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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他单膝跪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封沾着血迹的密报,“苍梧山急报。”

    沈清昭霍然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落了案上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她没有低头看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以竹面前,夺过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是谢轻舟的,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眼底。

    “裴渊被困苍梧山观音寺,胡旋旧部三千人围寺,水泄不通。我带的五百人折了大半,撑不过三日。速援。——轻舟。”

    沈清昭攥着密报的手在发抖。

    从指尖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渗出血丝,死死压住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嘶吼。

    “以竹。”

    “属下在。”

    “传令给赵准,让他从青门关调三千人,即刻出发,走密道进苍梧山。”

    “密道在观音寺枯井下,入口窄,人马无法通过。”

    “那就走山路。苍梧山北麓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野径,直通观音寺后山。白芷走过那条路,让她带路。”

    以竹领命,正要转身,沈清昭又叫住了他。

    “等等。”

    她走回龙椅前,从案上拿起那枚调兵的虎符,攥在手里。

    虎符是铜铸的,沉甸甸的,表面被磨得锃亮,握在掌心凉得刺骨。

    “告诉赵准,不惜一切代价,把裴渊带回来。”

    她将虎符递出去,手还在抖。

    以竹接过虎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跟随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凤眼里翻涌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她真的怕了。

    “陛下放心。”以竹将虎符收入怀中,重重磕了一个头,“君上不会有事的。”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以竹,一步一步走回龙椅前,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以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外传来青橘压低了声音的惊呼:“以竹,你的手在流血!”

    “不碍事。”

    以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

    沈清昭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岁岁是在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年学会写自己名字的。

    那天秋月蹲在昭明殿的廊下,用树枝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

    岁岁蹲在她对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抢过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岁”字。

    笔画顺序全错了,上下结构写成了左右结构,最后一笔还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只翘着尾巴的小蝌蚪。

    秋月瞪大了眼睛,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陛下!陛下您快来!”

    沈清昭正在殿里批折子,听见秋月的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扔下朱笔就往外跑。

    跑到廊下一看,岁岁蹲在沙盘前,手里攥着树枝,正一脸认真地往沙盘上添东西。

    她添的是沈字。

    笔画顺序依旧全错,上下结构依旧写成了左右结构,但那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沙盘上,跟旁边那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岁”字紧紧挨在一起。

    沈岁。

    她的名字。

    沈清昭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蹲下身,把女儿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哑:

    “岁岁真棒。”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把沾满沙子的手往她衣领上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裴渊走了一百三十七天。

    以竹派了三拨人进苍梧山找,三拨人都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心沉。

    第一拨人说观音寺周围已经被胡旋的旧部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法靠近。

    第二拨人说寺中曾传出过火拼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后便沉寂了。

    第三拨人带回了一样东西。

    一把断剑。

    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震断的。

    剑柄上刻着一个“渊”字,是裴渊的佩剑。

    沈清昭接过那把断剑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只是把它放在案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以竹说:

    “继续找。”

    以竹单膝跪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昭明殿。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属下领命”,只是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天夜里,沈清昭独自坐在昭明殿的妆台前,对着铜镜,把那把断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抽出来,插回去,反反复复,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

    她才二十二岁,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纹。

    不是岁月的痕迹,是熬出来的。

    批折子熬出来的,等消息熬出来的,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裴渊消息的夜晚。

    她把断剑放在枕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岁岁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梦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爹爹”。

    沈清昭睁开眼,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

    岁岁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鼻子像裴渊,高挺,线条分明。

    她的嘴巴像沈清昭,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带着一股倔强的弧度。

    “岁岁。”沈清昭轻声唤她。

    岁岁没有醒,只是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

    沈清昭搂紧女儿,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浸入枕中。

    ...

    第一百四十三天,裴渊回来了。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大,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天。

    沈清昭站在太极殿的廊下,批折子批得眼睛酸涩,出来透口气。

    岁岁蹲在台阶下,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圈圈。

    她已经三岁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背三字经,会在沈清昭批折子的时候偷偷爬上龙案,用朱笔在奏折上画小兔子。

    青橘每次都要手忙脚乱地抢,岁岁就蹲在龙案上,歪着头看着青橘忙碌,咧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沈清昭从来不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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