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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拱殿重门深阖,漏壶滴至三更。赵昚屏退内侍,又命撤去两廊烛幢,只留铜鼎残香。香雾被窗风搅得四散,案上半坛祭酒,碧澄映月。他自斟自酌,杯底刚空,忽一阵风扑帘,烛火齐灭,大殿沉入墨海,帷帐如黑潮翻涌,惟东窗残月斜照,碎光落盏,寒似锋刃。

    酸泪至此再遏不住,悄悄湿透衮服。明日北使即到,金廷敕牒横案,和亲一笔,百年屈辱竟成他登基首局。父皇禅位方毕,第一道难题便是舍妹换太平。他仰首饮尽,掷杯“当啷”,叩案低哑连呼:“倒酒——倒酒!”

    殿空无人,回声绕柱。他苦笑,登基首日便成孤家寡人,只得自提酒壶。壶未离案,一只素手从暗隅伸出,莹然执壶,酒液如线,碎玉声响。

    “玲儿。”赵昚不抬眸,已识得那腕骨微凸的弧度,涩声喃喃:“你来了——”

    “离宫三年,也学会借酒浇愁。”玲儿另取一盏,倾酒如线,举杯轻晃,“只是事后才知,酒不消愁,更添新愁。皇帝哥哥新登大宝,还望惜体。”

    “你还肯叫我一声哥哥,我便踏实。”赵昚轻笑抬眸,眼眶通红,“今夜的我,你定觉陌生,连我自己都认不得了。”他在玲儿面前,不再称“朕”,只留一个“我”字,仿佛还是旧日少年。

    “陌生不陌生,终归是从小疼我的哥哥。”月光映玲儿泪痕,她仍弯了弯嘴角,“尽抒心言,这里只有兄妹,没有御史。”

    赵昚苦笑着仰颈一杯:“坐。”兄妹对案,残酒对残月,往事翻涌。

    他先开口,嗓音沙哑:“还记得你小时候,拉着我逃学到太液池偷摘莲花,汁水染袖,母后责问,你一人顶罪。那时我只是冷宫孤子,要不是你护着,早被那些女人碾死。”

    玲儿含泪而笑:“也记得哥哥十三岁,替我受罚,雪地里长跪,眉上都结冰。我站在檐下,用袖子捂脸,哭也不敢出声。”

    说起少年划船、看灯、射柳,声音渐低。玲儿忽问:“自我离宫,哥哥可有一天安稳?”

    皇帝攥杯良久,才叹道:“安字太难写。你走后,朝臣皆言人是我放走的,我不辩解,可储位之争日烈,我夜夜恐被废;如今登基,又忧边患。今日之前,父皇禅位;明日之后,北使临门。——这龙椅,原是用血和泪堆的。”

    玲儿心头收紧,强撑着笑:“哥哥急急召我回宫,到底为何?”

    赵昚沉吟,反问:“绍兴三十一年,金军南侵,你在历阳,见过血、执过刀,金人是什么模样,你亲眼见过。”

    玲儿仰脖饮下一杯,掷盏案上:“刀口舔血的日子,金人和宋人一样,有爹有娘,刀劈入骨,也会流血流泪。什么丰功伟绩,什么国仇家恨,都是一条条命堆出来的累累白骨。”

    赵昚执壶替她斟满:“依你看——金人隔江,铁骑虎视,靖康之耻犹在,我这个皇帝,该如何做?”

    “收故土,雪国耻,万民所愿。”玲儿举杯浅抿,“可千里饿殍、万里白骨,也非人心所愿。哥哥为君,左右权衡,整军经武,蓄锐待机,不争一时胜负,只争万世太平。”

    “太平……何其难。”赵昚苦笑,指尖摩挲杯沿,“又何尝不是血泪换来的……”

    说罢,赵昚拍案而起,衮服袖口扫得案上杯盘乱晃,酒沫溅了一地。他举杯仰喉,烈酒如刀,一路烧到胸口,却浇不灭胸中那团火。

    “……可我忍够了!”赵昚“砰”地拍案而起,冕旒乱颤,酒壶惊跳,琥珀色的酒液溅上他玄纁龙袍,像点点血星,“自我朝南渡,口口声声北伐,何曾真动过一兵一卒?今日朕把话撂在这里——十年之内,必复旧都,告庙太祖,洗雪靖康!金人要战,便战!朕宁做断头君,不当辱君王!”

    “说得好!”玲儿举杯相迎,仰首一饮而尽。残酒顺着她雪颈滑下,过锁骨,没入衣襟,留下一道灼灼水线,像替热血开路,“哥哥志在天下,妹妹先干为敬!”

