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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门残口前,盾车又往里顶了半丈。

    车顶木板被火箭烧出黑洞,东鲁兵仍伏在车后换药。

    杨坚站在炮车旁,马鞭点着宫城方向。

    “再压一轮。”

    “让火枪营别停。”

    “奉天外城已经开了口,宫门撑不了多久。”

    传令兵刚要跑,苏衍伸手截住他。

    “不急。”

    杨坚转过身,马鞭在甲片上敲了一下。

    “苏衍,你要拦南门火力?”

    苏衍没看残门。

    他让亲兵把一块门板抬到炮车后,横放在两只弹药箱上。

    “白马隘败回来的东西,先摆上来。”

    几个败兵被押到木案前,膝盖还带着泥。

    一个人肩上插着断箭。

    另一个人半边袖子被火药燎焦。

    他们抢着开口。

    “将军,北境兵不多!”

    “是谷口太窄,粮车堵路!”

    “我等不是溃,是马陷了石堆!”

    苏衍抬手按住一只残破弹囊。

    “闭嘴。”

    败兵立刻噤住。

    炮匠搬来三只铁匣。

    第一匣是短火枪残件。

    第二匣是折断火绳和空药筒。

    第三匣里,变形铅弹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苏衍把匣盖一只只翻开。

    “按匣点。”

    炮匠蹲下,先数火枪残件。

    “短火枪残管十三段,枪机折件六,木托碎片十九。”

    苏衍问:“报失多少?”

    炮匠答:“十九支。”

    旁边火枪校尉立刻插话。

    “白马那队本来就只带三十余骑,失十九支,不算——”

    苏衍拿起一枚嵌着木屑的铅弹。

    刀尖一拨,铅弹从裂缝里滚出来。

    “我没问你算不算。”

    火枪校尉卡住,退了半步。

    炮匠又倒出药筒。

    “空药筒六十七,半残药筒十一,湿药筒四。”

    “火绳?”

    “折断二十二段,烧尽三十九段。”

    “铅弹?”

    炮匠数得慢。

    南门那边,东鲁火枪营又齐射一排,墙头有人栽下。

    杨坚不耐地挥鞭。

    “苏衍,奉天人正在缩回宫城。你在这里数弹丸?”

    苏衍把铅弹排成两列。

    “正因为他们要缩回宫城,才要数。”

    杨坚身后的两个将校互相看了一眼,又马上低头。

    炮匠报完最后一数。

    “散失铅弹四百余枚。残弹多带木屑和石屑。弩伤近,坠石砸痕多,正面枪伤少。”

    苏衍用刀尖点住一段裂开的枪管。

    “他们不是被追散。”

    几个败兵同时抬头。

    苏衍把那枚嵌木铅弹推到败兵面前。

    “是被人拿粮车引进谷里,关门打了。”

    败兵的喉咙里挤出半声。

    “这……这……”

    火枪校尉的手停在腰刀旁,没拔。

    炮匠蹲在案边,原本只管记损。

    听到这句后,他手里的炭笔在册页上划歪一笔。

    杨坚没有让步。

    “就算是伏击,也只是白马一败。”

    “南门将破。”

    “你要为了几辆粮车,叫我回头?”

    一个败兵立刻顺着话往上爬。

    “将军说得对!北境主力不多,只是借地形占便宜。”

    “鹿鸣关、白马隘本就是奉天守将胆小,才被吓开门。”

    另一个东鲁将校也压上来。

    “奉天太子已经下诏讨北境。”

    “北境现在被诏书拖住,不敢在奉天腹地走太远。”

    “等我们拿下宫城,回手夺关不迟。”

    苏衍没有同他们争。

    他把门板上的铅弹扫到一边,取来炭条。

    “败兵,上前。”

    那名肩头带断箭的败兵挪过来。

    苏衍在木板左侧划了一条线。

    “粮车在哪?”

    败兵迟疑。

    苏衍抬起刀背,压在他的膝甲上。

    “说错一次,换下一个人说。”

    败兵马上指向木板中段。

    “这里。谷中段。车轴断了,粮袋落在泥里。”

    “谷口?”

