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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三十一岁那年，小荷带了个人来。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局促。他站在小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垂在身侧。
“墨尘师兄，这是阿远。我师弟。”小荷把那少年从身后拉出来，“他跟你说。”
阿远抬起头，看了墨尘一眼，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墨、墨尘师兄好。”
墨尘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见陆姨的时候，也是这样，紧张得说不出话，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他从那个紧张的小孩变成了被小孩紧张的大人。
“进来吧。”墨尘侧身让两个人进门，朝灶房喊了一声，“沈青姐，来客人了！”
小荷一进院子就熟门熟路地忙开了。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蓝布，拿出桂花糕。然后跑到屋檐下给凌昊问好，又跑到灶房帮沈青洗菜，又跑到竹林边去看冰魄种的勿忘我。阿远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跟着小荷还是该站在原地。
墨尘在石凳上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坐。”
阿远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眼睛亮了。
“好喝。”
“桂花茶。自己摘的，自己晒的。”
阿远又喝了一口，这次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舔了舔嘴唇，像只偷吃了鱼的小猫。墨尘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你多大了？”
“十六。”
“修行多久了？”
“三年。”
“三年就跟着师姐出来游历了？”
阿远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师姐说，修行不能总待在山上，要出来看看。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人。看了才知道世界有多大，自己有多小。陆长老以前也这么说过。”
墨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姨说得对。”
阿远看了墨尘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说吧。”墨尘放下茶杯。
“墨尘师兄，师姐说，你每年都去看陆长老，给她带蜜饯和醉枣。师姐说，陆长老生前最喜欢吃你做的蜜饯。”
墨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陆姨喜欢就好。”
“师姐还说，你的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很有烟火气。”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小荷这丫头，什么都说。”
阿远也笑了，笑得很腼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紧张了，肩膀塌了下来，背也放松了。
小荷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手里拿着一把青菜。
“阿远，你去帮沈青姐烧火！我去帮墨尘师兄晒草药！”
阿远应了一声，跑进灶房。灶房里传来沈青的声音——“你就是阿远？小荷经常提起你。说你剑练得好，天衍宗年轻一辈里排前几。来，帮我把这个锅烧热。”墨尘听着灶房里的声音，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小荷已经把竹匾摆好了，正在把草药从麻袋里倒出来，一朵一朵地铺开。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小荷，你经常晒草药？”
“嗯。天衍宗的药园归我管。陆长老以前管的，她走了之后，我跟宗主说让我管，宗主同意了。我每天去药园浇水、施肥、除草、捉虫、采药、晒药。可累了，但我乐意。”她把一朵草药放在竹匾里，用手铺平，“陆长老说过，药是救人的。多做一点，就能多救几个人。”
墨尘蹲下来，帮她把草药铺开。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的身上、草药上、竹匾上。
“小荷。”
“嗯。”
“你长大了。”
小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都二十了，再不长大就成老姑娘了。”
墨尘看着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六岁，小小的，怯怯的，说话像蚊子叫。现在她二十了，高高的，壮壮的，说话中气十足，像一棵从树苗长成了的小树。再过几年，她会更高、更壮、更稳，会像沈青一样，撑起一片天。
阿远从灶房里跑出来，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像只花猫。
“师姐，沈青姐说火好了，可以做饭了。”
小荷看着他脸上的烟灰，笑了。
“你去洗把脸，一脸灰。”
阿远跑到水缸边，捧起水泼在脸上，洗了两把，用袖子擦了擦，跑回来。脸上的灰没洗干净，反而被水抹开了，整张脸都花了。小荷笑得更厉害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蘸了水，帮他擦脸。
“你别动。让你洗个脸，你跟打仗似的。”
阿远站着不动，脸红了，耳朵也红了。小荷帮他擦脸，擦得很仔细，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墨尘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帮凌昊擦过脸。在溪边，凌昊被水溅了一脸，他用袖子帮他擦，擦得很用力，把凌昊的脸都擦红了。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想对那个人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想帮他做所有能做的事。后来他懂了，那种想对一个人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想帮他做所有能做的事的感觉，就是喜欢。他喜欢凌昊，喜欢了很多年，还在喜欢，会一直喜欢。
