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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清宁宫的烛火熄了大半。

    安安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眼睛瞪得溜圆。

    元沁瑶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均匀。

    “娘亲。”安安小声喊。

    没反应。

    “娘亲——”安安又喊了一声,小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干嘛?”元沁瑶没睁眼。

    “安安睡不着。”

    “数羊。”

    “什么是羊?”

    “就是一种动物,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只就睡着了。”

    安安认真地数起来:“一只羊羊,两只羊羊,三只羊羊……”

    数到十几只,他停了下来。

    “娘亲。”

    “嗯?”

    “羊羊长什么样呀?”

    元沁瑶睁开眼,黑暗中看着头顶的帐子,沉默了两秒。

    “白的,毛茸茸的,四条腿。”

    安安想了想:“那阿离是不是羊?”

    “不是。阿离是狼。”

    “狼和羊有什么区别呀?”

    “狼吃羊。”

    安安沉默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小下巴。

    “那安安不数羊了。安安数阿离。”

    “行。”

    “一只阿离,两只阿离,三只阿离……”安安数了几下又停了,“娘亲,阿离只有一个,数来数去都是一只,数不到一百只呀。”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对他。

    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干嘛?”

    安安嘿嘿笑了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小册子,递到她面前。

    “娘亲讲故事。”

    元沁瑶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她随手画的儿童读物,上面画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小动物,旁边写着几个字。

    她以前在杏花村没事干,画给安安打发时间的。

    “你都看过八百遍了。”

    “八百零一遍!”安安纠正她,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画,“讲这个!”

    元沁瑶看了一眼——画上是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

    “龟兔赛跑?”

    “嗯!”

    元沁瑶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只兔子和一只乌龟,兔子跑得很快,乌龟跑得很慢。兔子觉得自己一定能赢,就在路上睡了一觉。结果乌龟慢慢爬,慢慢爬,先到了终点。兔子输了。”

    讲完了。

    安安盯着她:“完了?”

    “完了。”

    “这个故事告诉安安什么呀?”

    “告诉你不要学兔子,骄傲自大。”

    安安想了想,摇摇头:“不对。”

    元沁瑶一愣:“哪里不对?”

    “兔子跑得快,乌龟跑得慢,兔子就算睡一觉,乌龟也跑不过兔子呀。”安安掰着手指头算,“兔子跑一步,乌龟要爬好久好久。兔子睡一觉醒来,乌龟还在后面慢慢爬呢。兔子再跑两步就到了。乌龟怎么可能赢呀?”

    元沁瑶张了张嘴。

    好像……有点道理?

    安安认真地说:“所以这个故事是假的。骗小孩子的。”

    元沁瑶被噎住了。

    她画这个故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说,这个故事应该是什么?”

    安安想了想:“兔子跑得快,但是它太骄傲了,不看路,撞到了树上,晕过去了。乌龟慢慢爬,看到了晕过去的兔子,把它叫醒,一起走到终点。”

    元沁瑶愣住了。

    “为什么要一起走到终点?”

    “因为比赛不重要呀。”安安理所当然地说,“朋友才重要。兔子输了比赛,但赢了一个朋友。乌龟跑得慢,但它很善良。这样不好吗?”

    元沁瑶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四岁多。

    这孩子才四岁多。

    “安安。”她说,“你这个故事,比娘亲的好。”

    安安嘿嘿笑了:“那当然咯!安安是大聪明!”

    元沁瑶被他那副得意的小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蛋。

    安安又翻了一页:“再讲一个!这个!”

    元沁瑶看了一眼——画上是几只小鸭子排着队过河。

    “小鸭子过河。鸭妈妈带着小鸭子游过河,一只小鸭子害怕,不敢下水。鸭妈妈说,别怕,娘亲在。小鸭子就勇敢地跳下去了。完了。”

    安安皱着眉:“这个故事也不好。”

    “又怎么了?”

