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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秉文转身下楼。

    背后甲叶一磨,伤布当场湿透。

    亲卫伸手要扶。

    他抬臂挡开,另一只手按住怀里的兵符。

    “先把关拿实。”

    亲卫手停在半空,没敢再碰。

    关楼下,北境三营已经分开。

    一营守城门。

    一营封粮仓。

    一营压桥头。

    书吏蹲在木箱前,把新诏、扣粮记录、缴械名册、开关时辰分匣装好。

    每封一匣,就用火漆压印,再在封纸上写时辰。

    关内百姓仍躲在门后。

    门缝一条条开着,又不敢全开。

    奉天降兵排成三列。

    刀枪放在脚前,手离身侧半尺,站得僵硬。

    有人低头盯泥地。

    有人盯着北境军封。

    还有人一直看城门内侧那块空下来的墙。

    那里刚摘过“叛军止步”。

    赵秉文走过登记桌,停了一下。

    “封匣念给他们听。”

    书吏立刻起身,抱起第一只木匣。

    “太子新诏抄本一份,鹿鸣关留存,北境封存。”

    第二只。

    “扣粮记录一册,含先行三十车车号、封条损耗、押车军士姓名。”

    第三只。

    “奉天守军缴械名册一册,按姓名、原职、交械数目逐项登记。”

    第四只。

    “鹿鸣关开关时辰一份,守将签押待补。”

    “待补”两个字落下,关门旁的守将动了一下。

    他迟疑着上前,手还悬在腰侧。

    佩刀已经交了。

    那里空着。

    他摸了个空,又把手收回去。

    “赵大人。”

    赵秉文转向他。

    守将咽了一下。

    “城门、粮仓、桥头,已经交了。”

    赵秉文没接话。

    守将硬着头皮往下说。

    “可关内尚有内仓、军械房、换岗木牌没交。”

    北境校尉立刻向前半步。

    守将赶紧抬手。

    “不是不交。”

    “太子新诏未辨真伪。今日全交,鹿鸣关上下都要担罪。”

    这句话一出,三列奉天兵里有人动了。

    赵秉文看向三列降兵,又看向城门内侧。

    若此刻拔刀,关能拿下。

    但鹿鸣关在册的奉天兵会把“被夺关”三个字咬死。

    百姓只看见北境入关。

    后面再有东宫文书一传,金州的叛名就会钉得更深。

    鹿鸣关不是一座门。

    它是后面三百里关隘给北境看的第一处样子。

    这里见血,后面的关门就不会再轻易开。

    赵秉文抬手。

    “取军令。”

    亲卫立刻把三块木牌送上来。

    赵秉文指向城门内侧。

    “挂上。”

    校尉有些急。

    “赵大人,军械房不交,他们还能翻脸。”

    赵秉文看了他一眼。

    校尉舌头一顿,手离刀柄。

    三块木牌被钉在城门内侧,木楔一下一下砸进去。

    第一块。

    遇东鲁,杀。

    第二块。

    奉天兵持诏挡路,先缴械。

    第三块。

    开关放东鲁过境者,按敌军处置。

    守将抬头看着那三行字,喉间滚了一下。

    就在此时,奉天兵中有几人挤出来。

    为首的是个瘦长军卒。

    他怀里抱着一叠纸,直接抖开。

    “太子新诏在此!”

    “北境已被定为叛军,凭什么接管军械房?”

    另一个跟着喊。

    “赵大人若真不想逼鹿鸣关,就先退出内门三十步!”

    “对,退出去!”

    “军械房不能交!”

    “谁交谁就是同叛!”

    关内百姓的门缝后传出细碎议论。

    “又要打?”

    “刚才不是说不杀么?”

    “军械房要是开了,鹿鸣关就真归北境了吧。”

    北境校尉的手又按到刀柄上。

    赵秉文开口。

    “刀不出鞘,账先说清。”

    校尉牙关一合,手立刻撤下。

    那瘦长军卒见北境不拔刀,胆子大了半分。

    “账?叛军也会记账?”

