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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里的声音就没停过。
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十几个频道同时在吼，声音叠着声音，嘶哑的、焦急的、带着喘不上气来的绝望的，全都挤进獬豸的耳朵里，像一群被困在铁罐里的马蜂，嗡嗡嗡，嗡嗡嗡，没完没了。
“西三区！老城百货！有人抢金店！至少二十个人！我们只有四个兄弟！请求支援！”
“东郊物流园！两伙人在抢货车！动了刀！见血了！救护车！他妈的需要救护车！”
“市中心医院门口！病人家属和保安打起来了！人越聚越多！要冲医院！”
“电力抢修车在锈带边缘被拦了！是马雄的人！说要想过就得交‘过路费’！工程队不敢动！”
“第七分局汇报！弹药库存告急！重复，弹药库存告急！”
……
獬豸站在临时指挥中心的巨大电子地图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暴风眼里的铁桩。地图上代表“混乱”和“求助”的红色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蔓延，像得了败血症的病人皮肤上不断冒出的出血点。代表“可控”的绿色区域，只剩下市政厅周边可怜巴巴的一小圈，而且还在被红色缓慢侵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疲惫——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眼白里布满血丝，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咖啡喝到反胃，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有一根筋在抽着疼。但他不能停。他是“獬豸”，是网域巡捕的负责人，是这座城市“秩序”的化身。如果连他都露出疲态，下面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老城百货，派最近的机动三队去。”獬豸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告诉他们，首要任务是驱散人群，控制局面，非必要不开枪。金店损失……暂时不管。”
“可是长官，三队正在处理一起持械斗殴……”
“分一半人去。”獬豸打断，“斗殴交给辖区派出所处理。现在，抢劫金店优先级更高。”
“是！”通讯兵立刻传达指令。
“东郊物流园。”獬豸的目光移到那个闪烁的红点上，“通知附近的交警队，先过去维持秩序，拖延时间。从特勤队抽调一个小组，穿防暴装备，带非致命武器，尽快赶到。告诉他们，首要目标是分隔双方，收缴凶器。救护车……让交警队协调附近的私人诊所，先做急救。”
“电力抢修车被拦……”獬豸顿了顿，眼神更冷了几分，“联系马雄。告诉他，电力恢复对锈带也有好处。如果他的人半小时内不让开，我就以‘破坏公共设施、危害公共安全’的名义，派装甲车过去。后果自负。”
“长官，这会不会激化矛盾？马雄那人……”
“执行命令。”獬豸没看下属，目光落在医院那个红点上，那里正在迅速变深、变大。“医院……调两个防暴小队过去，带上扩音器。优先保护医护人员和医疗物资。对闹事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驱逐，第三次……允许使用最低限度的强制手段。记住，是‘最低限度’。”
一道道指令从他嘴里吐出，冷静，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指令有多苍白，多无力。他就像个试图用几块破木板去堵溃堤的傻子，这边刚按下去，那边又喷出来。人手严重不足，装备捉襟见肘，信息支离破碎。平时依赖“龙吟”系统的精准调度和预测，现在全成了瞎子聋子，只能靠最原始的地图和无线电，以及他脑子里那点对城市的记忆和经验来指挥。
而这全城的混乱，这无数个需要他用破木板去堵的窟窿，都是那个人——林劫——一手造成的。
想到这个名字，獬豸感到胸腔里有一股冰冷的火在烧。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被严重冒犯、被彻底轻视的杀意。那个黑客，那个疯子，为了他那点可悲的私人恩怨，就敢把整座城市拖进地狱。他以为自己是在反抗“系统”？不，他是在践踏“秩序”本身！是秩序让数百万人能够共存，是秩序维持着医院运转、电力输送、食物分配！没有秩序，就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就像现在街头上演的一切！
“宗师”或许有问题，系统或许有瑕疵。但这绝不是用无政府主义的混乱来“纠正”的理由！林劫的行为，在獬豸看来，是最极端的自私和恐怖主义。他造成的每一个伤亡，獬豸都觉得有一份责任要算在那个躲在暗处的幽灵头上。
就在这时，一个加密通讯请求接了进来，是技术部门的紧急报告。