    “小鸭子为什么会害怕呀?鸭子天生就会游泳呀。又不是小鸡。”

    元沁瑶:“……”

    安安歪着头:“娘亲,你是不是不会讲故事呀?”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

    “安安,你再挑三拣四,我就不讲了。”

    “好好好,安安不说了。娘亲继续讲。”

    元沁瑶翻了一页,刚要开口,安安又说话了。

    “娘亲,这个是什么?”

    他指着画角落的一个小东西。

    “那是石头。”

    “石头为什么长眼睛?”

    “那是画上去的,不是真的眼睛。”

    “那石头有没有眼睛?”

    “没有。”

    “那石头有没有嘴巴?”

    “没有。”

    “那石头会不会说话?”

    “不会。”

    “那石头会不会吃饭?”

    “不会。”

    “那石头会不会拉——”

    “安安!”元沁瑶打断他,“你到底要不要听故事?”

    安安缩了缩脖子,嘿嘿笑:“听!安安听!”

    元沁瑶继续讲:“从前有一只小蝌蚪,它找不到妈妈了——”

    “蝌蚪是什么?”

    “就是青蛙小时候。”

    “青蛙小时候为什么叫蝌蚪?不叫小青蛙?”

    “因为长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蝌蚪有尾巴,没有腿。青蛙有腿,没有尾巴。”

    “那蝌蚪的尾巴去哪里了?”

    “长大了就没了。”

    “为什么没了?”

    “因为……它变成了腿。”

    “尾巴变成腿?”安安瞪大眼睛,“那安安的尾巴去哪里了?安安小时候有没有尾巴?”

    “没有。”

    “那安安的尾巴是不是也变成了腿?”

    “你没有尾巴。”

    “那安安跟蝌蚪不一样呀。安安不是蝌蚪变的。”

    元沁瑶闭上眼睛,深呼吸。

    殿外,值夜的宫女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掌事姑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宫女趴在门框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小殿下……太有意思了……”

    “皇后娘娘快被问疯了吧……”

    “嘘——小声点,别让娘娘听见。”

    殿内,元沁瑶睁开眼,看着安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安安。”

    “嗯?”

    “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我睡觉?”

    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安安就是想跟娘亲说说话嘛。白天娘亲跟爹爹出去了,安安上学学不好玩。”

    元沁瑶的心软了一下。

    她伸手把安安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行,你想说什么?”

    安安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安静了一会儿。

    “娘亲。”

    “嗯。”

    “你为什么不跟爹爹一起睡觉觉呀?”

    元沁瑶的手顿了一下。

    “其他小朋友的爹娘都是一起睡觉觉的。沈砚书说他爹娘一起睡觉觉,王浩然说他爹娘也是一起睡觉觉,周明远说他爹娘也是一起睡觉觉。为什么娘亲和爹爹不一起睡觉觉呀?”

    殿外,宫女们竖起了耳朵。

    元沁瑶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爹爹打呼噜。”

    安安愣了一下:“爹爹打呼噜吗?安安没听见呀。”

    “你睡着了当然听不见。”

    “那娘亲怎么听见的?”

    “因为娘亲没睡。”

    “娘亲为什么没睡?”

    “因为……你爹爹打呼噜太响了,吵得娘亲睡不着。”

    安安想了想,又问:“那爹爹跟安安睡觉觉的时候,为什么不打呼噜呀?”

    “因为……他忍着。”

    “打呼噜还能忍吗?”

    “能。”

    “怎么忍?”

    “闭着嘴。”

    安安张着嘴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爹爹为什么不跟娘亲一起睡觉觉,还要忍着打呼噜呀?爹爹好可怜哦。”

    元沁瑶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可怜。”

    “爹爹说他想跟娘亲一起睡觉觉的。”安安忽然说。

    元沁瑶一愣:“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爹爹跟安安说的。爹爹说,他想跟娘亲一起睡觉觉,但是娘亲不让。爹爹问安安怎么办,安安说,那你就求求娘亲呀。爹爹说,求了也没用。安安说,那你哭呀。爹爹说,他是皇帝不能哭。安安说,那安安帮你哭。”

    元沁瑶:“……”

    殿外,宫女们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陛下……居然跟小殿下说这个……”

    “我的天……陛下也太……”

    “嘘嘘嘘!别笑了!被听见了要杀头的!”