    她抬手拭去酒渍,又提壶替赵昚斟满,酒线细若银丝:“北伐非朝夕之功——先索三年之安,养民蓄兵;再图五年之治,积谷屯田;一击必杀,还我河山!时间在我,不在敌!”

    “知朕者,玲儿!”赵昚朗声大笑,举杯与她“叮”然相碰,碧瓷碎响中,兄妹二人对视,眼底燃着同一簇火。

    赵昚大笑,举杯与她重重一磕,仰头又是一樽。兄妹二人推杯换盏,酒势如波——

    壶口微倾,他替她斟满;她回腕,再替他添上。杯影交错,月光穿梭,案上玉光点点,仿佛银河倾翻。

    酒过三巡,月影西斜。赵昚支颐,醉眼微饧,忽地伸手握住玲儿腕子,指腹掠过那截空荡荡的皓腕——

    “你今日怎如此素雅?连耳坠也不戴,不符公主仪度。当年我送你的那只羊脂玉镯——去哪儿了?”

    玲儿指尖一蜷,下意识掩住手腕,笑得心虚:“许……许是落在宫里了。”可她心里却想起青云观账上空出的那道口子——正是她午后典当填账的。

    赵昚也不拆穿,只轻笑一声,探手入怀,掏出一只锦缎小囊。囊口松绳一拉,羊脂玉镯在月色下绽出柔光,温润如初,却带着他怀里的温度:“喏,朕再送你一只。”

    他指腹掠过她腕侧,轻轻一套,冰凉的玉与灼热的肌肤相贴,“莫再去填那些账,朕送的东西,再丢了——可要罚你。”

    玲儿鼻尖一酸,泪意涌上,忙要俯身行礼,却被赵昚托住肘弯,一把揽进怀里:“自家人,跪什么。”

    他轻拍她背,像哄当年那个偷摘莲花的小丫头,声音低而哑:“你永远是我的小妹。”

    窗外残月西移,清辉覆在兄妹肩头,玉镯泛出淡淡光晕,像给这动荡长夜系上一道无声的安。

    玲儿酒到微醺,倚在赵昚肩头,声音带着潮热的酒气:“齐桓得管仲,而安天下——陛下也该有自己的千里驹。”她仰颈,又把一杯烈酒灌下,眸子被辛辣冲得发亮,“许仕林——文曲下凡,状元及第,又在边关滚过刀口。陛下召他回京辅政,既得皇家臂膀,又能展其雄图。故土何愁不复?国仇何愁不雪?”

    “许仕林”三字一出,赵昚手臂蓦地一僵。怀中少女还漾着笑,他却像被冰水浇头,残醉瞬间退尽——“和亲”两个血字,又烙在眼底。他轻轻推开玲儿,转身背对,手掌按在案头一只明黄锦盒上,指节发白,声音低哑:“朕……不是个好哥哥。”

    玲儿撑着矮案站起,踉跄挽住他臂弯:“哥哥怎么了?好端端的——”话音未落,目光顺着那只手落下——锦盒边角,赫然刻着女真小字“国书”。

    她心头猛地一沉,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这是何物?”她通晓女真文,却下意识明知故问,伸手便要去取。赵昚掌心死死压住盒盖,力道沉得像千钧铁闸。

    “皇帝哥哥夙夜忧叹,就为它?”玲儿急了,去掰他的手指,“写的什么,竟叫你登基当夜就借酒浇愁?”她连掰几下,那手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她猛地一推,欲抢盒子,却被赵昚反手攥住腕子,一声厉喝震在殿梁:“安阳!”

    这一声“安阳”,把方才的兄妹亲昵瞬间撕回君臣礼制。玲儿浑身一颤,酒醒得彻底,福身便拜:“臣妹冲撞陛下,请陛下恕罪……”声音发颤,额头几乎触到冰砖。

    赵昚长叹,虚抬手:“你何罪之有……错在朕躬。”他扶她回座,自己却在她面前缓缓俯下身,半跪半蹲,抬眸望她,眼底血丝纵横,像被火灼过的蛛网。

    “陛下——”玲儿刚要起身,肩头却被他轻轻一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涩意。

    “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赵昚退后半步,背脊抵住案沿,仿佛要借那硬木撑住自己。他垂目,指尖摸索着锦盒的铜扣,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雕花按进掌心,“朕不愿假他人之口,今夜必须亲口告诉你。”

    良久,他忽然提壶,仰头便灌——残酒顺着下颌滚落,所过之处,皆起灼痕。一壶饮尽,他猛地将空壶掷出,“当啷”一声碎得四分五裂,瓷片溅到玲儿绣鞋边,她却不敢低头去捡。

    酒壶的碎裂声尚在殿梁回荡,他已掀开锦盒,取出那卷明黄锦帛。锦帛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展开不过三寸,便露出女真朱篆,红得刺目。赵昚踉跄两步,几乎是跌到她面前,双手撑着扶手,指背青筋暴起,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

