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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鸣兮回到云州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冬天特有的那种冷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车窗上,结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刮雨器来回摆动,把雨刮到两边,很快又模糊了。

    远处阴云紧紧缠绕着起伏的山岭,

    风卷残云,山雨如骤!

    他的车在雨中一路疾驰!

    下了高速,驶入市区。

    雨不是很大,

    云州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那些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里显得格外黑。

    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他下意识踩了刹车。

    那是他和苏玥去过的地方。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老板娘做的牛肉面,苏玥最爱吃。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家店。

    门关着。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被雨淋得有些模糊。隔着雨幕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店面转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踩下油门,离开。

    市委招待所,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

    门推开,一股久无人住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雨的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

    行李不多,十分钟就收拾完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郑明远后天到。

    云溪古镇的复工审批,省里的资金还没完全到位。妍诗雅那边压力很大,祁幼楚那边也出了事。

    还有——他自己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阴天的光线里很淡。

    手机响了。是妍诗雅。

    “回来了?”

    “刚到。”

    “晚上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云州都罩在里面。

    晚上七点,陆鸣兮走进市委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

    妍诗雅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妍诗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看见他,她把文件放下,站起来。

    “坐。”

    陆鸣兮在沙发上坐下。

    妍诗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泡的。

    “路上顺利吗?”

    “顺利。”

    妍诗雅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父亲身体还好?”

    “还好。”

    “那就好。”她放下茶杯,“郑明远的行程定了。后天上午九点到,先听汇报,下午去看云溪古镇,晚上开座谈会。你这边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基本齐了。”陆鸣兮说,“规划方案、资金明细、工程进度、第三方评估报告,都整理好了。”

    妍诗雅点点头。

    “他这次来,”她顿了顿,“不只是调研。”

    陆鸣兮看着她。

    “省里最近有风声,”妍诗雅说,“周明远可能要动一动。”

    陆鸣兮心里一动。

    “动去哪儿?”

    “还不清楚。可能是京城,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妍诗雅说,

    “他一动,省里的格局就要变。郑明远这个时候来云州,就是想看看,咱们这块地方,值不值得放人。”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

    “放什么人?”

    妍诗雅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说呢?”

    陆鸣兮想了想。

    “如果周明远走了,郑明远有可能接。但他接之前,需要自己的人。”他说,“妍书记,您是目标之一。”

    妍诗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所以,”她说,“他这次来,是来考我的。”

    陆鸣兮点点头。

    “那我该做什么?”

    妍诗雅看着他。

    “做好你的本分。”她说,“云溪古镇是你分管的,项目情况你最清楚。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多说,也别少说。实事求是。”

    她顿了顿。

    “还有,”她说,“别替我扛。这是我要面对的事,不是你的。”

    陆鸣兮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有些疲惫。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么稳。

    “妍书记,”他说,“您一个人扛了多久了?”

    妍诗雅愣了一下。

    陆鸣兮没有躲她的目光。

    “您说过,云州有两百万人,您要对他们负责。”他说,“但您有没有想过,您自己,也需要人帮?”

    妍诗雅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陆鸣兮,”她说,“你这次回去,成熟了。”

    陆鸣兮没说话。

    妍诗雅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无数条小小的河。

    “我母亲走的时候,我十五岁。”她说,“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一个人扛。”

    她没有回头。

    “后来考大学,一个人。参加工作,一个人。当上市委书记,还是一个人。”她说,

    “不是不想让人帮,是不敢。”

    陆鸣兮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不敢?”

    “嗯。”妍诗雅说,“怕欠人情。怕欠了还不起。怕还不起,就变成软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在这个位置上,不能有软肋。”

    陆鸣兮看着她。

    “妍书记,”他说,“我不是软肋。”

    妍诗雅看着他,很久。

    窗外的雨声,细细的,密密的。

    “我知道。”她说。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晚上十点。

    陆鸣兮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妍诗雅说的话。

    “不能有软肋。”

    他想起苏玥。她是他的软肋吗?如果是,他现在怎么办?

    他想起柳如烟。她会是软肋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祁幼楚。她刚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我爸知道了。”

    祁同伟知道了。

    那个一辈子刚正不阿的人,知道有人在翻他的旧账,会怎么反应?