    掌事姑姑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筛糠。

    安安继续说:“安安跟爹爹说,娘亲其实很好哄的,你给娘亲做鱼丸吃,娘亲就开心了。爹爹说,做了呀。安安说,那你就多做几次呀。爹爹说,好。”

    元沁瑶闭了闭眼。

    “安安,你到底是哪边的?”

    “安安是娘亲这边的!”安安理直气壮,“但是爹爹也好可怜的。一个人睡觉觉,被子都盖不好。昨天晚上安安去看爹爹,爹爹的被子都掉到地上了,爹爹缩成一团,好冷好冷的。”

    元沁瑶没说话。

    “娘亲。”安安仰起头看她,“你就让爹爹跟我们一起睡觉觉嘛。好不好嘛?”

    元沁瑶沉默了很久。

    “安安。”

    “嗯?”

    “你知道为什么娘亲不跟爹爹一起睡觉觉吗?”

    安安摇头。

    “因为……”元沁瑶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阴森森的,“大人的床底下,有鬼。”

    安安瞪大眼睛。

    “鬼?”

    “对。”元沁瑶的声音越来越低,“那种专门抓大人的鬼。如果大人一起睡觉觉,鬼就会从床底下爬出来,把大人抓走。所以娘亲不敢跟爹爹一起睡,怕爹爹被抓走。”

    安安的眼睛越瞪越大,小手抓紧了她的衣襟。

    “真的吗?”

    “真的。娘亲小时候亲眼见过的。那个鬼,浑身漆黑,眼睛是红的,爪子有这么长——”她比划了一下,“它专门抓一起睡觉的大人。抓到就吃掉。”

    安安咽了口唾沫,脸都白了。

    殿外,宫女们也不笑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后背发凉。

    “娘娘……怎么讲鬼故事啊……”

    “别说了别说了……我后背发凉……”

    一只手从安安背后伸过来,无声无息地搭在元沁瑶肩膀上。

    元沁瑶浑身一僵。

    安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手,嘴巴慢慢张开——

    “啊————!!!”

    安安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寝殿,整个人缩进元沁瑶怀里,死死闭着眼。

    元沁瑶猛地回头——

    南宫澈站在床边,一身玄色寝衣,头发散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鬼?”他说。

    元沁瑶:“……”

    安安听见声音,从她怀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看见是南宫澈,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安安以为你是鬼!吓死安安了!”

    南宫澈弯腰把安安捞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不怕,爹爹在。”

    安安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小脸埋在他脖子里,不肯抬头。

    南宫澈看向元沁瑶,目光幽幽的。

    “大人的床底下有鬼?”

    元沁瑶面不改色:“有。”

    “红眼睛?”

    “对。”

    “长爪子?”

    “没错。”

    “专门抓一起睡觉的大人?”

    “嗯。”

    南宫澈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朕今晚跟你一起睡,看看鬼长什么样。”

    元沁瑶愣了一下,随即瞪眼:“你敢。”

    南宫澈已经抱着安安坐到了床边上,把安安放在中间,自己躺了下来。

    “朕是皇帝,鬼见了朕都要磕头。”他闭着眼,语气淡淡的,“睡吧。”

    元沁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安安躺在中间,左边是娘亲,右边是爹爹,觉得好安全。

    “爹爹。”安安小声说。

    “嗯?”

    “你真的不怕鬼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爹爹比鬼还可怕。”

    安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安心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爹爹。”

    “嗯。”

    “你以后跟安安和娘亲一起睡觉觉好不好?”

    南宫澈睁开眼,看了元沁瑶一眼。

    元沁瑶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看你娘亲答不答应。”

    安安扭头看元沁瑶:“娘亲,你答不答应呀?”

