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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缝比来时更难挤。

    不是因为通道变窄了,是曲意绵的腿开始不听使唤。

    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进什么腐烂的东西里。那些陶罐的影子还贴在她眼皮后面,整整齐齐,像等待开口的坟。

    她逼自己往前走。

    萧淮舟在她前面,火折子的光打在他肩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凌无雪跟在曲意绵后面,呼吸急促,却一声不吭。

    就在三人即将穿出狭缝的时候.

    有人咳嗽了一声。

    不是他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萧淮舟的脚步瞬间顿住。

    那一声咳嗽从溶洞更深处传来,沙哑、绵长,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的石缝里挣扎。

    曲意绵的手本能地扣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萧淮舟没有回头,低声道:“你们先出去。”

    “不。”

    他们俩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凌无雪盯着曲意绵,曲意绵盯着萧淮舟的后背。

    沉默了约莫两个呼吸。

    萧淮舟转过身来,火折子的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眉骨投出一道深影。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曲意绵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曲意绵看懂了:跟紧。

    三人折回溶洞。

    那个人坐在最深处的石台旁边。

    准确说,是蜷缩。

    一个老人,衣衫褴褛,灰布衣裳上打了至少七八个补丁,脚上是一双快散架的草鞋。须发全白,但梳理得很整齐。背靠石壁,膝盖上搭着一块脏兮兮的棉布,棉布下面压着什么,轮廓方正。

    他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浑浊而平静。

    “来了。”

    他说的是“来了”,不是“你们是谁”,也不是“何人擅闯”。

    就好像等了很久,等的人终于到了。

    曲意绵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后背有点发凉。

    萧淮舟站在她前面,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何人。”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又咳了几声,用袖子掩着嘴。

    等他抬起头,袖口上有一点暗色的痕迹。

    曲意绵眼皮跳了一下。那颜色,是血。

    “守陵人。”老人开口,嗓子里像塞了沙,“世代守着这里。”

    凌无雪在曲意绵身后低声道:“皇陵守卫?”

    “不是皇陵。”老人摇头,“是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那面刻满符号的墙,又指了指那些陶罐,最后指了指脚下的地。

    “这里守的,是这座皇宫欠下的债。”

    曲意绵听到这句话,脑子里什么东西“嗡”了一声。

    “欠谁的债。”她忍不住开口。

    老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疲倦,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终于等到头的悲哀。

    “先帝的债。”

    接下来的话,老人说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愿意说,是因为他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先帝晚年怕死。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怕,是那种会在深夜把寝宫里所有的蜡烛都点亮、逼着太医站在床边守着的那种怕。

    方士进宫,献长生药的方子。

    先帝吃了。

    最开始,什么事都没有。精神好了,胃口好了,腿脚也利索了。朝中上下都说陛下洪福齐天,仙人庇佑。

    然后变化开始出现。

    先帝开始疑心。

    那种疑心不是政治上的权衡,是真正的疑心病,觉得宫里的水被下了毒,觉得饭菜有问题,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想害他。

    有个妃嫔因为多看了他一眼,被拖出去打死了。

    宸妃娘娘察觉不对。

    “宸妃。”曲意绵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她记得谢云澜的母亲,那位据说温婉贤淑、却在宫廷倾轧里消失得无声无息的女人。

    老人从膝盖上取下那块棉布,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

    是一个木匣,黑漆剥落,边角包着铜皮。

    他把木匣推向前,没有直接递,只是放在地上。

    “宸妃娘娘拼死查出了那批药的来路。”老人道,“她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父亲。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是我父亲后来告诉我的。”

    萧淮舟俯身,拾起木匣,用拇指拨开锁扣。

    里面是一块腰牌。

    玉质的,但玉色已经发黄,系绳也断了一截,重新打了个结。正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工整,带着某种与其年龄不符的稳重。

    曲意绵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没发出声音。

    但她感觉到胸腔里什么东西收紧了。

    那两个字是:昭宁。

    皇子封号。

    而昭宁,是十几年前在一场宫廷“意外”中夭折的那个皇子的封号。

    那个皇子是宸妃所出。

    谢云澜的兄长。

    “宸妃娘娘发现了真相,试图劝阻先帝。”老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像是在背诵一段背了几十年的课文,“先帝当时的精神已经……很难说清。他把娘娘的话当成要联合朝臣谋害他的证据。”

    “然后呢。”凌无雪的声音从曲意绵背后传来,带着颤。

    “然后昭宁皇子出了意外。”老人道,“娘娘的靠山没了,她自己也……没多久。”

    溶洞里很安静。

    火折子里的火苗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拂过。

    曲意绵把手里的腰牌翻过来。

    背面有字,细如蚊鸣,是用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的,不是刻,是划,像是在某种极度仓皇的情况下留下的。

    “查昭宁。”

    三个字。

    曲意绵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酸。

    宸妃娘娘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还是知道了,还是怀疑那根本不是意外?

    这块腰牌怎么到了一个地下守陵人的手里?

    问题太多,像那面石墙上的符号,每一道都指向一个更深的谷底。

    “她把腰牌托付给你父亲。”萧淮舟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老人点头。

    “我父亲答应她,会守在这里,等一个能破局的人来。”老人抬起头,这次不再看萧淮舟,而是直直地看向曲意绵,“守了三十年了。”

    曲意绵被这目光盯得呼吸一滞。

    为什么是看她?

    她下意识攥紧了腰牌,掌心里那块玉凉而粗糙。

    “你知道玄真是谁派来的。”她直接问。

    老人的眼皮颤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动作,但曲意绵没有放过。

    “那个人……”老人顿了很久,最终吐出两个字,“很深。”

    “深到连你也不敢说?”曲意绵语气平得出奇。

    老人没有回答,重新低下头,把那块棉布重新摆在膝盖上,像是整个人忽然缩回去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萧淮舟合上木匣,把它递到曲意绵手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句话:带走它。

    曲意绵接过来,攥在手里。

    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谢云澜,来过这里吗。”

    老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只有曲意绵的角度才能看见。

    他没有回答。

    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曲意绵闭了一下眼,把这个结论按进心里某个角落,和之前所有关于谢云澜的疑点压在一起。

    谢云澜知道这里。

    谢云澜知道那些陶罐,知道那面墙,知道那场献祭的存在。

    他不说,他撒谎,他用那种无懈可击的笑脸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到底想做什么?

    火折子已经快要燃尽了。

    萧淮舟率先走向狭缝。

    曲意绵最后看了老人一眼,老人靠着石壁,不动,不看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蒙了灰的老旧神像。

    “你能不能离开这里。”曲意绵没忍住,开口。

    “不能。”老人说,“离开了,就没人守了。”

    “五天后那场法事,你在这里会——”

    “我守了三十年了,”老人轻轻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够了。”

    曲意绵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狭缝。

    等她们三个重新踩上地面,钻出那个已经伪装成枯井的入口,冷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宫墙特有的青砖腥气。

    天还没亮。

    但东边最深处的墨色,已经有一点点变薄。

    曲意绵站在风里,把木匣攥在胸前,仰头看了一眼那片即将透出光的天。

    五天。

    谢云澜,那个腰牌,昭宁皇子,宸妃,一场谋划了几十年的献祭,还有那个深到连守陵人都不敢开口的幕后人。

    全部压在这五天里。

    她听见萧淮舟站在她身侧,很近,呼出的气在夜风里化成浅白的雾。

    他低声说:“先去找谢云澜。”

    曲意绵“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平,很稳。

    但她的手,攥着木匣的手,节指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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