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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废墟·沉默的两个人

    旧日支配者消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具体多久,蒂娜说不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在那团不可名状的、超越时间的东西面前,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变得不可靠。她只知道,当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石板的缝隙中消散、当最后一片黑色的羽毛在空气中燃尽、当最后一声“妾身还会回来”沉入地底再也听不见——废墟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地方。

    没有风声,没有麦浪,没有触手抽打石板的巨响。只有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碎裂的、被恶魔之力烧焦的、被旧日支配者的体液腐蚀过的石板上。光柱中飘浮着灰尘,像无数细小的、安静的精灵。和来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

    塞巴斯蒂安不在了。

    啵酱站在原地。

    手杖撑在身前,杖头的银在阳光下亮了一下——不是被恶魔之力压制的那种暗淡,是正常的、纯粹的、银子在光中应有的亮度。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湛蓝色的独眼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那扇地狱之门消失的地方。门已经关了快半个时辰了,他还在看。

    蒂娜站在他身侧。

    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紧绷绷的,像一层薄薄的膜。她没有擦,也没有再哭。棕褐色的眼眸看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个方向。

    麦田的风从破洞吹进来,吹动了她的辫子,吹动了他没有戴礼帽的头发。风里有麦秸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湿和远处多瑙河水的腥味。

    啵酱先开口了。

    “他还会回来吗?”

    声音不大,不像是在问蒂娜,更像是在问那团空气。但蒂娜回答了。

    “会。”

    “你怎么知道?”

    蒂娜低下头。手指触到领口的血蔷薇胸针——银色的花瓣暗淡无光。但灵力从指尖渗入时,她感觉到了。很微弱,像隔着厚厚的墙听到的心跳,噗通,噗通。不是胸针在回应她——是契约。是她和塞巴斯蒂安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超越了语言和种族的连接。

    “他说的。”

    啵酱沉默了片刻。

    “他骗过你吗?”

    蒂娜想了想。

    “没有。”

    “那就等。”

    二、麦田·摩德利的遗物

    摩德利跪过的地方,石板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不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硬的痂。是泪。眼泪渗进了石板的缝隙,和青苔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了。

    麦盒落在地上。

    木盒的盖子半开着,里面的麦粒大部分已经飞出去了——化作了金色的锁链,封印了旧日支配者。剩下的几粒还留在盒底,孤零零的,像被遗忘的星星。麦粒还是金色的,还泛着微光,但光很淡了,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啵酱蹲下身。

    他将麦盒捡起来。木盒很轻——比之前更轻了,像里面的东西已经走了,只剩下壳。他用手指将散落在石板上的麦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回盒中。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珍贵的遗物。

    蒂娜蹲在他身侧,帮他捡。

    麦粒很小,有的滚到了石板的缝隙里,要用指尖才能夹出来。蒂娜的手指碰到麦粒时,灵力感知到了——不是思念了。是某种更安静的、更平和的东西。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了。像一首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余音还在空气中,但歌已经结束了。

    “她走了。”蒂娜轻声说。“他也走了。”

    啵酱将最后一粒麦粒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嗯。”

    日记本还在地上。

    封皮上沾着摩德利的血和蒂娜的泪。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手印——摩德利握过的地方。泪痕看不到了,但纸页有些发皱。

    啵酱捡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安娜小姐的字迹。“今天和摩德利去了多瑙河……”

    他合上日记本。

    “带回去。给那个叫今剑的孩子。”

    蒂娜看着他。

    “告诉他——蚱蜢编完了。那个人去找他的小姐了。”

    啵酱将日记本放在麦盒上面,用袖子擦了一下封皮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

    “他会懂的。”

    三、河堤·最后的告别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再看那片废墟。

    蒂娜走在前面,深蓝色长裙的裙摆在麦秸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啵酱跟在她身后,手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麦田在风中摇曳,金色的麦浪一浪一浪地涌向天际线,像大海,像——像安娜小姐想看到的、金色的、让农民们不会挨饿的麦子。

    她种出来了。

    三百年前,她用命换的。

    三百年后,它还在。

    蒂娜在河堤上停下,回望那片废墟。椴树还在,树冠如盖,在金色的麦田中投下一片圆形的阴影。废墟在树下,像一堆被遗忘的石头。但她知道,那里曾经有厨房,有花园,有安娜小姐偷偷拿过面包的灶台、种过白蔷薇的攀爬架、和举行过婚礼的大厅。