    元沁瑶没动。

    “娘亲睡着了。”安安小声说,“那就是答应了。”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

    “嗯,你娘亲答应了。”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小嘴微张,带着幸福的泡泡入睡了。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熄了。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南宫澈侧过头,看着元沁瑶。

    月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

    “睡着了?”他低声问。

    没反应。

    “朕知道你醒着。”

    还是没反应。

    南宫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南宫澈以为她真的睡着了。

    “南宫澈。”元沁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安安在课堂上说,让百姓吃饱肚子比读论语重要。”

    “嗯,朕听说了。”

    “他说得对。”

    南宫澈睁开眼,看着她。

    元沁瑶没看他,看着头顶的帐子,声音很轻:“我在末……在我以前待的地方,见过太多饿死的人。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想活,是真的没有东西吃。你那个兵器,就算造出来了,也不能让百姓吃饱饭。”

    南宫澈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

    “你知道就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

    月光静静地洒着。

    安安在中间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元沁瑶脸上,小脚蹬在南宫澈肚子上。

    南宫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脚丫,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安安的肩膀。

    “五月初八。”他忽然说。

    “什么?”

    “封后大典的日子。钦天监选的,说是今年最好的吉日。”

    元沁瑶没说话。

    “还有半个月。”

    “嗯。”

    “你……愿意吗?”

    元沁瑶沉默了一会儿。

    “诏书都下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

    “朕现在问你。”

    元沁瑶没回答。

    南宫澈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元沁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便。”

    南宫澈嘴角弯了起来。

    安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鱼丸……安安还要……”

    两人都笑了。

    ——

    农历五月初八,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就醒了。

    清宁宫里灯火通明,宫女们端着热水、脂粉、首饰进进出出,脚步匆忙但不乱。

    元沁瑶坐在铜镜前,困得眼皮直打架。

    掌事姑姑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一动不动,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娘娘,您睁睁眼,奴婢给您画眼线。”

    元沁瑶勉强睁开一条缝。

    “娘娘,您笑一笑,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元沁瑶嘴角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掌事姑姑叹了口气,放弃了。

    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收拾妥当。

    元沁瑶站起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凤冠霞帔,珠翠环绕。

    镜子里的人,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掌事姑姑在旁边红了眼眶:“娘娘真好看。”

    元沁瑶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凤冠上的珠子,冰凉冰凉的。

    安安被宫女牵着走进来,穿了一身红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年画娃娃。

    “娘亲好漂亮!”安安瞪大眼睛,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亲今天像仙女!”

    元沁瑶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你今天也好看。”

    安安嘿嘿笑:“安安每天都很看!”

    元沁瑶笑了一下。

    ——

    吉时到。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

    红毯从太和殿门口一直铺到丹陛之下,两侧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南宫澈站在丹陛之上,一身明黄龙袍,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遮不住他嘴角的弧度。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松。

    元沁瑶从凤辇上下来,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凤冠上的珠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霞帔在晨风里微微飘起。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人惊艳,有人审视,有人不安,有人叹服。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元沁瑶没看他们,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丹陛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南宫澈也在看她。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满朝文武,隔着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台阶。

    他在等她。

    元沁瑶一步一步走上丹陛,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走到他面前,停下。

    南宫澈伸出手。

    元沁瑶看了他的手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南宫澈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

    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干燥,温热。

    他牵着她转过身,面朝文武百官,面朝整个天下。

    礼官高声唱道:“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受百官朝贺——”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海啸。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在这时候,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日头,是一种很奇怪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金灿灿的,带着淡淡的紫色。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快看——”

    丹陛之上,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七彩的云霞从裂口中涌出来,像被打翻的颜料盘,红的、橙的、黄的、紫的……一层叠着一层,铺满了半边天。

    那云霞不是寻常的彩云,边缘带着淡淡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

    群鸟从四面八方飞来。

    不是几只,是几百只、几千只。

    白鹤、锦鸡、喜鹊、画眉……各种各样的鸟,从山林间、从湖面上、从城外的树梢上飞起来,汇聚在皇宫上空,盘旋着,鸣叫着。

    叫声清越,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首所有人都听不懂的歌。

    最奇异的是,那些鸟的羽毛在七彩云霞的映照下,泛着从未见过的光泽。

    白鹤的翅膀染上了淡淡的金边,锦鸡的尾巴拖出一道道虹彩,连普通的喜鹊都变得像宝石一样璀璨。

    它们在空中排成队列,一圈一圈地绕着太和殿飞,久久不散。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祥瑞!是祥瑞!”

