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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雨珊在后院石桌前坐了很久,盯着那十二个种下种子的坑。

    每天她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个坑表面的土,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

    第一天,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天,什么都没看到。第三天,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告诉自己不要急,种子发芽需要时间,香菜说过,

    分株苗的种子比普通种子发芽慢,有时候要等好几个星期。

    第四天早上,她蹲在第一个坑前,用手指拨开土,看到一点极细的暗绿色芽尖从种子里钻出来。

    芽尖很小,只有针尖大,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她盯着那点芽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跑进教会大厅,找到香菜。

    “发芽了。”她说,声音有些喘,像是在矿道里跑了很远的路。

    香菜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听到她的话,让孩子们自己看书,跟着她走到后院。

    两个人在第一个坑前蹲下来,香菜用手指轻轻拨开土,露出那点极细的暗绿色芽尖。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活了。”

    莫雨珊把那点芽尖看了又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写道,“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九日,第一颗种子发芽。

    芽尖暗绿色,有荧光。”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收好,

    蹲在第一个坑前,用手把土重新拨回去,轻轻压实。

    那天晚上,她又在石桌前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后院的石板上,把整片地面染成银白色。

    那棵小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树干上的年轮纹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唱片。

    她盯着那些年轮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时也说过的话,植物会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它的根须里有一种记忆,不是脑子里的记忆,是细胞里的记忆。

    它记得母株的根须长什么样,记得光河的水流有多快,记得核心的能量脉冲是什么频率。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到每一株分株的根须里。

    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

    她闭上眼睛,感觉着树干里那些缓慢流动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感觉什么,只是觉得那棵树在跟她说话,用一种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的方式。

    艾卡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蹲在她脚边,面朝老鸦岭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莫雨珊低头看着它,它的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金色的虹膜里映着远处矿山的轮廓。

    “你也在等。”莫雨珊轻声说。

    艾卡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那天晚上,莫雨珊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一颗种子发芽了。

    芽尖是绿色的,会发光。剩下的十一颗还在等。”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麻绳系了一个回航结。

    编结的时候手指很稳,和她在药房里配药粉时一样稳,和她在信纸上写观察记录时一样稳。

    她把信封放在邮袋里,和那些还没寄出的果茶、药粉放在一起。

    明天方屿会来,到时候让他带过去。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森林里,四周全是树,树干粗到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

    树叶在发光,不是荧光,是那种温暖的、像午后阳光一样的光。

    她站在森林中央,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树叶,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

    女人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脸上带着笑。

    莫雨珊不认识她,但觉得她很亲切。

    “你是谁。”莫雨珊问。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

    掌心是温热的,和那棵小树树干的温度一模一样。

    莫雨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艾卡蹲在窗台上,背对着她,面朝老鸦岭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把额头上的手拿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

    方屿回到矿区的第二周,开始下井了。

    不是深层矿道,是浅层。他的膝盖还不能承受太长时间的负重,但走平路已经没有问题了。

    苦玉陪他下井,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落在矿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屿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膝盖在走下坡路的时候还是会疼,但他没有说,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苦玉知道他在疼,她能看到他握着手杖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但她没有问,只是走得更慢了。

    矿道里很暗,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来晃去,照出洞壁上那些还在缓慢生长的根须。

    苦玉在一个校准点停下来,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指定的位置上,等待屏幕上的波形曲线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二秒。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在巡检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浅层矿道校准点三号,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

    巡检员苦玉,陪同方屿。”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递给方屿。

    方屿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日志还给她。

    “字比以前好了。”

    苦玉把日志收进背包,继续往前走。

    方屿跟在她后面,手杖敲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矿道里,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轨迹,和光河的水声在远处流淌。

    从矿道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观测站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楼下苗圃里,宋宁和何小叶正在给一批新移栽的分株苗浇水,

    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个扶着花盆,一个拿着水壶,浇完一盆就换下一盆。

    方屿站在矿道入口,把手杖靠在井壁上,弯腰揉了揉膝盖。

    苦玉从背包里拿出那瓶郭大年给的药酒,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他的膝盖上。

    药酒是热的,敷上去的时候方屿的腿抖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

    “方老师,你以后还下深层矿道吗。”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等膝盖好了再说。”

    苦玉把药酒瓶盖好,放回背包。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矿尘,看着远处工艺车间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方老师,你说树苗的根要长到那个区域,需要多久。”

    “白奇说两个月。”

    “两个月后,你的膝盖应该好了。”

    方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药酒的热度还在,从皮肤渗进关节里,把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

    “应该好了。”他说。

    两个人站在矿道入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苦玉把背包背好,转身朝观测站的方向走去。

    方屿跟在她后面,手杖敲在砂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观测站一楼,张北望已经把饭做好了。

    面条,挂面,汤底是清水,撒了一小把莫雨珊寄来的茶干碎末。

    方屿和苦玉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白奇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碗旁边,用筷子夹起一截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

    “白奇,你今天的数据验证了吗。”苦玉问。

    “验证了。鸦那边跑了一遍,误差百分之一点八,比上一版又提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那不错。”

    “嗯。”白奇又夹起一截面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行。”

    四个人面对面吃着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矿区观测站二楼的灯还亮着,工艺车间那边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

    那些光纹是核心的能量脉冲在通过根须网络向外辐射时,在河面上激起的极细微的涟漪。

    它们从几百米深的地下传上来,穿过岩层,穿过根须,穿过光河的水面,

    一直传到观测站的窗户前,传到每一个正在吃面的人耳朵里。

    不是声音,是振动。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那种一呼一吸的节奏,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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