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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两份报告的对比清晰可见,三处关键修改用红色标出,触目惊心。

    “第二份,”祁幼楚滑动屏幕,

    “是王建军个人银行账户的流水。过去一年,他有五笔大额入账,总计一百二十万元,来自不同的公司账户。这些公司,经初步核查,都是宏远矿业的关联企业。”

    她顿了顿:“第三份,是一段录音。”

    她点开播放键。

    平板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内容:

    “......王处,三号矿的事,您多费心。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就差您这一关......放心,规矩我懂,百分之五,老地方......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录音不长,只有三十秒。但里面的信息,足够爆炸。

    播放结束,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祁幼楚关掉平板,看着妍诗雅:“妍书记,这些材料,您之前见过吗?”

    妍诗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没有。”她如实说,“但这些材料,印证了我们的一些猜测。”

    “什么猜测?”

    “王建军的死,不是意外。”妍诗雅一字一句,“他可能因为知道得太多,或者要价太高,被人灭口了。”

    她顿了顿:“而灭口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给他送钱的人。”

    祁幼楚点点头,收起平板:“所以,我们现在要查的,不只是安全生产事故,可能还涉及行贿受贿、滥用职权,甚至......故意杀人。”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周市长终于开口:“祁主任,这些材料,省纪委核实过了吗?”

    “正在核实。”祁幼楚说,

    “但初步判断,真实性很高。”

    “我已经派人去那家网吧调监控,也安排人对那五家公司进行深入调查。”

    她看向妍诗雅:“妍书记,我需要云州市委市政府的全力配合。特别是——对宏远矿业高层,以及可能涉及的监管人员的控制。”

    妍诗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在确凿证据出来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妍诗雅眼神锐利,“赵家在云州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一旦他们察觉我们在查,可能会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制造新的意外。”

    祁幼楚想了想,点头:

    “嗯!我同意。所以我的建议是,明面上,我们继续调查事故;暗地里,从王建军这条线深挖。双线并行,但暗线要绝对保密。”

    “保密范围?”陆鸣兮终于开口。

    “仅限于在座四位,加上我带来的两名核心办案人员。”祁幼楚说,

    “所有调查进展,直接向省纪委主要领导和我汇报。云州这边,只对妍书记您一人负责。”

    这个安排很合理——既保证了调查的独立性,又给了地方党委必要的知情权。

    妍诗雅点头:“好。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提。”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敲定了具体的配合方案。散会时,已经九点半了。

    祁幼楚起身,和妍诗雅握手:“妍书记,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妍诗雅微笑,“对了,祁主任,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还好,退休后闲不住,天天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祁幼楚也笑了,

    “他还让我带话,说如果有机会,想请您喝茶。”

    “一定。”妍诗雅点头,“替我向祁书记问好。”

    祁幼楚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妍诗雅、周市长和陆鸣兮三人。

    周市长长舒一口气:“这个祁幼楚,比她父亲还厉害。”

    “祁同伟是锋利的刀,他女儿是精准的手术刀。”妍诗雅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祁幼楚上车离开,“刀刀见血,不留余地。”

    她转过身,看向陆鸣兮:“中午十二点,云州宾馆1408房间,你要去?”

    陆鸣兮一怔:“您怎么知道?”

    “我也有我的渠道。”妍诗雅淡淡地说,“需要人陪吗?”

    “对方要求我一个人。”

    “那就一个人去。”妍诗雅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设备,递给陆鸣兮,

    “微型录音笔,带定位。如果情况不对,按这个钮,我会知道。”

    陆鸣兮接过,只有纽扣大小,很轻。

    “谢谢。”

    “不用谢我。”妍诗雅看着他,

    “这里没有外人,鸣兮,记住——你是云州的副市长,是我亲自要来的干部。你的安全,我要负责。”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无论如何,平安回来。”

    “就像曾经我们的父辈那样!驰骋汉东、河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了一丝柔软的、属于人的温度。

    陆鸣兮握紧手里的录音笔,点点头。

    “嗯!我会的!”

    十一点五十分,云州宾馆。

    这是云州老牌的五星级酒店,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风光无限。

    如今虽然有了更豪华的新酒店,

    但这里依然是许多政商人士的首选——

    低调,安静,而且,足够安全。

    陆鸣兮走进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线。

    前台的服务员训练有素,看到他,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多问。

    他走向电梯。电梯门是古铜色的,映出他模糊的身影——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是来谈生意的商人。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5,6,7......14。

    “叮”的一声,门开了。

    十四层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几乎无声。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木门,门上挂着房号。灯光昏暗,营造出一种私密而压抑的氛围。

    1408房间在走廊尽头。

    陆鸣兮走到门前,站了几秒钟。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心跳有点快。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打手,而是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生,二十出头,笑容标准:“陆先生吗?请进。”

    房间是豪华套间,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云州的城市景观。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泡茶。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陆鸣兮愣住了。