“长官，我们捕捉到林劫的踪迹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激动和紧张，“虽然很短暂，但他在五分钟前，通过一个废弃的民用网络节点，短暂访问了市立医院的内部监控系统残留画面！信号源大概在锈带东部边缘！”
终于！獬豸精神一振，但随即是更深的寒意。这个疯子，在制造了这场足以毁灭无数家庭的灾难后，竟然还有闲心“观看”受害者的惨状？他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吗？
“锁定具体位置！调集所有能调动的机动力量，包围该区域！”獬豸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气，“我要活的。如果他反抗……”他停顿了半秒，“可以击伤，但必须留活口。我要他站在审判席上，亲眼看看他都做了什么。”
“是！但是长官……”技术员犹豫道，“我们大部分力量都被各地的骚乱拖住了，能立刻调往锈带东部的，只有……只有‘铁壁’队长带领的特别行动队，但他们刚处理完银行劫案，有伤亡，需要休整。”
“铁壁”是他的得力干将，也是追捕林劫最执着的人。獬豸几乎没有犹豫：“让他去。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拿下林劫，我亲自为他请功。”
命令下达了。但獬豸心里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林劫有多狡猾，锈带的地形有多复杂。这很可能又是一次徒劳的追捕，甚至可能是陷阱。但他必须尝试。抓住林劫，不仅是为了正义，更是为了给这失控的局面找到一个“罪魁祸首”，一个可以凝聚人心、转移矛盾的焦点。这是政治，也是最现实的维稳需要。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林劫身上移开，重新投回眼前这千疮百孔的地图。一个红色的新光点又跳了出来，在金融区。
“怎么回事？”
“报告！是……是民众冲击央行分行！人群聚集，要求取出现金！银行安保快要顶不住了！”
看，连锁反应。金融冻结的恐慌开始以最暴力的形式爆发。一旦银行被冲破，引发的将是更疯狂的挤兑和抢劫。
“调……”獬豸刚想说调人，却发现地图上代表可调动力量的蓝色光标，已经稀薄得可怜，而且大多在移动中，远水难救近火。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在嘈杂的指挥中心里却仿佛被拉得很长。
“通知分行负责人，”獬豸最终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启动应急预案，限量兑付。同时，用扩音器对民众喊话，告诉他们冲击金融机构是重罪，我们已经派增援在路上。另外……”他看向旁边的副官，“以我的名义，联系本地的几家大商户和社区代表，看能不能紧急筹集一部分小额现金，在附近设立临时兑换点，缓解压力。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社区稳定，市政会记住他们的贡献。”
这是权宜之计，甚至有些逾越常规。但眼下，他必须用一切可能的手段，防止一个火药桶被彻底点燃。
副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长官会想出这种近乎“与民协商”的办法，但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去办！”
獬豸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风雨侵蚀的雕塑。他听着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看着地图上不断蔓延的红色，感受着这座他誓言守护的城市，正在他眼前一点点滑向失控的边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像幽灵一样，在暗处窥视，甚至可能嘲笑他的狼狈。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秩序必须恢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林劫必须被绳之以法，无论他躲在哪里。系统的脆弱……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再慢慢修补。但现在，他必须撑住，用他全部的意志和这座城市残存的力量，把这溃堤的洪水，一寸一寸地堵回去，把脱缰的野兽，一头一头地关回笼子。
“长官，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小心翼翼地问，递过来一杯水。
獬豸没接水，只是摇了摇头。他不能休息。他是獬豸，是这座失序之城里，最后一堵还在试图挺直的墙。墙可以裂，可以染血，但不能倒。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投向那一片象征着混乱与痛苦的猩红。对讲机里的呼救声还在继续，像这座城市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而他的忙碌，还远远看不到尽头。窗外的天色，在混乱与挣扎中，正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暗下来。