    几名奉天兵跟着哄笑。

    笑声不大,却刺耳。

    赵秉文胸口那股火往上顶了一下。

    背上的伤口还在扯。

    甲叶磨开血布,汗水灌进去,疼得人眼前发白。

    他没有动。

    有一两个在扯诏书。

    有一两个在看人群。

    还有一个始终不看军械房,只看桥头。

    赵秉文抬手指向登记桌。

    “施粥册。”

    书吏立刻翻箱,取出一本还沾泥点的册子。

    “摊开。”

    木桌被搬到城门下。

    册页展开。

    赵秉文站在桌前。

    “念。”

    书吏翻到第一页。

    “鹿鸣关外筛口,难民老妇,北岭桑家村人,右腿伤,发热粥一碗。”

    人群安静了一点。

    书吏继续念。

    “男童二人,姓名未全,随母逃难,发热粥二碗,干饼一块。”

    “奉天败兵周全,原南门辅卒,缴短刀一把,登记入册,未伤。”

    “奉天败兵李庚,缴长枪一杆,登记入册,未伤。”

    赵秉文指向另一本册子。

    “扣粮。”

    军需官翻开。

    “甲字号粮车,封条破,少半袋。”

    “乙字号完好。”

    “丙字号车轴裂,粮袋未动。”

    “押车军士张斗、马良、陈启,三人被鹿鸣关扣押,伤处已记。”

    赵秉文看向守将,又看向那几个抱诏书的奉天兵。

    “叛军抢粮,还是叛军先给难民熬粥、给你们记名留命?”

    没人立刻接话。

    刚才喊得最凶的瘦长军卒把诏书往胸前收了一点。

    三列降兵里,有个老卒偏过头,低声骂了一句。

    “这账要是真送回奉天,谁抢谁的粮还说不清呢。”

    旁边年轻兵卒本想附和那几人,听完册子,肩膀垮了半寸。

    北境书吏手里的笔还悬着。

    他看着赵秉文的背影,喉头发紧,没敢落错一个字。

    守将还没退。

    他看着施粥册,过了片刻才开口。

    “赵大人,这些账能说北境不抢粮。”

    “可太子诏令呢?”

    他抬头看城门内的三块军令。

    “只凭北境口述,鹿鸣关交不了军械房。”

    瘦长军卒立刻抓住机会。

    “对!要太子诏令确认!”

    “没有确认,谁都不许进内仓!”

    赵秉文没发怒。

    “取皮筒。”

    亲卫把贴身皮筒递来。

    赵秉文抽出三份文书,走到城门旁,亲手钉上门板。

    第一份,鸿泽第五道血诏摘录。

    第二份,讨伐金州的新诏抄本。

    第三份,旧炮交接副册摘页。

    “念。”

    书吏站到门板前。

    “奉天太子鸿泽第五道血诏原句——奉天国库、武库、工部秘档,尽开予北境取用,求镇域王发兵救命。”

    关内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书吏又念第二份。

    “太子新诏原句——镇域王鸿安北境叛国,号令天下诸侯共讨金州。”

    有人忍不住骂。

    “前头求救,后头讨伐?”

    守将没有开口,可手背上的筋立了起来。

    书吏继续念第三份。

    “十二门旧式火炮,三十名炮手教习,高福奉太子命领受,签押在册。”

    赵秉文从亲卫手里接过白布摹本,展开,钉在两诏旁边。

    朱砂印痕压在纸上,红得刺目。

    “南门内应白布密箭。”

    “约三更换岗,引东鲁入城。”

    他抬手,从第一份点到第二份,又点到白布摹本。

    “同是东宫印信。”

    “一处求北境救命。”

    “一处引东鲁入城。”

    “一处反咬北境叛国。”

    他没有骂鸿泽。

    城门下反倒更静。

    一个奉天老卒抬脚踹了身边的木桩。

    “宫里把关上的命当纸糊。”

    另一个老卒扯住他。

    “闭嘴!”

    “闭什么?南门都破了,还让鹿鸣关替他们赌命?”

    瘦长军卒退了半步,又硬撑着喊。

    “这白布也可能是北境伪造!”

    赵秉文转向他。

    “你叫什么?”