    那里曾经有一个少女,用她的命,换了一季麦子。

    摩德利跪过的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从河堤上看,只是一片灰黑色的石头,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风记得。

    多瑙河的风从河面吹来,吹过麦田,吹过椴树,吹过那堆石头,吹到河堤上,吹动了蒂娜的辫子和啵酱的头发。

    蒂娜闭上眼睛。

    灵力探出去——不是搜索,是“送别”。像挥手。像说“再见”。

    风更大了些。麦田的沙沙声也更响了。

    她睁开眼。

    “走吧。”

    马车还在河堤下面等着。马低头吃草,马车夫的帽子歪了,靠在车辕上打盹。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听到脚步声,马车夫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完事了?”

    “完事了。”蒂娜说。

    马车夫没有问“完什么事了”。他只是甩了一下缰绳,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开始慢悠悠地往前走。

    马车颠簸着,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蒂娜掀开窗帘,看着那片金色的麦田越来越远。椴树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中。

    啵酱坐在对面,手杖靠在膝边。麦盒和日记本放在他身侧的座位上,用蒂娜的披肩包着,防止路上颠坏了。他的湛蓝色独眼看着窗外——不是看麦田,是看更远的地方。看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那些在云层中穿行的光。

    “蒂娜老师。”

    “嗯。”

    “那个咒语——封印旧日支配者的那个——是德语。中古德语。十六世纪的。”

    蒂娜看着他。没有问“所以呢”。她知道他在说别的事。

    “安娜小姐写日记的时候,用的是德语。十六世纪的德语。和咒语的语言一样。”

    他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咒语,是安娜小姐写的。”

    蒂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啌酱没有看她。还在看窗外。

    “日记的最后一页。封印之法。不是别人写的,是安娜小姐自己。”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召唤出来的东西不会放过那些客人、那些仆人、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人。所以她写了这个。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没有告诉摩德利。因为她知道——他会阻止她。他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她不想让他死。”

    蒂娜沉默了很久。

    “她爱他。”

    啵酱没有说“嗯”,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嗯。”

    四、黑蔷薇旅馆·空荡的执事室

    马车在傍晚时分回到维也纳城区。

    街道上的灯已经亮了,煤气灯的光晕在暮色中像一朵一朵橙色的花。面包店已经关门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烤面包的味道。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很低,很沉。

    蒂娜走在最前面,推开黑蔷薇旅馆的门。

    前台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也许是在看她红红的眼眶——但没有问。她只是说:“钥匙还在墙上。三间。”

    蒂娜道谢,取下三把铜钥匙。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的执事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

    她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最小的那把,铜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执事室”。她将钥匙放进口袋,没有开门。不是不想,是还没有准备好。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他的日程表、地图、德语短语手册。钢笔。那套备用的银制餐具。

    蒂娜上楼了。

    啵酱跟在她身后。经过一楼走廊尽头时,他也停了一下。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瞬。然后继续上楼。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蒂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维也纳的暮色从窗外涌进来,灰蓝色的天空正在变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领口的血蔷薇胸针在暮色中暗淡无光。

    她低头,用日语说了一句。

    “お帰りなさい。”

    (欢迎回来。)

    没有人回答。

    隔壁房间,啵酱坐在书桌前。

    麦盒和日记本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手杖靠在桌边,杖头的银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他在等。

    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穿黑色执事服的人走进来。等他端着红茶说“少爷,该用晚膳了”。

    门没有开。

    他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很苦。

    五、本丸·万叶樱下的消息

    时空转换器的金光在本丸万叶樱下亮起。

    长谷部站在最前面。深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紫色的眼眸在看到两个人时——只有两个人——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期一振站在他身侧,水蓝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金色的眼眸扫过蒂娜和啵酱身后——没有人了。塞巴斯蒂安没有回来。摩德利也没有回来。

    他没有问。

    他只是深深鞠躬。

    “主公。欢迎回家。”

    蒂娜走在最前面,步伐很慢。深蓝色的长裙拖在青石板路上,和来时一样。但不一样了。

    加州清光从廊下跑过来,红眸亮晶晶的,声音带着期待:“主公!塞巴斯蒂安呢?他没跟你们一起回来?那个摩德利呢?”

