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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响起的时候,陈巧儿正蹲在望江楼前的青石板上,用炭笔画着最后一道弧线。

    围观的人群潮水般往后退了三尺,又潮水般涌回来。府衙前的广场上,少说挤了五六百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摇折扇的读书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踮着脚尖的商贩。连四周的酒楼茶馆都坐满了人,窗户里探出一颗颗脑袋,像是挂满了熟透的果子。

    陈巧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高台。

    那里坐着周大人,坐着府学的几位教授,坐着州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左边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是李员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京城工匠——据说修过皇家的亭台楼阁。他正眯着眼打量陈巧儿,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注定要输的把戏。

    七姑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烟细细地往上飘,在她脸前笼了一层薄纱。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巧儿。

    陈巧儿朝她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炭笔在青石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已经画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日头初升画到日头当顶。周围的人从一开始的交头接耳,渐渐变得安静,到后来,连咳嗽都捂着嘴。

    那青石板上,是一架水车的图样。

    不是普通的水车。

    是改良后的新式水车——龙骨翻车的结构,却加了鲁大师笔记里提到过的“齿轮增速”机关,又糅进了陈巧儿从前世带来的“流体力学”原理。轮叶的角度、水槽的坡度、转轴的承力点,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了?”李员外请来的那个京城工匠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画完了就说说吧——你这图,凭什么能比老辈传下来的手艺强?”

    陈巧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穿着七姑给她做的蓝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微微发红,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法,七姑最熟悉。

    是她讲到“结构受力”时才会有的亮。

    “不凭什么。”陈巧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就凭它能让水车多浇三百亩地。”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京城工匠“嗤”地笑了一声:“三百亩?你拿嘴说的?”

    “拿算的。”陈巧儿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身边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府学里专攻算学的学生,刚才被周大人指派来“做个见证”。

    年轻人接过纸,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又往下看,翻到第二页,额上开始冒汗。翻到第三页,手都抖了。

    “怎么?”京城工匠皱了皱眉,“纸上写的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看陈巧儿的眼神像看鬼:“是……是算学。每一步都有,每一处数据都有——流水的速度,轮叶受的力,齿轮转动的次数,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还有水车能浇多少地,精确到亩。”

    人群“嗡”地炸了。

    “精确到亩?”

    “这不可能吧?”

    “那纸上写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京城工匠的脸僵了一瞬,但马上恢复过来。他站起身,走到陈巧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算学?你一个女子,从哪儿学的算学?又从哪儿学的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图样,“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陈巧儿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跟我师父学的。”

    “你师父?那个鲁……”

    “对。鲁大师。”陈巧儿打断他,“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手艺人的规矩,不在师承,在能不能让东西好用。能让百姓多收粮,能让水车多浇地,能让房子一百年不倒——那就是好手艺。不能,你就是拜了一百个师父,也是废物点心。”

    京城工匠的脸涨红了。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又赶紧捂住嘴。

    周大人坐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李员外本人没来,但这老者在,就等于是他来了。

    老者面无表情。

    “好。”京城工匠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你说你的图能让水车多浇三百亩地,那咱们就比一比。就比这水车——你做一架,我做一架,装在城西的河上,看谁的能多浇地,谁的好用耐用。你敢吗?”

    “敢。”

    陈巧儿答得太快,快得那工匠愣了一下。

    “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比之前,先让我把这张图画完。”陈巧儿指了指青石板,“画完以后,你随便看,随便问,随便挑毛病。挑出来一个算我输。”

    人群又炸了。

    京城工匠也愣了。他做了一辈子工,还没见过这种比法——图纸让你看,让你挑毛病?这不是找死吗?

    七姑在人群里抿了抿嘴,忍住了笑。

    只有她知道,陈巧儿这招叫什么——叫“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那京城工匠果然凑了过去。

    他蹲在青石板前,盯着那张图,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边看到下边。一开始是漫不经心,后来渐渐认真起来。看到齿轮咬合的地方,眉头皱了皱;看到轮叶角度的标注,嘴唇动了动;看到承力点的受力分析,呼吸突然顿住了。

    他伸手,想去摸那图。

    “别动。”陈巧儿说,“墨还没干。”

    京城工匠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这里……”他指着图上的一处,“你这个齿轮,为什么是斜的?”

    “减小摩擦。”

    “什么?”

    “齿轮咬合的时候,直齿的摩擦力大,容易磨损。斜齿咬合面积大,受力均匀,转起来更顺,用得也更久。”

    京城工匠没说话。他又看了一会儿,指着另一处:“这里,轮叶的角度为什么这样标?”

    “根据流速算的。水慢的时候要陡一点,水快的时候要缓一点。城西的河,春夏水急,秋冬水缓,这个角度是取的平均值。要是不放心,可以做成可调节的——换季的时候调一下轮叶角度,效率能再高两成。”

    京城工匠沉默了。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围着那张图转了三四圈,最后站定在陈巧儿面前,脸色青白交加。

    “这些……都是你师父教的?”

    陈巧儿没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师父人呢?”

    “过世了。”

    京城工匠又沉默了。

    高台上,周大人身边的那个老者终于动了动。他附在周大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周大人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京城工匠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了,“你这些算学——什么流速、摩擦力、受力分析——这些我听都没听过。你从哪儿学的?”

