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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八的青岛,海风里带着一股又咸又冷的味道。

    秦念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没有人知道她是0945工程的总师,没有人知道她手里握着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国防机密之一。她就是一个来海边过年的老人。

    老韩提前安排好了车。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司机举着一块写着她名字的牌子站在到达口,看到秦念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秦老师,我是基地派来接您的。您叫我小赵就行。”

    秦念点了点头,跟着小赵走向停车场。车是一辆普通的民用SUV,没有军牌,没有任何特殊标识。这是秦念特意要求的——她不想在休假的时候还被当成什么大人物。小赵把秦念的帆布包放进后备箱,打开后座的车门,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利索。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的主干道。腊月二十八的青岛,街上到处是采办年货的人,车流很慢,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福字挂满了街边的店铺。秦念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在北京待了大半辈子,每年过年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试验现场,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城市过年前的样子。

    “秦老师,您是先回酒店还是先吃饭?”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秦念。

    “先去海边。”

    小赵没有多问,打了一把方向,朝海岸线开去。

    海边的风比市区大了很多。秦念下了车,站在滨海步道上,面朝大海。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航标灯微弱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海浪的声音很大,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堤岸,节奏沉稳而有力。那个声音让秦念想起了潜艇——不是在码头停靠时的潜艇,而是在水下巡航时的潜艇。在指挥舱里听到的海水流动声,和这个海浪声有着同样的频率、同样的节奏。

    她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没有说话,没有动。小赵站在车旁边等着,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风,也是一动不动。

    回到车里,秦念的脸上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笑容,不是泪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淀下来的平静。

    “小赵,麻烦你找个吃海鲜的地方。要小馆子,不要大饭店。”

    小赵想了想,发动了车子。

    小馆子叫“老徐家海鲜”,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箱坏了一个角,但里面热气腾腾,坐满了人。小赵提前打过招呼,老板留了一张靠墙的小桌。老板姓徐,五十出头,脸色黑红,手上全是剥海鲜留下的伤痕和老茧。他端着一大盘辣炒蛤蜊放到桌上,看了看秦念,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您就是秦老师?”

    秦念看了小赵一眼。小赵赶紧解释:“我只说了有位长辈要来青岛过年,没说别的。”

    老板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秦老师,您放心,我不打听。我就是想说,这盘蛤蜊我请了。您远道而来,青岛人待客,没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秦念看着那盘满满当当的辣炒蛤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老徐。”

    老徐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后厨。

    秦念夹起一只蛤蜊,慢慢地剥开壳。蛤蜊肉很鲜,辣椒和蒜蓉的味道恰到好处,和她想象中李海洋描述的那个味道很像。她想,李海洋说过的,他妈妈做的辣炒蛤蜊最好吃。不知道他妈妈的做的,和这个比,哪个更好吃。

    吃完晚饭,秦念没有急着回酒店。她让小赵把车停在路边,自己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石头房子,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能听到电视里的春节晚会彩排声和孩子笑闹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炸鱼的香味和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青岛市区的鞭炮还没有完全禁放,过年的时候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

    秦念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寒假回家过年,也是这样走在老家的巷子里。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毕业后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工程师,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过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路——一条看不见终点、但必须一直走下去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秦念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秦阿姨,听说您来青岛了。我申请了外出,明天上午到市区。能请您吃顿饭吗?”

    号码是李海洋的。秦念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知道李海洋是怎么知道她来青岛的——也许是老韩告诉他的,也许是别的渠道。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秦念回复了短信:“好。明天中午,老徐家海鲜。你请客。”

    大年三十的中午,秦念提前到了老徐家海鲜。

    她坐在昨天那张靠墙的小桌旁,点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老徐在后厨忙着备菜,隔着一道布帘子能听到砰砰砰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店里的客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大多数人都回家吃年夜饭了,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像外地人的散客。

    十一点四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李海洋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皮肤还是那样黝黑,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年前结实了不少。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秦念身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秦阿姨。”

    秦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坐吧。你瘦了。”

    “没有,我重了五斤。”李海洋在对面坐下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秦阿姨,您……您怎么也瘦了?”

    秦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说要请客,你点菜。”

    李海洋接过菜单,翻了翻,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掀起布帘朝里面喊了一声:“徐叔!”

