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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进忠把茶碗推过来那一刻,林昭知道这买卖谈成了。

    他起身,随手弹了弹袍子下摆的灰,准备告辞。

    小顺子从外头快步溜进来,脚步没声音,但进门的方式坏了规矩。

    他没等魏进忠发话,直接推门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这就很不正常。

    这内侍跟着魏进忠大半辈子,最懂规矩,平时绝不敢这么干。

    魏进忠听完,把手里的茶碗搁回案上,脸色没变。

    林昭脚步一顿,没走,站在原地等下文。

    小顺子说完,退出去,死死带上门。

    魏进忠没立刻开口,手指把那枚空茶碗在矮几上转了半圈,眼神有点凉。

    “怎么?”林昭问。

    “今早,礼部侍郎递了本折子。”魏进忠声音没什么起伏。

    “意思是,北境修造宣抚使的职权,得重新定定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嘲弄。

    “神灰局对外互市赚的钱,得归朝廷统管。利润一律上缴国库,不再走内帑的账。”

    林昭站在那儿,没动。

    这几句话在屋子里落了地,砸得砰砰响。

    内帑是皇上的私房钱口袋。

    神灰局每年赚的银子,大头都流进了这个口袋里,这是林昭和赵衍心照不宣的分账方式。

    礼部这本折子,名义上是充实国库,实际上是直接把手伸进皇上的兜里掏钱。

    这帮人,格局打开的方式有点跑偏啊,直接去撅龙鳞了。

    一老一少,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魏进忠眼底闪过一丝极少见的厉色,像是被人当街抢了钱袋子的难看。

    他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真正入眼的钱不多,但神灰局这笔分红,是他养老的命根子。

    动这笔钱,那就是杀他全家。

    “这折子,是谁授意的?”林昭开口,没问派系,直接问根源。

    “礼部侍郎在户部亏空那案子上,是给保守派站台的。”

    魏进忠手指摩挲着茶碗沿。

    “背后牵着谁的线,你猜得到。”

    林昭当然猜得到。

    这帮老东西要么是急眼了,想从根子上掐断大同的财路。

    要么就是在赌,赌皇帝为了“天下公义”的虚名,捏着鼻子放弃这笔私房钱。

    不管是哪种,麻烦已经怼到脸上了。

    “皇上那边呢?”林昭问。

    “还没表态。直接扔给内阁去议了。”魏进忠冷笑了一声。

    内阁议,说白了就是让底下人先咬。

    赵衍绝对心疼这笔钱,但他不可能明着护。

    要是他站出来说“这钱是朕的”,御史台那些喷子能当场在金銮殿上撞柱子,喷他与民争利。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这事儿谁惹出来的,谁去摆平。

    朕就坐在这儿,等结果。

    又是这个“等”字。

    林昭收回视线,冲魏进忠点了个头,没再废话,转身出门。

    魏进忠也没拦。

    ……

    魏源的私宅在西城。

    出了门往左两条街,一处寒酸得连个石狮子都没有的小院。

    林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魏源正趴在桌前改一份厚厚的账册。

    手边摆着方破砚台,桌上散落着一堆打满草稿的废纸,乱得无处下脚。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林昭,没站起来,先放下了手里的笔。

    “你不该来。”

    没寒暄,没质问,就这一句干巴巴的判断。

    林昭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完全没解释自己是怎么无诏溜进京的。

    “我知道。”

    魏源把砚台的盖子扣上,往旁边推了推。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门,那帮人就有话说了。”

    “他们会死咬着这事,证明咱们是一伙的,把脏水全泼你头上。”

    “咱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

    “装不熟没用,不如直接把旗子立起来。”

    魏源没接话。

    屋里就点了一盏旧油灯,灯芯短了,火苗豆大,把两人的脸割裂在半明半暗里。

    林昭借着光看了看魏源。

    这人比三年前在大同的时候瘦多了。

    不是累的,是那种长期被高压逼出来的枯槁。

    眼角多了一把细纹,手背上还有道没洗净的陈年墨迹。

    他在户部推新账法,不是坐在大堂里喝茶,是拿命在跟那帮脑满肠肥的蛀虫死磕。

    这事光靠头铁不行,得有一种极其偏执的狠劲儿。

    两人对着枯灯坐了一会儿。

    魏源再次开口的时候,说出的话让林昭都有点意外。

    “林昭。”

    “我不怕被他们打压。这些年我挨的刀子够多了,皮糙肉厚,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视线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灯火。

    “我怕的是——”

    “咱们这帮人,屠龙屠到了最后,自己身上也长出了鳞片。最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屋子里彻底静了。

    连外头的风声好像都停了一瞬。

    这不是发牢骚,也不是老前辈的说教。

    这是一个硬汉被逼到极点,在唯一能信任的人面前,剖开的一点软弱。

    魏源查了太多烂账,见识过太多黑幕。

    他见过太多当初满腔热血的同僚,最后跟这摊烂泥同流合污,甚至比原先那些人吃得更狠。

    在这口大染缸里,没人敢保证自己能永远干净。

    林昭没有急着灌鸡汤。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静静地坐了半晌。

    “所以,得先走到最后,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林昭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走不到终点,你连变恶龙的资格都没有。先活下来,再谈风骨。”

    一句话,把底线钉死了。

    想改变规则,就得先坐上制定规则的位子。中途死了,那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白骨。

    魏源抬起头,对上林昭的眼睛。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条沾满血的泥泞路,到底通向哪里,谁也看不清。

    但这路,只能往前走。

    ......

    天还没亮透,城门洞子里透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守门的兵卒缩在背风的角落里打盹。

    宋濂跟着林昭的马并排走着。

    “我就送到这儿了。”

    他说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再送,就真的送远了。”

    林昭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他没急着走,就那么坐在马上,静静地等着宋濂下文。

    宋濂沉默了不到三息,便直奔主题。

    “昨晚,周正又来找我了。”

    “说什么了?”林昭低头看他。

    “他说他想替魏源写一篇策论,投到这期的邸报上,打算在下个月廷议前先带带节奏,造出点声势来。”

    宋濂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他问我,这二十几个衙门的同僚一起动笔,算不算结党?”

    周正。

    那个在翰林院坐了四年冷板凳,却是第一个站出来问“要做什么”的人。

    林昭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手拉缰绳。

    宋濂自顾自地笑了笑,把后文接上了。

    “我告诉他,一个人写策论,那是读书人说话;一群人写策论,那是读书人站队。”

    “只要站对了队,这就不是结党,这叫引领朝廷的新风气。”

    这话落在空旷的城门洞子里,激起一圈沉闷的回声,最后慢慢消散在浓重的晨雾里。

    林昭看着眼前的宋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当初的棱角被他硬生生磨成了如今的锋刃。

    磨到他能面不改色地接住周正那种掉脑袋的问题,还能接得这么稳、这么有逻辑。

    这就是所谓的格局打开。

    林昭没憋住,直接笑出声来。

    是那种看着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子终于成势的快慰。

    他没再多说什么,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哒哒地动了起来。

    出了城门,蹄声从清脆的石板转到了沉闷的泥路上,声音渐渐远去。

    宋濂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彻底消失。

    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层冷冽的白,而大同的方向,依然是一片深邃的黑。

    他在心里把林昭交代的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先活下来,再谈风骨。

    这句话,才是这京城官场里唯一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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