对讲机里的声音就没停过。
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十几个频道同时在吼，声音叠着声音，嘶哑的、焦急的、带着喘不上气来的绝望的，全都挤进獬豸的耳朵里，像一群被困在铁罐里的马蜂，嗡嗡嗡，嗡嗡嗡，没完没了。
“西三区！老城百货！有人抢金店！至少二十个人！我们只有四个兄弟！请求支援！”
“东郊物流园！两伙人在抢货车！动了刀！见血了！救护车！他妈的需要救护车！”
“市中心医院门口！病人家属和保安打起来了！人越聚越多！要冲医院！”
“电力抢修车在锈带边缘被拦了！是马雄的人！说要想过就得交‘过路费’！工程队不敢动！”
“第七分局汇报！弹药库存告急！重复，弹药库存告急！”
……
獬豸站在临时指挥中心的巨大电子地图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暴风眼里的铁桩。地图上代表“混乱”和“求助”的红色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蔓延，像得了败血症的病人皮肤上不断冒出的出血点。代表“可控”的绿色区域，只剩下市政厅周边可怜巴巴的一小圈，而且还在被红色缓慢侵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疲惫——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眼白里布满血丝，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咖啡喝到反胃，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有一根筋在抽着疼。但他不能停。他是“獬豸”，是网域巡捕的负责人，是这座城市“秩序”的化身。如果连他都露出疲态，下面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老城百货，派最近的机动三队去。”獬豸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告诉他们，首要任务是驱散人群，控制局面，非必要不开枪。金店损失……暂时不管。”
“可是长官，三队正在处理一起持械斗殴……”
“分一半人去。”獬豸打断，“斗殴交给辖区派出所处理。现在，抢劫金店优先级更高。”
“是！”通讯兵立刻传达指令。
“东郊物流园。”獬豸的目光移到那个闪烁的红点上，“通知附近的交警队，先过去维持秩序，拖延时间。从特勤队抽调一个小组，穿防暴装备，带非致命武器，尽快赶到。告诉他们，首要目标是分隔双方，收缴凶器。救护车……让交警队协调附近的私人诊所，先做急救。”
“电力抢修车被拦……”獬豸顿了顿，眼神更冷了几分，“联系马雄。告诉他，电力恢复对锈带也有好处。如果他的人半小时内不让开，我就以‘破坏公共设施、危害公共安全’的名义，派装甲车过去。后果自负。”
“长官，这会不会激化矛盾？马雄那人……”
“执行命令。”獬豸没看下属，目光落在医院那个红点上，那里正在迅速变深、变大。“医院……调两个防暴小队过去，带上扩音器。优先保护医护人员和医疗物资。对闹事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驱逐，第三次……允许使用最低限度的强制手段。记住，是‘最低限度’。”
一道道指令从他嘴里吐出，冷静，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指令有多苍白，多无力。他就像个试图用几块破木板去堵溃堤的傻子，这边刚按下去，那边又喷出来。人手严重不足，装备捉襟见肘，信息支离破碎。平时依赖“龙吟”系统的精准调度和预测，现在全成了瞎子聋子，只能靠最原始的地图和无线电，以及他脑子里那点对城市的记忆和经验来指挥。
而这全城的混乱，这无数个需要他用破木板去堵的窟窿，都是那个人——林劫——一手造成的。
想到这个名字，獬豸感到胸腔里有一股冰冷的火在烧。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被严重冒犯、被彻底轻视的杀意。那个黑客，那个疯子，为了他那点可悲的私人恩怨，就敢把整座城市拖进地狱。他以为自己是在反抗“系统”？不，他是在践踏“秩序”本身！是秩序让数百万人能够共存，是秩序维持着医院运转、电力输送、食物分配！没有秩序，就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就像现在街头上演的一切！
“宗师”或许有问题，系统或许有瑕疵。但这绝不是用无政府主义的混乱来“纠正”的理由！林劫的行为，在獬豸看来，是最极端的自私和恐怖主义。他造成的每一个伤亡，獬豸都觉得有一份责任要算在那个躲在暗处的幽灵头上。
就在这时，一个加密通讯请求接了进来，是技术部门的紧急报告。
“长官，我们捕捉到林劫的踪迹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激动和紧张，“虽然很短暂，但他在五分钟前，通过一个废弃的民用网络节点，短暂访问了市立医院的内部监控系统残留画面！信号源大概在锈带东部边缘！”