    蒂娜看着他。棕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翻涌——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

    “他回地狱了。”

    清光的笑容僵了一下。

    “地狱?”

    “休整。契约受损了,需要回去修复。”

    清光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大和守安定从廊下走过来,按住清光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按着。

    一期一振转身,对身后的粟田口短刀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都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乱藤四郎想说什么,被药研藤四郎拉住了。药研摇了摇头。乱闭上了嘴。

    五虎退抱着小老虎,小声问:“前田……塞巴斯蒂安先生会回来吧?”

    前田藤四郎还没有开口,白山吉光从阴影中走出来。白色的狩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会。”

    “为什么?”

    白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蒂娜领口那枚暗淡的血蔷薇胸针。

    “他会回来的。”

    三条家部屋。

    今剑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两根草茎。一根已经折了,一根还是直的。他在等摩德利回来编完。等了好几天了。

    岩融坐在他身后,薙刀靠在身侧,橙色的高马尾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膝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到今剑还在编,犹豫了一下。

    “今剑。摩德利他——”

    “会回来的。”今剑打断他,低着头,继续编。“他说过会回来的。”

    膝丸没有说话。他将苹果放在今剑身侧,退回屋里。

    髭切在打盹。眼睑半闭着,头一点一点往下栽。膝丸在他身边坐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

    “兄长。”

    “嗯……”

    “摩德利可能回不来了。”

    髭切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哦。”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膝丸愣住的话。

    “那个仆人。找到他的小姐了。”

    膝丸看着他。

    “他会回来的。在那边。”

    今剑在廊下编了很久。

    那两根草茎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折了又编,编了又折。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万叶樱的花瓣在月光中银白如雪。

    岩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今剑。该睡了。”

    “等一下。快编完了。”

    今剑将最后一根草茎穿过折好的身体,打了一个结。

    一只草蚱蜢。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腿一边长一边短。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从枕头下取出那根折了的草茎——摩德利留下的那根。他将草茎别在草蚱蜢的腿上,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在草蚱蜢上,照在那根折了又接上的草茎上。

    “编完了。”今剑轻声说。“你可以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摩德利听到了。

    六、尾声·未完的契约

    深夜。

    蒂娜坐在天守阁的窗边,没有睡。面前的桌上摆着那块已经失去魔力的怀表、那枚暗淡的血蔷薇胸针、和几块通讯水晶。她试着联络过吸血鬼世界——玖兰枢说“知道了。需要帮助随时说”,锥生零说“那个地方我很熟悉,需要我去接应你吗”。她说“不用。只是告诉你们一声”。

    她放下水晶。

    窗外,本丸的万叶樱在月光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如雪。廊下有刀剑男士在值夜——看不清是谁,只看得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刀放在膝边。

    她将血蔷薇胸针握在掌心。灵力探进去——那缕微弱的感觉还在。像隔着厚厚的墙听到的心跳,噗通,噗通。比昨天更弱了?还是她的错觉?

    她不知道。

    她将那枚胸针别回领口。

    然后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待っている。”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他听到了。

    天快亮了。

    啵酱在客房的书桌前坐了一整夜。没有睡觉,没有喝茶。只是看着那本日记本和那个麦盒。

    他在想安娜小姐写的那些字。“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做小姐了。你也不要做仆人。我们做普通人。一起种麦子。一起看多瑙河。”

    在想摩德利跪在石板上,捧着日记本,眼泪滴在纸页上。

    在想那扇暗红色的门关上时,塞巴斯蒂安说的最后一句话。

    “您的灵魂,我还没有吃。等我回来。”

    他将日记本和麦盒收进抽屉,上锁。

    站起身,走到窗边。本丸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穿过万叶樱的花瓣,将整个庭院染成琥珀色。

    他推开门,走出去。长谷部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布置今天的任务。

    看到啵酱,长谷部停顿了一下。

    “少爷。早膳准备好了。今天有您爱吃的——”

    “红茶。”

    长谷部微微躬身。

    “遵命。”

    啵酱走下楼梯。手杖点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步伐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扇门会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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