    陈巧儿沉默了一瞬。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望江楼的飞檐上。阳光照在琉璃瓦上,灿灿地晃眼。那座楼是她修的,用了她从现代带来的知识,也用了鲁大师教她的手艺。

    “有些东西,”她说,“是我师父教的。有些东西……”

    她顿了顿。

    “是我做梦梦见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更多的人没笑——因为他们看见,陈巧儿的眼睛亮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做梦?”京城工匠皱起眉头。

    “对。做梦。”陈巧儿转回头,看着他,“我梦见水往低处流的时候,会推着东西走。梦见轮子转得快的时候,能带起来更大的力。梦见房子怎么盖才不倒,梦见桥怎么架才不断。醒来以后,我就试着把这些梦做成真的。”

    这是实话。只是她没说的是——那些“梦”,是她前世在高中的物理课上学来的。

    京城工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一个‘做梦’!”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白发老者走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拄着根竹杖。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但眼睛亮得出奇,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周大人猛地站起来。

    “老师?!”

    老师?

    人群哗然。

    陈巧儿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白发老者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站在那张图前,蹲下去,仔仔细细地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巧儿。

    “鲁家那小子的徒弟?”

    陈巧儿点点头。

    老者点了点头,没说话,又看向那张图。他看得很慢,看到关键处,还伸手在空中比划几下。

    全场鸦雀无声。

    周大人已经从高台上下来,站在老者身边,脸上有几分不安。那京城工匠更是退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知道这人是谁吗?”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周大人叫他老师?”

    “我认得!我认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突然激动起来,“那是、那是三十年前修汴梁虹桥的——姓秦!秦老匠!”

    “秦老匠?那个给先帝修过宫殿的秦老匠?”

    “不是说他早就不问世事了吗?怎么……”

    “嘘——别说话!”

    陈巧儿听在耳朵里,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

    给先帝修过宫殿的人。

    那是什么分量,她很清楚。

    秦老匠终于看完了。他直起腰,看着陈巧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慨,还带着一点点……怀念?

    “你师父死之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

    陈巧儿想了想,摇摇头。

    秦老匠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他没提过。我知道他不会提。”他顿了顿,“但我得提。”

    他转过身,对着全场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鲁大师当年出师的时候,跟我一起修过一座桥。那桥在汴梁城外,三十年了,还在。我那时年轻气盛,跟他争一个结构,争了三天三夜。最后他拿出一张图——就是这种图,”他指了指地上的青石板,“标满了数字,算得清清楚楚。他说,桥能不能稳,不看谁手艺高,看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师弟,将来是要走在我前头的。”

    人群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可惜他走得早。”秦老匠叹了口气,“但他教出来的徒弟,比他当年还厉害。”

    他看着陈巧儿,目光里有了笑意:

    “丫头,你这些算学,比当年他算得还细。有些地方,我都没看懂。”

    陈巧儿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秦老匠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实话告诉你,是老周写信给我的。说沂州出了个奇女子,会修房子修水车,被人说成是‘妖人惑众’。我就来看看。”

    他转过身,看向人群:

    “现在我看完了。谁要说她是妖人,先过我这一关。”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

    掌声。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最前面涌到最后面,从广场中央涌到四周的酒楼茶馆。那些趴在窗户上的人也跟着拍手,拍得窗棂都在晃。

    七姑在人群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陈巧儿站在青石板前,被这掌声淹没了。她看着七姑,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举着那盏茶朝自己挤过来——

    然后,她看见人群最后面,有一顶青布小轿,正在悄悄退去。

    轿帘掀起一条缝,露出李员外那张阴沉的脸。

    那脸只露了一瞬,就消失在帘子后面。轿子被人抬着,拐进旁边的小巷,不见了。

    陈巧儿心里一紧。

    她想起刚才秦老匠说话时,周大人身边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悄悄起身,从后面走了。她以为他是去解手——但现在想想,那人走了以后,就再没回来。

    七姑挤到她身边,把茶盏递到她手里:“先喝口茶。”

    陈巧儿接过茶,眼睛还盯着那条巷子。

    “怎么了?”

    “李员外,”陈巧儿压低声音,“刚才在人群后面。”

    七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走了?”

    “走了。”陈巧儿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涩,“带着他请来的那个人,一起走的。”

    七姑沉默了一瞬,握住了陈巧儿的手。

    手心里有汗,微微发颤。

    “不怕。”七姑说。

    陈巧儿没说话。

    掌声还在继续,秦老匠已经被周大人请上了高台。有人来请陈巧儿也上去,说周大人要当众褒奖。

    陈巧儿把茶盏还给七姑,理了理衣裳,朝高台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七姑。

    七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盏凉透的茶。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里的担忧。

    陈巧儿朝她笑了笑,做了个口型:

    “等我。”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掌声,一步步走上高台。

    她不知道李员外这次退去,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她不知道刚才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会去给谁报信。她不知道京城里,有什么样的人在等着她。

    她只知道,现在她要站直了,把这堂“公开课”上完。

    台下,七姑望着她的背影,把凉茶缓缓倾在地上。

    茶渍洇开,像一朵没开好的花。

    远处的小巷里,李员外放下轿帘,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去京城。”他说,“咱们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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