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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皇极兄,当真好眼力。”

    傅青书收起嬉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我师兄柳寒锋自创《断水十三式》,讲究的是剑出无回,连水流都来不及合拢。我师姐洛惊云自创《寒蝉剑诀》,剑意凝而不发,未出鞘时最危险。”

    “我们三个,走的是三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青霄剑宗这一届的剑宗三杰,每一个都是自创剑法,走出自己道路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超级天骄。”

    无忧的眼神微动。

    有人便有发展。剑道永远不会停在原地,新一代的剑修不再满足于继承前人的衣钵,而是要在前人的肩膀上再往前走一步。

    这条路很窄,很难走,但总有人在走。

    这让他觉得有趣。

    傅青书说着说着又来了兴致,忽然站定脚步,右手捏了个剑指,对着前方的虚空夸张地挥了一下。

    动作大开大合,袖袍翻飞,剑指划过的轨迹里迸出大蓬大蓬的淡粉色花瓣,像一场小型的烟花。

    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飘散,有几片朝着无忧的方向悠悠荡了过来。

    无忧伸手,用拇指和食指稳稳拈住其中一片。

    轻飘飘的花瓣落在他指间,触感冰凉,不是真花,是剑意凝聚的实质。

    拈住它的手指能感知到里面那缕极细极锐的剑意,像一根绷紧的弦,稍一用力就会炸开。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傅青书嬉笑的表情定格了。

    柳寒锋的脚步顿了一拍。

    洛惊云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掠过一道锐利的光。

    剑宗三杰,三道目光,齐齐凝在无忧那只拈花的手上。

    徒手接住剑意凝形的花瓣不难。

    难的是让那缕剑意在指尖安静地待着,不炸、不散、不反噬。

    那需要对剑意的控制精纯到连原主都挑不出毛病的程度。

    而无忧做这件事的表情,就像随手从路边摘了片叶子,信手拈来。

    少年将花瓣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轻轻捻了捻。

    花瓣在他指尖转了半圈,粉色的光华流转如丝。

    “剑道朝前,变化万千。”无忧把花瓣托在掌心,微微一笑,“你的《花间集》,很有意思,看来这些年你也成长了不少。”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无忧被尊为剑仙,剑道已至极境,但能学的东西还是很多。

    剑道的尽头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片更大天地的起点。

    无忧松开手指。

    那片花瓣从他掌心浮起,被风托着,晃晃悠悠地飘向远处。

    “至少现在的你,再面对当年那只潜入青云城的妖狐,应该会打得很轻松了。”

    傅青书看着那片花瓣飞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被人夸,他是很高兴啦,但总觉得无忧有股长辈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他回过头,发现柳寒锋的表情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洛惊云虽然依旧是那张冷脸,但看无忧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行了,走吧。”无忧迈开步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

    花瓣被风卷着,在天柱峰暖金色的暮光里打了个旋儿。

    一只玉白的手接住了它。

    白曦蹲在石阶上,手还保持着接花瓣的姿势,目光却不在花瓣上。

    她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中央。

    绝情谷被安排的休憩场所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几座院落之一。

    身为圣女的绝情天分到的院子自然更宽敞,除了主屋和偏房,院中央还种着一棵叫不上名字的大树,树冠如盖,枝叶间不断有花瓣飘落。

    也不知是树本身就在落花,还是被某人挥剑的气流波及了。

    院角堆着主办方提供的灵植和天材地宝,品阶不低,但绝情天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对这些修士来说,再好的临时洞府也不如自己常住的那个窝舒服。

    最大的院子留给圣者和圣女,是尊重而非实用。

    白曦倒是很喜欢这个院子。

    不是因为大,是因为有那棵树,而且身为圣女的闺蜜,过来蹭院子天经地义。

    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院子中央的人。

    那里,有一个黑衣少女在挥剑。

    绝情天的动作极稳,每一次挥出都分毫不差,剑刃切过空气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下颚,但她连擦都没擦。

    少女的眼神专注而安静,安静到近乎空洞,好像自己不是在练剑,而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事情。

    白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小天天。”她歪着头,“圣者大人布置的功课不是早就做完了吗?为什么还要每天多挥一万次剑?风雨无阻,一次不少。”

    绝情天的动作没有停。

    “不知道。”她说,声音跟她的剑一样干脆。

    “不知道?”

    “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剑刃再次落下,破风声清冽,“有人教过我这么做。做了很久,已经改不掉了。”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许她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少女呼出一口气,双手握剑,将最后一剑朝前递出。

    剑尖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收剑。

    一万次,不多不少。

    绝情天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要转身朝白曦走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情天……温情天,别发愣了。”

    那声音很温和,却像隔了一层很远很远的雾。

    但听到这声呼唤,却莫名让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绝情天猛地转头。

    大树下,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他半盘着腿,一只手撑着侧脸,身子微微倾斜,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衣袍上筛出一层流动的金斑。

    对方看着她,笑了笑。

    “今天的热身完成了吧?看你满头大汗的。过来吧,为师给你泡了壶茶,这可是好东西。”

    绝情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握着剑柄,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而沉重。

    少女看着树下那个人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委屈,眼睛开始发酸,鼻根也在发酸,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她朝前走了一步。

    “师…尊……”

    第二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她又走了一步。

    树下的白衣男子没有动。

    他始终静静地看着她,只是身形好像变淡了一些,眼神依旧温和,温和得让人更想哭了。

    第三步迈出去。

    树下的身影如被风掀起的薄雾,从轮廓开始一层一层地消散。衣袍的边缘先模糊了,然后是撑着脸颊的手指,然后是那张始终带着笑意的脸。

    白衣男子静静地看着少女,不再言语。

    最后,树下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花瓣落在地上。

    绝情天站在离大树三步远的地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白曦还蹲在石阶上,手里那片花瓣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眨巴眨巴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担忧,从担忧变成一丝慌乱。

    “情、情天?”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绝情天身边,侧头去看她的脸,“你刚才怎么了?突然就往前走,喊什么‘师尊’……你没事吧?”

    绝情天沉默了很久。

    她把剑收回鞘中,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我没事。”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白曦都能听出不对。

    绝情天没有看白曦,而是又看了看那棵树。

    树下的光影照旧,花瓣照旧飘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脑海里还残存着那个白衣男子最后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远行的小徒弟。

    不知怎的,她想起当初那个面具少女说过的话。

    “你的记忆并不完整,忘掉了很多前世的东西。情感的淡漠也是受此影响。随着实力提升,你会慢慢回忆起曾经丢失的。”

    当时她没太当回事。记忆丢了就丢了,她一直觉得往前看就够了。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真的不重要,为什么光是看到一个不存在的幻影,心里就能难受成这样?

    “……白曦。”绝情天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到底是谁?”

    白曦张了张嘴,表情纠结得像被拧成一团的抹布。

    她有心说点什么来安慰,但她确实不知道答案。

    绝情天的来历在绝情谷一直是个谜,圣者从不解释,没人敢问。

    正在她绞尽脑汁想措辞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钟声。

    厚重而悠远,一声接着一声,从天柱峰最高处的钟楼倾泻而下。

    钟声灌满了整座山峰,也灌满了这个花瓣纷飞的院落。

    圣者会议散了。

    也是天骄大比即将开赛的信号。

    绝情天抬起头,听了一会儿钟声。她的表情又恢复成了平时的冷淡,眼里的潮意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下依旧空空荡荡。

    少女收回目光,推开院门。

    “走吧。”她说,“比赛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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