小荷帮阿远擦完了脸，把帕子收进怀里。
“好了，干净了。”
阿远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得很傻，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中午，沈青做了一大桌子菜。小荷和阿远吃了很多，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小荷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吃了三块桂花糕，最后靠在天衍宗的规矩多，不能这样，不能那样。阿远说，青溪村好，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坐哪就坐哪，想笑就笑，想说就说。墨尘听着他们说话，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觉得青溪村好。现在还是觉得青溪村好，而且比以前更觉得好。因为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在这里种了这么多树，在这里认识了这么多人，在这里度过了这么多日子。
下午，小荷和阿远该走了。他们站在院门口，提着空竹篮，看着墨尘。
“墨尘师兄，我们明年还来。”小荷说。
墨尘笑了。“好。明年桂花开了，我给你们写信。”
两个人转身走了。小荷走在前面，阿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小荷回过头，朝墨尘挥了挥手。墨尘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像他和凌昊。不，像凌昊和他。凌昊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后来他长大了，长高了，走到了凌昊身边，和他并排走着。以后他还会走得更快，会走到凌昊前面，会回过头，朝凌昊伸出手，说一句“师兄，走快一点”。
墨尘转过身，走回院子。凌昊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走了？”凌昊问。
“走了。”
墨尘走过去，在凌昊旁边坐下来。凌昊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桂花茶，今年的新桂。
“师兄。”
“嗯。”
“你说，小荷和阿远，会不会在一起？”
凌昊端着茶杯，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会。”
墨尘转过头，看着凌昊。阳光照在凌昊的侧脸上，他的鼻梁高高的，睫毛长长的，嘴唇的弧度很好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温柔，很温暖。
“师兄，我们也在一起。”
凌昊转过头，看着墨尘。
“嗯。”
墨尘笑了，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沈青在洗碗。冰魄在竹林里浇花，沈孤鸿在自己的院子里修篱笆。每个人都好好的，每个人都在。墨尘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墨尘三十一岁那年，小荷带了个人来。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局促。他站在小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垂在身侧。
“墨尘师兄，这是阿远。我师弟。”小荷把那少年从身后拉出来，“他跟你说。”
阿远抬起头，看了墨尘一眼，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墨、墨尘师兄好。”
墨尘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见陆姨的时候，也是这样，紧张得说不出话，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他从那个紧张的小孩变成了被小孩紧张的大人。
“进来吧。”墨尘侧身让两个人进门，朝灶房喊了一声，“沈青姐，来客人了！”
小荷一进院子就熟门熟路地忙开了。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蓝布，拿出桂花糕。然后跑到屋檐下给凌昊问好，又跑到灶房帮沈青洗菜，又跑到竹林边去看冰魄种的勿忘我。阿远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跟着小荷还是该站在原地。
墨尘在石凳上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坐。”
阿远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眼睛亮了。
“好喝。”
“桂花茶。自己摘的，自己晒的。”
阿远又喝了一口，这次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舔了舔嘴唇，像只偷吃了鱼的小猫。墨尘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你多大了？”
“十六。”
“修行多久了？”
“三年。”
“三年就跟着师姐出来游历了？”
阿远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师姐说，修行不能总待在山上，要出来看看。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人。看了才知道世界有多大，自己有多小。陆长老以前也这么说过。”
墨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姨说得对。”
阿远看了墨尘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说吧。”墨尘放下茶杯。
“墨尘师兄，师姐说，你每年都去看陆长老，给她带蜜饯和醉枣。师姐说，陆长老生前最喜欢吃你做的蜜饯。”
墨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陆姨喜欢就好。”
“师姐还说，你的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很有烟火气。”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小荷这丫头，什么都说。”