    陆鸣兮拿起手机,拨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幼楚。”

    “鸣兮。”祁幼楚的声音很疲惫,但努力显得平静,“他知道了。不是我说的,是别人告诉他的。”

    “他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祁幼楚的声音有点颤,“‘幼楚,别怕。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陆鸣兮心里一紧。

    “他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陪着他。”祁幼楚说,

    “他不让我告诉别人。他说,让人查,查清楚了,就清白了。”

    陆鸣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

    “鸣兮。”祁幼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陆鸣兮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接电话。”祁幼楚说,“谢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雨丝。

    “我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陆鸣兮喉咙发紧。

    “幼楚,你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祁幼楚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陆鸣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雨声细细的,密密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这一辈子,还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陪你走一程,有些人会陪你走到底。”

    妍诗雅是一程。祁幼楚是一程。柳如烟——

    他不知道。

    但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走。

    纽约,曼哈顿。

    萧曼坐在一家小餐馆里,对面是许明。

    餐馆不大,只有十几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老照片。

    窗外是纽约的夜色,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

    许明点了一瓶红酒,给她倒了一杯。

    “尝尝。这家店的酒,是我在纽约喝过最好的。”

    萧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确实不错。但她没心思品酒。

    她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他,她是谁。

    今天他们去了好多地方。

    中央公园,大都会博物馆,布鲁克林大桥。许明像个导游一样,带着她走遍了他喜欢的每一个角落。

    他说:“我每次来纽约,都会去这些地方。今天终于有人陪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萧曼看着那道光,心里有点疼。

    她不想骗他。

    但她又怕,说出来,那道光就灭了。

    “萧曼。”许明叫她。

    她回过神。

    “想什么呢?”

    萧曼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许明,”她说,“如果我说,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许明愣了一下。

    “骗我什么?”

    萧曼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许明看着她,等着。

    然后萧曼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骗你说,”她说,“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

    许明看着她,也笑了。

    “我知道。”他说。

    萧曼愣了。

    “你知道?”

    “嗯。”许明说,“你肯定没我想的那么好。我也肯定没你想的那么好。”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没关系。好不好的,处了才知道。”

    萧曼看着他,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霓虹灯的光照进来,落在许明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彩色。

    她忽然想,也许,可以不那么快告诉他。

    也许,可以再等等。

    等到他真的了解她,等到他真的离不开她,等到——

    等到他愿意接受真实的她。

    顾清影站在窗前,看着维港的夜色。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渡边发来的消息。

    “枫叶落完了。但如果你来,明年还会开。”

    她已经看了三遍。

    窗外,海面上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对岸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表演。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明年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

    但她心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很淡,很轻,像冬天里的一点暖。

    青石峪。

    柳如烟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富士山。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画布上,把那些色彩照得格外温柔。

    山顶的雪泛着淡淡的银光,山腰的云雾像是活的,在月光里缓缓流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画笔,在那个人影旁边,加了一棵小树。

    很小,几乎看不见。

    但仔细看,能看见那棵树,站在那个人旁边。

    不远,不近。

    就那样站着。

    她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下的山谷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

    她想起陆鸣兮今天没有消息。

    但没关系。

    她知道他会回来。

    带着他想明白的事,或者还没想明白的事。

    她等着。

    云州,凌晨两点。

    陆鸣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地上,映出细细的水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夜色里很淡。

    他想起前段时间收拾房间发现苏玥最后留下的那封信,还在他包里,没有拆。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有些东西,不是背得越久,就越放不下。”

    他想起那个庭院里,那缕茶烟,那句“等你成为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桌前。

    从包里拿出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只有两个字:鸣兮。

    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然后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鸣兮:

    七年,够了。

    不是不爱了,是不能再爱了。

    你往前走,别回头。

    我会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那枚戒指,戴着吧。就当是纪念。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

    再见。

    苏玥”

    陆鸣兮看着那封信,很久。

    窗外,夜色很深。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包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她说,再见。

    那就再见。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月亮出来了,很亮,很圆。

    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看着月亮。因为它一直在那儿,不管发生什么。”

    现在,月亮还在。

    他还在。

    她——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

    但他知道,她会好好的。

    因为她说,她会好好的。

    这就够了。

    他关上窗,转身,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郑明远要来。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他不再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走了,但没离开。

    有些事,过去了,但没忘记。

    有些光,看不见,但一直在。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窗台上,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只放信的手包里。

    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他睡着了。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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