终于！獬豸精神一振，但随即是更深的寒意。这个疯子，在制造了这场足以毁灭无数家庭的灾难后，竟然还有闲心“观看”受害者的惨状？他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吗？
“锁定具体位置！调集所有能调动的机动力量，包围该区域！”獬豸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气，“我要活的。如果他反抗……”他停顿了半秒，“可以击伤，但必须留活口。我要他站在审判席上，亲眼看看他都做了什么。”
“是！但是长官……”技术员犹豫道，“我们大部分力量都被各地的骚乱拖住了，能立刻调往锈带东部的，只有……只有‘铁壁’队长带领的特别行动队，但他们刚处理完银行劫案，有伤亡，需要休整。”
“铁壁”是他的得力干将，也是追捕林劫最执着的人。獬豸几乎没有犹豫：“让他去。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拿下林劫，我亲自为他请功。”
命令下达了。但獬豸心里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林劫有多狡猾，锈带的地形有多复杂。这很可能又是一次徒劳的追捕，甚至可能是陷阱。但他必须尝试。抓住林劫，不仅是为了正义，更是为了给这失控的局面找到一个“罪魁祸首”，一个可以凝聚人心、转移矛盾的焦点。这是政治，也是最现实的维稳需要。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林劫身上移开，重新投回眼前这千疮百孔的地图。一个红色的新光点又跳了出来，在金融区。
“怎么回事？”
“报告！是……是民众冲击央行分行！人群聚集，要求取出现金！银行安保快要顶不住了！”
看，连锁反应。金融冻结的恐慌开始以最暴力的形式爆发。一旦银行被冲破，引发的将是更疯狂的挤兑和抢劫。
“调……”獬豸刚想说调人，却发现地图上代表可调动力量的蓝色光标，已经稀薄得可怜，而且大多在移动中，远水难救近火。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在嘈杂的指挥中心里却仿佛被拉得很长。
“通知分行负责人，”獬豸最终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启动应急预案，限量兑付。同时，用扩音器对民众喊话，告诉他们冲击金融机构是重罪，我们已经派增援在路上。另外……”他看向旁边的副官，“以我的名义，联系本地的几家大商户和社区代表，看能不能紧急筹集一部分小额现金，在附近设立临时兑换点，缓解压力。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社区稳定，市政会记住他们的贡献。”
这是权宜之计，甚至有些逾越常规。但眼下，他必须用一切可能的手段，防止一个火药桶被彻底点燃。
副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长官会想出这种近乎“与民协商”的办法，但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去办！”
獬豸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风雨侵蚀的雕塑。他听着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看着地图上不断蔓延的红色，感受着这座他誓言守护的城市，正在他眼前一点点滑向失控的边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像幽灵一样，在暗处窥视，甚至可能嘲笑他的狼狈。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秩序必须恢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林劫必须被绳之以法，无论他躲在哪里。系统的脆弱……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再慢慢修补。但现在，他必须撑住，用他全部的意志和这座城市残存的力量，把这溃堤的洪水，一寸一寸地堵回去，把脱缰的野兽，一头一头地关回笼子。
“长官，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小心翼翼地问，递过来一杯水。
獬豸没接水，只是摇了摇头。他不能休息。他是獬豸，是这座失序之城里，最后一堵还在试图挺直的墙。墙可以裂，可以染血，但不能倒。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投向那一片象征着混乱与痛苦的猩红。对讲机里的呼救声还在继续，像这座城市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而他的忙碌，还远远看不到尽头。窗外的天色，在混乱与挣扎中，正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