    “七彩祥云!百鸟朝凤!”

    “老天爷显灵了!这是大吉之兆啊!”

    百官们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老泪纵横。

    镇国公沈扬之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天,脸色变了又变。

    他伺候了三代帝王,见过不少祥瑞,但这么大的阵仗,他头一回见。

    周显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百鸟朝凤……七彩祥云……这是天命啊……这是天命啊……”

    王振仰着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嵩拄着拐杖,眯着浑浊的老眼,看着天空中的七彩云霞和盘旋的鸟群,愣了很久。

    旁边的年轻官员扶着他,声音都在抖:“李……这是……”

    李嵩没说话,眼泪顺着皱纹淌了下来。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头一回……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他顿了顿,看着丹陛上那两道身影,忽然笑了。

    “这个皇后……是天选的。”

    安安被宫女抱着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小脸看着天空,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多鸟鸟!”他拍着手,“好漂亮!”

    阿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天空,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不是害怕。

    是敬畏。

    元沁瑶站在丹陛上,看着天空中的七彩云霞和盘旋的鸟群,愣住了。

    她不信这些。

    她从来不信天,不信命,不信什么祥瑞吉兆。

    但这天象来得太巧了。

    巧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南宫澈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你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元沁瑶侧头看他。

    南宫澈没看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嘴角弯着。

    “老天爷都在替朕撑腰。”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元沁瑶没说话,抬头看着天空。

    七彩云霞还在翻涌,鸟群还在盘旋,钟鼓之声还在天地间回荡。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东西,是她解释不了的。

    不是末世里的弱肉强食,不是空间里的基因修复液,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配方。

    是人心。

    是安安那句“朋友才重要”。

    是南宫澈那句“朕不会逼你”。

    是这一刻,满朝文武跪拜,百鸟朝凤,七彩祥云铺满天空。

    她握紧了南宫澈的手。

    南宫澈感觉到了,低头看她。

    元沁瑶没看他,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

    但他看见了。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天空中的七彩云霞越来越亮,鸟群的鸣叫声越来越高,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仰头看着天空,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孩子指给看,有人激动得嚎啕大哭。

    “皇后娘娘千岁——”

    “大晋万年——”

    呼声从皇宫传出来,传到街上,传到城外,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丹陛之上,南宫澈牵着元沁瑶的手,站在天地之间。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他的龙袍,吹动她的霞帔。

    安安在台阶下面蹦蹦跳跳,仰着小脸喊:“爹爹!娘亲!安安在这里!”

    阿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元沁瑶低头看了安安一眼,又抬头看南宫澈。

    南宫澈也在看她。

    “皇后。”他说。

    “嗯。”

    “以后,不许再说‘谁稀罕’了。”

    元沁瑶愣了一下。

    “朕稀罕。”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朕稀罕就够了。”

    元沁瑶看着他,没说话。

    天边的七彩云霞还在翻涌,鸟群还在盘旋,钟鼓之声还在回荡。

    她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行。”她说。

    南宫澈愣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五月初八,天降祥瑞,百鸟朝凤,七彩云霞铺满天空。

    皇帝南宫澈,册封洛氏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史官提笔,在起居注上写下一行字:

    “帝后大婚,天现异象,百官朝贺,万民同庆。是日,帝执后手,立于丹陛之上,笑曰:‘朕稀罕就够了。’后世读至此,莫不莞尔。”

    安安被宫女抱着,还在仰头看天。

    “娘亲!鸟鸟还在飞!”

    元沁瑶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嗯,在飞。”

    “它们是不是在给娘亲唱歌呀?”

    元沁瑶想了想。

    “也许吧。”

    安安嘿嘿笑了:“那安安也要给娘亲唱歌!”

    他扯开嗓子,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

    唱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

    但所有人都笑了。

    南宫澈握着元沁瑶的手,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脚下的江山,看着跪拜的百官,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鸟群。

    “值了。”他低声说。

    元沁瑶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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