    “这里。”

    “坡壁?”

    “左右都有木梁和石头。”

    苏衍把鹿鸣关、白马隘、青石关三个点连起来。

    又在白马隘旁边写下四个字。

    白马勿守。

    几个火枪校尉凑近。

    有人低声念。

    “奉天工部旧印那纸?”

    苏衍把炭条压在关门旁。

    “这张纸,不是给东鲁兵看的。”

    “是给奉天关兵看的。”

    他依次点过木板上的三个位置。

    “太子手书,要斩赵秉文。”

    “火枪手俘虏,证明东鲁截粮。”

    “奉天旧印,证明关内有人给东鲁递门。”

    炭条在木板上敲了三下。

    “北境拿粮道逼近。”

    “拿文书压门。”

    “拿守军册籍给退路。”

    “愿守的暂编,愿走的入册,守将暗通东鲁再押后审。”

    苏衍抬头,扫过案前一圈人。

    “他们拆的是关兵心气。”

    案前没人接话。

    刚才还说“只是白马一败”的将校,把话咽了回去。

    火枪校尉低头看着木板,喉结滚了两下。

    败兵手肘撑地,跪得更低。

    他们白马一败,不只败给弩箭和落石。

    还把枪、弹、药筒、败兵口供,全送到了北境阵前。

    炮匠把炭笔重新捏稳,在册页旁边添了一行。

    残件可作关防证物。

    写完这行,他抬眼看了苏衍一下。

    炮匠不归苏衍直属,平日只认炮车、火药、铁件。

    此刻他没再把苏衍当成只会说话的谋士。

    杨坚终于走到木案前。

    他用马鞭点住奉天宫城方向。

    “熟肉在锅里。”

    “回头救关,是把肉吐出去。”

    苏衍把白马残件往前推。

    “将军可以不回头。”

    杨坚冷哼。

    “那就继续压南门。”

    苏衍问:“南门里拿下的粮、药、炮车、俘册,怎么运出去?”

    杨坚的马鞭停住。

    苏衍用炭条从南门一路划到北线三关。

    “鹿鸣关丢了。”

    “白马隘丢了。”

    “青石关一旦照白马例开门,北线就不是路。”

    有将校立刻反驳。

    “北境三营而已,能吃下多少?”

    苏衍把败兵的弹囊倒空。

    余下铅弹一颗一颗落在木案上。

    “一、二、三、四、五。”

    他数到最后,弹囊空了。

    “白马前锋带弹不足,仍打到药筒过半。”

    他伸手。

    “南门火枪营今日耗药册。”

    火枪营主簿迟疑。

    杨坚一记鞭梢抽在炮车轮上。

    “给他。”

    主簿递册。

    苏衍翻到今日一页,把白马耗药数压在南门耗药数旁。

    “南门散射耗药快。”

    “白马近距遭伏,耗药更快。”

    “北境缴了短火枪十九支,药筒、火绳、铅弹都入匣。”

    火枪校尉立刻咬字。

    “他们不会用。”

    苏衍把册页合上。

    “他们不用。”

    “他们拿给奉天关兵看。”

    “火器证物,加太子手书,加旧印密信。”

    “青石关兵听见白马怎么开的门,还会等我军到关下?”

    这一次,没人接话。

    中军帐外,两个等令的火枪队长本来靠着枪架低声骂白马败兵丢人。

    听到这里,骂声停了。

    其中一人把火绳从枪机上摘下,检查潮湿处。

    另一个直接踢醒打盹的兵。

    “别睡了,换干绳。”

    他们没接到军令,却已经开始查自己的火器。

    杨坚盯着木板。

    “你要我抽主力?”

    苏衍摇头。

    “主力不动。”

    杨坚眉骨下压,马鞭又抬起来。

    “你刚才逼我看北线,现在又说主力不动?”

    苏衍把木板转向杨坚,炭条按住鹿鸣关和白马隘之间的线。

    “主力一抽,南门补上。”

    “南门一停,奉天太子得喘气。”

    “将军要宫城,我要路。”

    “给我三千火枪兵,两门轻炮,炮匠随行,足量定封药筒。”

    杨坚没有立刻答。

    南门残口处,东鲁盾车又被推回半步,车下拖出两具尸体。

    宫城方向有钟响。

    将校们的目光全转了过去。

    有人急着开口。

    “三千太多。”

    “北境三营,何必用火枪兵成队?”