    不是赵远航,不是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人——

    省政协副主席,李正清。

    六十五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学者。但陆鸣兮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在省里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要害部门,虽然退居二线,但影响力依然巨大。

    而且,他和赵为民关系密切,是赵家在省里的重要靠山之一。

    “陆副市长,请坐。”李正清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尝尝我刚泡的茶,武夷山大红袍,今年的头采。”

    陆鸣兮定了定神,走过去坐下。

    茶几上的茶具很讲究,紫砂壶,汝窑杯,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扑鼻。

    但他没有动。

    “李主席,没想到是您。”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没想到就对了。”李正清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品着,

    “如果谁都能想到,那这游戏就不好玩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鸣兮:

    “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妍诗雅在查什么。账本,王建军,‘老树’——这些词,最近在云州很热闹。”

    陆鸣兮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李正清说,“很简单——你们停止调查,我保证宏远矿业全面退出云州,并且承担事故的所有责任。该赔的钱,一分不少;该坐牢的人,一个不跑。”

    他顿了顿:“作为交换,账本的事,到此为止。王建军的死,定性为意外。‘老树’是谁,你们永远不要问。”

    陆鸣兮看着他:“李主席,您这是在替谁谈条件?”

    “替所有人。”李正清说,“替赵家,替那些牵扯进来的人,也替......你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鸣兮:

    “陆副市长,你还年轻,可能不明白——有些盖子,之所以能盖这么多年,不是因为盖得多严实,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掀开盖子的代价,谁都承受不起。”

    “什么代价?”

    “云州经济垮掉的代价,两万多人失业的代价,省里政治地震的代价。”李正清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还有你,陆鸣兮——你父亲陆则川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名声,你自己大好的政治前程,都可能因为这个盖子,毁于一旦。”

    他走回沙发前,俯身看着陆鸣兮:“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和妍诗雅同意这个交易,一切都好说。如果不同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陆鸣兮也站起来:“李主席,如果我不答应,您会怎么做?”

    李正清笑了,那笑容很冷:

    “我不会怎么做。但有些人,可能会做一些不理智的事。”

    “比如,让宏远的员工闹得更大一点;比如,让省里对云州的观感更差一点;比如......让一些不该出现的证据,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拍了拍陆鸣兮的肩膀:“年轻人,政治不是过家家。有时候,妥协不是懦弱,是智慧。回去好好想想,也把我的话,转告妍诗雅。”

    谈话结束,像开始一样突然。

    陆鸣兮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依然安静,但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电梯下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李正清亲自出面,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了。

    这个交易,表面上看是妥协,实际上是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宏远和赵家,保住更大的鱼。

    而如果他们不答应......

    陆鸣兮握紧口袋里的录音笔。微型设备已经录下了刚才的对话,但有什么用?李正清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建议”和“忠告”。

    这才是高手。

    走出宾馆,阳光刺眼。

    陆鸣兮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座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而危险。

    手机震动,是妍诗雅发来的消息:“谈完了?回市委。”

    他回复:“好。”

    抬头时,他注意到宾馆对面的咖啡馆里,有个人正看着他。

    那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但在他看过去的瞬间,迅速低头,假装看手机。

    被监视了。

    陆鸣兮深吸一口气,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驶离时,他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宾馆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

    而镜子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下午两点,市委书记办公室。

    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光线。

    妍诗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录音笔,耳机里传来李正清清晰的声音。

    陆鸣兮坐在对面,沉默着。

    录音播放完毕,妍诗雅摘下耳机,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想?”她终于开口。

    “交易的条件很诱人。”陆鸣兮如实说,

    “宏远退出,责任有人扛,云州的经济和社会稳定都能保住。代价只是......不再追查真相。”

    “你动心了吗?”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心动是假的。如果我一个人,也许就答应了。但......”

    他抬起头,看着妍诗雅:“但我想起林小雨,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想起那五个矿工,再也回不来了。想起王建军,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现在妥协,他们就白死了,白伤了。而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会继续逍遥法外,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去害下一个人,下一个人。”

    妍诗雅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拒绝的后果吗?”她问。

    “知道。”陆鸣兮点头,“宏远的员工可能会闹得更大,省里可能会对我们施压,甚至......我们的人身安全都可能受到威胁。”

    “那你还要拒绝?”

    “要。”陆鸣兮斩钉截铁,“因为有些底线,不能交易。有些真相,不能掩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良久,妍诗雅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陆鸣兮,”她说,“我没看错你。”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祁主任吗?我是妍诗雅。”她对着话筒说,

    “我们决定,继续查。”

    “不管遇到什么阻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个盖子,我们掀定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点头:

    “好,那就按计划进行。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走回沙发前,看着陆鸣兮。

    “从现在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她说,

    “船可能会沉,但我们别无选择——因为如果连我们都退了,这艘船就真的没人掌舵了。”

    陆鸣兮也站起来,伸出手。

    妍诗雅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妍书记,”陆鸣兮说,“谢谢您的信任。”

    “不,”妍诗雅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不肯妥协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

    而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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