    那军卒一顿。

    “问你姓名。”

    “冯……冯季。”

    书吏立刻落笔。

    赵秉文继续问。

    “原职。”

    冯季的喉咙卡住。

    旁边有人替他答。

    “他不是关上原兵,是三日前从奉天北逃来的传诏杂役。”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散开半步。

    冯季急了。

    “我有太子新诏!”

    赵秉文点了点门板。

    “你的诏,已经封存。”

    “你的姓名,也入册。”

    冯季额上冒汗,不敢再喊。

    北境校尉看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守将也看见了。

    他转身看向冯季,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不是我鹿鸣关的人。”

    冯季还要争。

    赵秉文已经抬手。

    “给路。”

    奉天兵分开。

    冯季被两名盾兵按到登记桌旁。

    不打。

    不骂。

    只记姓名、来处、所持诏本、煽动军械房不交四项。

    每写一笔,关内人群就安一分。

    赵秉文转回守将。

    “现在说退路。”

    守将抬头。

    赵秉文指向三列奉天兵。

    “愿留守者,按奉天兵暂编关防。”

    “不辱骂,不夺衣甲。”

    “不愿留者,卸甲入难民册,不许携兵器。”

    他指向内门短巷。

    “凡交出内仓、军械房、换岗木牌者,只记交接,不记叛名。”

    守将的肩膀松了一点。

    身后三列奉天兵里,先是一个老卒走出来,把弩机栓扣放到桌上。

    “东墙二号弩机。”

    书吏立刻记。

    第二个走出来,放下一串钥匙。

    “南侧箭棚。”

    第三个把木牌摞在桌上。

    “桥头换岗牌,三班。”

    刚才还跟着喊的几名兵卒没了动静。

    有个年轻兵卒看了一眼冯季被按住的背影,立刻把怀里的小钥匙掏出来。

    “我管火油棚。”

    军需官接过钥匙,用布包好。

    “火油棚,单列。”

    守将站在原地,还差最后一步。

    赵秉文没有催。

    他只站着,让血从背后慢慢浸进甲缝。

    片刻后,一名奉天军校尉从队列里走出。

    他越过守将,来到侧边小门前。

    众人立刻看过去。

    守将喝了一声。

    “许衡!”

    那校尉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解下腰牌,放在地上。

    又解钥匙。

    又放弯刀。

    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他向赵秉文抱拳。

    “鹿鸣关不替东鲁开路,也不替宫里背锅。”

    守将胸口一沉,却没再阻拦。

    许衡转身,将钥匙插进侧边小门的铁锁。

    锁簧响了一下。

    小门向内推开。

    短巷露出来。

    尽头两道厚门,一道通内仓,一道通军械房。

    门侧还有三块换岗木牌。

    木牌背后钉着细小铜钩。

    若有人提前换牌,桥头哨位会错半刻。

    北境亲卫抬脚就要往前。

    赵秉文抬手拦住。

    “谁让你冲了?”

    亲卫立刻收脚。

    “书吏。”

    “军需官。”

    “两队盾兵。”

    “按册入内。”

    他看向许衡。

    “你带路。”

    许衡抱拳。

    “领命。”

    北境入短巷的脚步很慢。

    盾兵先行,盾不顶人,只隔开两侧。

    书吏跟在后头,边走边记。

    军需官每到一门,都先验锁,再验封,再让原看守报姓名。

    “内仓库门,旧封两道。”

    “钥匙交接,奉天校尉许衡。”

    “北境军需官接验。”

    厚门打开,粮袋堆在墙内。

    军需官没有让兵卒进深处,只站门口点数。

    “一层二十袋。”

    “二层十九袋。”

    “右侧散袋三袋,封口破。”

    书吏记得快,笔尖在纸上刮出短响。

    军械房打开时,关内不少奉天兵下意识往前挤。

    赵秉文站在巷口。

    “退回线后。”

    没人敢再挤。

    一名北境兵卒趁乱往旁边民房门口探头。

    门内立刻传来孩子的哭声。

    赵秉文转身。

    “回来。”

    那兵卒一僵。

    赵秉文走过去,抬脚踹在他小腿上。

    兵卒跪到泥里。

    “北境接防,不是进城讨债。”