    “给一千骑,绕过去吓一吓就够。”

    苏衍转向那人。

    “白马前锋就是被吓没的。”

    那将校一噎,耳根涨红,退到杨坚身后。

    苏衍继续压话。

    “北境正缺火器证物。”

    “再送散骑过去,只会再添一匣。”

    “成队火枪,定量药筒,轻炮破拒马,炮匠压装药。”

    “要夺关,就用能夺关的东西。”

    火枪校尉这回没有顶嘴。

    他低头看着案上十九支短火枪残件,喉间发干。

    刚才那点轻慢被一点点刮掉。

    白马不是小败。

    是北境把东鲁火器的脸按在关门前给奉天兵看。

    杨坚沉默片刻,转身喝令。

    “拨三千火枪兵。”

    “轻炮两门。”

    “随军炮匠十六。”

    “定封药筒按五日量。”

    “苏衍,你自行处置北线。”

    他抬鞭指向南门。

    “南门攻势不能降。”

    苏衍接令,没有行虚礼。

    “火枪兵先过检。”

    火枪校尉猛地抬头。

    “现在?”

    “现在。”

    苏衍把短火枪残件推到他脚边。

    “白马已经替你们验过一次。”

    “还想让北境替你们验第二次?”

    火枪校尉牙关一碰,转身吼人。

    “三队、七队、九队出列!”

    “火绳全换干的!”

    “药筒十发一束,写名登记!”

    苏衍又指向炮匠。

    “轻炮推来。”

    炮匠马上招手。

    两门轻炮从南门后线拉出,轮轴沾着泥,炮耳上有旧油。

    苏衍蹲下,用刀背敲炮耳。

    “松。”

    炮匠伸手摸了一遍。

    “右耳松半厘。”

    苏衍指药勺。

    “量。”

    炮匠把药勺插进量筒,又倒出药粉。

    “勺口磨偏,装药会多半撮。”

    苏衍看向炮匠头。

    “换。”

    炮匠头立刻从工具匣里取出备用药勺。

    旁边一名年轻炮手忍不住小声嘀咕。

    “北线又不是攻城,半撮药算什么。”

    苏衍把磨偏药勺丢到他脚下。

    “半撮药在南门,炸一根木梁。”

    “半撮药在关楼下,炸你自己的炮轮。”

    年轻炮手低头,不再出声。

    炮匠头把那只药勺捡起,直接折断,丢进废铁筐。

    周围几个炮手背上一僵。

    他们不再把苏衍的令当成挑毛病。

    苏衍转回木案。

    “白马败兵口供,写。”

    主簿提笔。

    “残件清点,写。”

    炮匠册合到一处。

    “南门耗药册抄副页,写。”

    火枪营主簿咬着牙抄。

    “北线关隘泥板图,封。”

    亲兵取来一只随军木匣,把白马残件、弹药耗册、败兵口供和那块泥板图分层放入。

    杨坚站在一旁,没再催他。

    东鲁诸将心里再不服,也没人敢再拿“白马小败”四个字开口。

    他们看见苏衍把每一件东西入匣,脸色都沉了下去。

    入夜前,三千火枪兵在南门炮声后整列。

    第一排换火绳。

    第二排领药筒。

    第三排把铅弹按袋挂在腰侧。

    两门轻炮卸去多余辎重,只留定量药、铅弹、火绳和修炮工具。

    苏衍坐在弹药箱旁,翻开军令册。

    他提笔写下八个字。

    北线退路,先火器反制。

    签押落下。

    亲兵合上木匣,铜扣啪地压住。

    远处南门又起一轮齐射。

    苏衍把军令册递给炮匠头。

    “开队。”

    炮匠头刚接册,北面营门外一骑冲进泥地。

    马还没停,骑兵已经滚落下来。

    他举起半截被烧黑的关防木牌,喊声撞进火枪阵。

    “青石关外,见北境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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