    “金国密使……昨夜渡淮,今晨入阙。”他声音低哑,却字字颤抖,“递交国书,愿邦交永好……”他抬眼,眸中血丝纵横,像裂开的朱砂印。

    玲儿指尖一紧,袖口被冷汗浸透,却仍强自镇定:“邦交永好,本是上善。完颜雍非完颜亮,既有转圜,哥哥为何……”

    “上善?”赵昚轻笑,却比哭还难听。他脚下一软,竟“扑通”坐倒在金砖上,龙袍下摆铺成一朵颓败的花。玲儿慌忙去扶,却被他抬手止住——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酒迹未干,指尖却冷得像冰。

    “坐着,听我说完。”他深吸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殿外更鼓,“怕过了今晚,朕再不敢说,也……不配再说。”

    夜沉得更深,残月移上窗棂,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单薄却锋利。玲儿端坐,双手死死攥住裙幅,指节泛白,像握住最后一丝镇定。

    赵昚撑地站起,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坐到她脚边绣毯上。他抓起案上残酒,仰头灌尽,随手将空壶一掷,“当啷”滚出老远。酒液顺着他下颌滴落,像一串细碎泪珠。他深吸口气,猛地掀开锦盒,取出里面一卷明黄锦帛,摇摇晃晃起身,走到玲儿面前,两臂撑在她座椅扶手上,将她困在一方月光里。

    “你不是想知道国书写什么吗?我告诉你——”他挺直脊背,展开锦帛,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女真朱篆,三百言,只汇成二字——‘和亲’!他们要安阳公主入金,换两国百年太平!他们的铁骑就在江北,只等迎你过河!”

    话音落地,大殿静得可怕。殿外几个贴耳偷听的太监尚未来及反应,忽被一双苍老大手从背后捂住嘴,悄无声息地拖进阴影——夜色像巨兽,一口吞尽了私语。

    殿内,玲儿面色瞬间惨白,袖掩朱唇,泪珠成串滚落。她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樽翻坠,“当”一声碎作数瓣,碧青酒液溅了赵昚满身,像斑斑血痕。她踉跄后退,绣鞋踏过碎瓷,喀嚓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哥哥欲以我为缓兵的棋子?”声音颤得如风前残烛,却带着刀口般的锋利。玲儿霍然起身,广袖扫落案上杯盏,酒液溅上龙袍,像点点血梅,“臣妹颠沛民间,所盼唯挚爱相守。你早知我非皇家血脉,却急急复我名位——原来不是兄妹情深,是交易!是拿我去涂粉太平!”

    赵昚不敢仰视,单膝触地,指尖抠进金砖缝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负你……可负一人与负天下,孰轻孰重?纵拼得玉碎,边民何辜?”

    他猝然伸手,攥住她腕子,三根指并立,指天为誓:“三年!给朕三年,朕挥军北伐,再迎你还朝!许你一生荣华,赐你与仕林大婚——朕会还你——”

    “够了!”

    玲儿猛地挣开,力道大得将自己袖口的金线都扯断。她一步步后退,绣鞋碾过碎瓷,发出细而尖锐的裂响,像踩在自己心尖上。泪再也忍不住,滚成串,砸在龙纹地毯上,转瞬即渗,只留下一圈更深的赭色。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哥哥!也别再当我是帝妹!”她抬手,摘下腕上羊脂玉镯——那还是方才他亲手套上的,余温未散,却被她高高举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脆响炸裂——“啪!”

    玉镯砸向金砖,碎成千万,片片冷光四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霰。有几片溅到赵昚手背,划出细而白的血痕;有一片掠过玲儿眼角,留下一点极细的红痣,像替泪点上了朱砂。

    她提裙转身,奔向殿门,绣鞋踏过碎玉,“喀嚓、喀嚓”,声声如裂帛,一路撕开往昔所有兄妹情分。将至门槛,忽而回身——

    “赵昚——”

    她直呼帝名,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她指尖点向他眉心,泪珠顺着腕上那道新血滑下,“我恨你!”

    “安阳——!”

    赵昚扑到门口,只抓住一缕夜风。月华铺地,人影已杳,只剩碎玉在脚下泛着冷光,像一地无法收拾的残星。

    殿空夜静,更鼓四响,声沉而长,似为这段兄妹情裂,敲下一记丧音。

    赵昚缓缓俯身,一片片去拾那碎玉。指尖被锋刃割破,血珠滚落,滴入案头残樽,与酒相融,一色殷红。他苦笑,映于玉片冷光:“是朕负你……”

    鼓声余音未尽,殿门半掩,月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单薄却锋利,像一柄被自己亲手折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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