    兵卒立刻低头。

    “属下知错。”

    赵秉文看向校尉。

    “记名,军棍十。”

    校尉抱拳。

    “是。”

    门后的哭声停了一点。

    一个妇人把门又开了一线,只露出半张脸,怀里抱着孩子。

    她看见北境兵卒仍跪着,没有人进屋,才把门缝多拉开半寸。

    街对面,另一个老汉也推开门,把一捆柴放到门边,又很快退回去。

    奉天降兵看在眼里,没人再提“叛军”两个字。

    守将站在赵秉文身侧,喉间动了几次,最后只问。

    “赵大人,军械房里有两架老弩,弦已坏。”

    “记坏弩,不准私拆。”

    “还有一箱旧火药,受潮。”

    “封箱,单列,等金州军械司验。”

    “桥头换岗木牌呢?”

    “取下旧牌,重置三班时辰。原鹿鸣关兵与北境兵混编站岗,两人一组,互记姓名。”

    守将听完,终于低下头。

    “鹿鸣关照办。”

    短巷里,许衡带着书吏走到军械房最里侧。

    “这里还有副钥。”

    书吏抬头。

    “副钥不在交接单上。”

    许衡把墙砖一撬,从里面取出一枚黑铁钥匙。

    “守将不知道。”

    短巷里的脚步声停了。

    赵秉文转头看过去。

    许衡把钥匙举起。

    “东水门暗闸。”

    守将当场变了脸,猛地上前。

    “许衡!你敢私藏暗闸钥?”

    许衡没有退。

    “不是我私藏。上任传下来的。”

    他看着赵秉文。

    “太子新诏送到后,有个传诏杂役问过东水门。”

    冯季在登记桌旁猛地挣了一下。

    盾兵把他压回去。

    赵秉文看向冯季。

    冯季把头埋下去,不再喊冤。

    关内百姓的门又开了几扇。

    北境校尉后颈发紧。

    若刚才真退出内门三十步,东水门暗闸还在别人手里。

    鹿鸣关白天归北境,夜里就能从水门放人进来。

    赵秉文抬手。

    “东水门钥匙,单匣封存。”

    “许衡记功,不升职,先戴罪看管水门。”

    许衡一怔。

    “戴罪?”

    “暗闸钥不上册,就是罪。”

    赵秉文看着他。

    “主动交,是功。”

    “功罪都记,别想着一笔糊过去。”

    许衡沉默片刻,抱拳到底。

    “服。”

    守将也没话了。

    他转身走到城门内侧,把剩下两块“叛军止步”木牌摘下。

    木牌落地,灰尘被砸起。

    他亲自把木牌拖到登记桌前。

    “旧牌两块,鹿鸣关守将呈交。”

    书吏记下。

    “旧牌两块,呈交。”

    许衡带队交接拒马。

    奉天兵把内外拒马一架架推到北境指定位置。

    弩机重新封栓。

    粮仓贴上军封。

    桥头换岗木牌取下旧时辰,钉上新牌。

    两面北境令旗被重新挂稳。

    断敌。

    守土。

    旗布被风拉直,字露出来。

    赵秉文坐到登记桌前,亲卫拿来交接册。

    他的右臂刚抬,背上伤口又被甲叶压开。

    血顺着甲边滴到木凳上。

    亲卫急道。

    “赵大人,先包伤。”

    赵秉文拿过笔。

    “写完。”

    交接册末尾空着一行。

    他落笔很慢。

    鹿鸣关已接防,军民未扰,粮械封存。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血从袖口滴落,砸在签押旁边。

    书吏立刻取来印泥。

    赵秉文按下签押。

    守将、许衡、军需官、书吏依次签名。

    就在军封刚压上时,桥头外忽然响起短哨三声。

    一名黑甲斥候冲进城门,靴底带泥,直接跪到登记桌前。

    “赵大人,北桥外十里,有奉天传骑举太子新诏,带两队弓手,正往鹿鸣关来。”

    赵秉文的笔还停在血点旁。

    城门内,刚挂稳的“断敌”“守土”两面令旗同时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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