染尽远天,凉夜长风穿廊过亭,卷着几缕清寒之气拂过檐角,吹得亭外竹影簌簌轻颤。

    无涯静坐石亭中央,一身玄色衣袍纹丝未动,周身气息陡然沉敛,周遭霎时间漫开一片死寂,连晚风都似凝滞不前。

    他心底清明如镜,怎会不知那方幽暗石室之中,女灵日夜所受的煎熬与辗转挣扎。

    这些时日以来,身边亲友仙辈轮番相劝,字字句句都在提点他,女灵本就志在云阔山海,不该被他一己执念拘于方寸之地,困在身侧不得自由,她本当循着本心,去行自己所愿之事,见自己想见的风景。

    可执念与顾虑交织,他心底早已悄然动摇。

    他清楚地算着往后的结局,倘若商奂另行婚配,却始终不肯撤除他与女灵的婚书,反倒借故褫夺女灵仙籍,将她从天界彻底除名,那昔日灵秀仙子,便会一朝沦为与他一般,被仙门厌弃、众仙不齿的堕仙。

    到那时,这般境遇,当真会是女灵心底所求吗?

    无涯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再抬眼时,一双眸子冷冽如寒潭,冰寒似要凝出刺骨水光。沉默片刻,他薄唇轻启,声线沉缓而淡漠:“我已知晓该如何决断。”

    立在一旁的长兮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敛了笑意,轻声叹道:“我从不否认你此番所言的真切,亦看得明白你眼底的决然。煞气侵体入魂,本就非你本心所致,此事原也无人能苛责于你。

    纵然你如今身负魔阴之体,也从无祸乱苍生、搅扰三界的歹念。只是在女灵一事上,你终究是被私心蒙了眼,考量上稍欠周全。以你素来剔透玲珑的心思,想来迟早能勘破这层迷局,看清其中利害。”

    一语落罢,亭中风霜俱静。

    长兮望着他孤冷萧瑟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轻叹悲悯,终是敛了神色,微微福身,轻声道:“你心意已定,我便不多言。前路各自安好,便是两全。”

    言毕,他袖拂清风,身形淡淡隐入夜色山林,不留半分痕迹。

    偌大寒亭,顷刻只剩无涯一人。

    四下茫茫夜色压顶而来,寒星孤悬,夜风刺骨,吹得他满身孤寂,尽数翻涌心底。

    他静坐片刻,将那心口翻绞的万般不舍、刻骨贪恋,一一强行压回骨血深处。

    从今往后,再不能偏执,再不能私念。再不能,留她在侧。

    无涯缓缓起身,玄色衣袂拖地轻响,身姿孤挺如月下寒峰,一步步踏出石亭,踏过满阶夜霜,往后山幽暗石室行去。

    那一路,无人伴,无人随。

    只有满地清冷月色,默默相随。

    后山囚灵石室,终年不见天光,石门厚重如狱,禁制层层叠叠,封死所有出逃生路,亦封死女灵岁岁日日的期盼与自由。

    石室之内,幽暗沉沉,阴冷煞气萦绕不散。

    女灵独自倚着冰冷石壁,鬓发微乱,仙衣染尘,早已没了往日灵动明媚的模样。

    连日囚困,日夜寂寥,无人言语,无人相伴。

    她眼底早已积满倦意与微凉失望,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眸底黯淡光影,静静望着紧闭的石门,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雨困住、渐渐失色的灵花。

    她曾怨过、恼过、恨过。

    怨他霸道禁锢,恼他不由分说,恨他将她锁于方寸牢笼,不顾她半分意愿。

    可日复一日枯坐死寂,心底那点戾气,终究被漫长孤寂磨得稀薄,余下的,只有无尽疲惫。

    石室寂寂,寒沁四壁。

    石门之外,忽传步履声声,沉缓清冷,碾过死寂光阴,熟稔到深入骨髓,刻骨难忘。

    女灵身形倏然微僵,睫羽轻颤,眸底掠过一丝细碎波澜,却垂着首,迟迟未曾抬眼。

    下一瞬,一道清润低沉的声线漫透石门,落于耳畔,温柔得近乎虚幻:“灵儿?”