阿远也笑了，笑得很腼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紧张了，肩膀塌了下来，背也放松了。
小荷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手里拿着一把青菜。
“阿远，你去帮沈青姐烧火！我去帮墨尘师兄晒草药！”
阿远应了一声，跑进灶房。灶房里传来沈青的声音——“你就是阿远？小荷经常提起你。说你剑练得好，天衍宗年轻一辈里排前几。来，帮我把这个锅烧热。”墨尘听着灶房里的声音，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小荷已经把竹匾摆好了，正在把草药从麻袋里倒出来，一朵一朵地铺开。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小荷，你经常晒草药？”
“嗯。天衍宗的药园归我管。陆长老以前管的，她走了之后，我跟宗主说让我管，宗主同意了。我每天去药园浇水、施肥、除草、捉虫、采药、晒药。可累了，但我乐意。”她把一朵草药放在竹匾里，用手铺平，“陆长老说过，药是救人的。多做一点，就能多救几个人。”
墨尘蹲下来，帮她把草药铺开。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的身上、草药上、竹匾上。
“小荷。”
“嗯。”
“你长大了。”
小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都二十了，再不长大就成老姑娘了。”
墨尘看着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六岁，小小的，怯怯的，说话像蚊子叫。现在她二十了，高高的，壮壮的，说话中气十足，像一棵从树苗长成了的小树。再过几年，她会更高、更壮、更稳，会像沈青一样，撑起一片天。
阿远从灶房里跑出来，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像只花猫。
“师姐，沈青姐说火好了，可以做饭了。”
小荷看着他脸上的烟灰，笑了。
“你去洗把脸，一脸灰。”
阿远跑到水缸边，捧起水泼在脸上，洗了两把，用袖子擦了擦，跑回来。脸上的灰没洗干净，反而被水抹开了，整张脸都花了。小荷笑得更厉害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蘸了水，帮他擦脸。
“你别动。让你洗个脸，你跟打仗似的。”
阿远站着不动，脸红了，耳朵也红了。小荷帮他擦脸，擦得很仔细，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墨尘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帮凌昊擦过脸。在溪边，凌昊被水溅了一脸，他用袖子帮他擦，擦得很用力，把凌昊的脸都擦红了。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想对那个人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想帮他做所有能做的事。后来他懂了，那种想对一个人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想帮他做所有能做的事的感觉，就是喜欢。他喜欢凌昊，喜欢了很多年，还在喜欢，会一直喜欢。
小荷帮阿远擦完了脸，把帕子收进怀里。
“好了，干净了。”
阿远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得很傻，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中午，沈青做了一大桌子菜。小荷和阿远吃了很多，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小荷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吃了三块桂花糕，最后靠在天衍宗的规矩多，不能这样，不能那样。阿远说，青溪村好，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坐哪就坐哪，想笑就笑，想说就说。墨尘听着他们说话，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觉得青溪村好。现在还是觉得青溪村好，而且比以前更觉得好。因为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在这里种了这么多树，在这里认识了这么多人，在这里度过了这么多日子。
下午，小荷和阿远该走了。他们站在院门口，提着空竹篮，看着墨尘。
“墨尘师兄，我们明年还来。”小荷说。
墨尘笑了。“好。明年桂花开了，我给你们写信。”
两个人转身走了。小荷走在前面，阿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小荷回过头，朝墨尘挥了挥手。墨尘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像他和凌昊。不，像凌昊和他。凌昊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后来他长大了，长高了，走到了凌昊身边，和他并排走着。以后他还会走得更快，会走到凌昊前面，会回过头，朝凌昊伸出手，说一句“师兄，走快一点”。
墨尘转过身，走回院子。凌昊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走了？”凌昊问。
“走了。”
墨尘走过去，在凌昊旁边坐下来。凌昊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桂花茶，今年的新桂。
“师兄。”
“嗯。”
“你说，小荷和阿远，会不会在一起？”
凌昊端着茶杯，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会。”
墨尘转过头，看着凌昊。阳光照在凌昊的侧脸上，他的鼻梁高高的，睫毛长长的，嘴唇的弧度很好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温柔，很温暖。
“师兄，我们也在一起。”
凌昊转过头，看着墨尘。
“嗯。”
墨尘笑了，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沈青在洗碗。冰魄在竹林里浇花，沈孤鸿在自己的院子里修篱笆。每个人都好好的，每个人都在。墨尘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