    老徐的脑袋从后厨探了出来,看到李海洋,眼睛一下子亮了:“海洋!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到的。徐叔,辣炒蛤蜊来一大盘,再加个清蒸黄花鱼,白灼虾,海蛎子豆腐汤。就这些,多了吃不了。”

    “好嘞!”老徐缩回头去,厨房里又响起了忙碌的声响。

    李海洋坐回位置上,给秦念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下了。

    “秦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声音有些低,“您来看海,我特别高兴。真的。”

    秦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李海洋,你在潜艇上待了多久了?”

    “八年了。到今年八月,就整八年。”

    “八年。想没想过以后?”

    李海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影。

    “想过的。”他说,“以前想过退伍,回青岛,找个工作,陪我妈。但我妈不让我退。她说你在部队干得好好的,退了干什么?你秦阿姨费了那么大劲搞出来的东西,你不在上面守着,谁守?”

    秦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李海洋抬起头,看着秦念。

    “秦阿姨,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就是个普通的水兵。但我跟我妈说,您放心,0945的事我不懂,那是秦阿姨她们那些科学家的事。但0945装到我们艇上之后的事,是我的事。从它上艇的那一天起,它的状态就归我管了。”

    秦念放下茶杯,靠在了椅背上。

    老徐端着菜上来了。辣炒蛤蜊冒着热气,辣椒和蒜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清蒸黄花鱼的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热油,鱼皮微微皱起,露出底下白嫩的鱼肉。白灼虾的虾壳红亮,蘸料是姜醋汁,酸味和鲜味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开始吃饭,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秦念吃得很慢,每一样菜都尝了几口,但没有吃太多。李海洋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秦念,确认她还在吃,然后继续低头对付碗里的食物。

    吃到一半的时候,秦念忽然问了一句:“你妈妈身体怎么样?”

    李海洋放下筷子,咽下了嘴里的食物。“还行。老毛病,高血压,一直吃着药。我年前回去看了她,精神挺好,还给我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吃了两大盘。”

    “那就好。”

    “秦阿姨,您家里人……过年不陪您吗?”

    秦念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家里人。”

    李海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觉得任何话都不合适。秦念知道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父母都去世了。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所以我说的‘没有家里人’,就是字面意思。”

    老徐家海鲜的小店里,背景音是收音机里的春节歌曲和厨房里的炒菜声。这些声音把秦念的话包裹起来,让它听起来不那么沉重,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

    李海洋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已经快要空了的辣炒蛤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硬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秦阿姨,您不嫌弃的话,以后过年就来青岛。我让我妈给您包饺子。”

    秦念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温暖,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好。”她说。

    吃完饭,李海洋执意要结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和几张十元、二十元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给老徐。老徐推辞了一下,李海洋坚持要给。最后老徐收了成本价,找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秦念看着李海洋数钱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他的津贴不高,这顿饭花了他不少。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反而有一种满足感——像是完成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

    走出老徐家海鲜,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挂小鞭炮的引信,然后捂着耳朵飞快地跑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秦念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小男孩捂着耳朵、咧着嘴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她做这一切的意义。

    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指标,不是为了任何写在纸面上的东西。

    是为了这个小男孩能在过年的时候,无忧无虑地放一挂鞭炮。

    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每一条巷子里,都能有这样的笑声。

    李海洋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没有打扰。他知道秦念在看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需要问,因为他想的,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李海洋。”

    “在。”

    “明年过年,我还来。”

    李海洋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秦阿姨,明年我让我妈包两种馅——白菜猪肉的,和韭菜鸡蛋的。您都尝尝。”

    秦念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李海洋跟在她的左后方,保持着那个他一直保持着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巷子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海的咸味和年的烟火气。秦念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李海洋走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站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了那挂鞭炮残留的红色纸屑,走过了老徐家海鲜门口那盏坏了一角的灯箱,走过了贴着红对联的石头房子,走过了青岛这个有些冷、但很温暖的大年三十。

    路的尽头,是小赵的车。

    秦念弯腰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看着李海洋站在巷口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海风吹得笔直的小白杨。

    “回去吧。”秦念说。

    “秦阿姨,明年见。”

    “明年见。”

    车窗摇了上去,车子缓缓驶出巷口。秦念从后视镜里看到李海洋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塑。

    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处。

    秦念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青岛,夕阳正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和大年三十的青岛的烟火气、辣炒蛤蜊的滋味、以及李海洋那句“明年见”一起,被她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那个抽屉。

    那个装着她大半辈子的抽屉。

    又满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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