    女灵缓缓侧首,眸光幽幽沉沉,似寒潭凝雾,又如幽魅凝睇,直直锁在来人身上,轻应一声:“嗯?”

    无涯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素衣绝尘,眉眼淡然无波,轻声相询:“怜山桃花尽绽,你愿往一观吗?”

    女灵抬眸凝望他澄澈无绪的眼底,心头疑云丛生,沉吟片刻,幽幽道:“有花堪折直须折,我自然是想去的。”

    闻言,无涯宽袖轻扬,指尖法诀微动。笼罩石室经年的禁制屏障应声消散,漫天寒戾气息缓缓褪去。

    女灵徐徐起身,鬓发未理、衣衫未整,一身素简囚居模样,默然跟在他身后,步出这座囚禁她许久的石室。

    这是她被禁锢以来,第一次踏离这方不见天光的囚笼。

    心底疑窦万千,可翻涌更多的是极致的欣喜。她欢喜的从不是山间灼灼桃花,而是这阔别已久、鲜活自在的天地。

    如今人间乱象丛生,煞气漫延,早已是满目疮痍、无可挽回的残局,无涯终究不敢带她踏入凡尘半步。他敛尽心绪,反手结印,一道清光裹住二人身形,转瞬便挪移至云雾缭绕的怜山之巅。

    双足落地,女灵第一时间抬眸望向苍穹。

    天际仍有沉沉煞气盘踞,翻涌不散,唯独这怜山得天独厚,被灵光华照庇佑,自成一方清净天地,半点不受戾气侵扰。

    她心头微怅,原以为,他终究会心软,让她一睹人间烟火。

    风拂落漫天桃瓣,落英沾袖,女灵望着漫山灼灼芳华,轻声开口,字句皆含怅然:“比起山间看花,我更想入人间一观。怜山桃花再艳,终究是空山芳华,我独爱那炊烟袅袅、有人烟火滋养的谷间桃花。”

    无涯眸光微柔,声线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你迟早能亲眼看见。”

    “迟早?”

    女灵低声重复二字,眸中情愫翻涌,有委屈,有不甘,更有积攒许久的诘问,她抬眸直视他:“我还能信你这句迟早吗?是旬月朝夕,还是遥遥无期的空话?无涯,你究竟还要将我困守于此多久?”

    她敛去眼底温柔,字句清亮锋利,字字叩心:“神界尊卑有序、各司其职,你知我身负神界重任。可你将我禁锢于涡流的这些时日,我治下万千生灵,又有多少因无人庇佑,深陷煞气荼毒、难逃劫难?”

    “这满山桃花开得正好,可于我而言,开得最是无谓、最是徒劳。空山无人,芳华自开自落,从来无人赏惜。你的这番好意,我……绝不领受。”

    无涯默然垂眸,心头百感翻涌,万般复杂。

    他暗自释然,所幸经年囚禁,从未磨去她心怀苍生的本心,未曾让她沦为囿于情爱、困于方寸的庸人;可心底又隐隐作痛,痛她始终看不懂自己的隐忍护持,不知这份步步禁锢的情谊,皆是万般无奈的珍重。

    良久,他抬眼,音色清和,抚平所有波澜:“灵儿,听我一言。”

    女灵眸色微动。

    “在你离去之前,可否允我一桩心愿?”

    她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凝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你当真……肯放我离去?”

    无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轻颔首,温柔笃定:“我何时舍得真正为难你。”

    落英纷飞,漫山芬芳,女灵望着眼前人,缓缓道:“你说,是何心愿。”

    他抬眼望遍满山桃林,落英缤纷,风势恰好,最是适宜舞剑抒怀。他眸含温柔,轻声道:“此间落英烂漫,清风恰好,最宜剑舞。你素来剑艺精绝,举世无双,陪我共舞一曲,便当作你我今日之别,以此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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