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媚者无疆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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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张了张嘴，把“他心情好会不会跟你有关”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粥趁热喝，今天加了你爱吃的桂花糖。”
说完她就跑了，像是怕拾玖追问什么。
拾玖喝着桂花糖粥，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吹落的银杏叶，忽然觉得姽婳城的早晨也没那么难熬。
午时，东苑书房。
拾玖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公子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文书比昨天少了一些，多了一壶茶和两只茶盏。茶是新沏的，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缕缕细细的白烟。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跟昨天比，他的气色好了一些——嘴唇上没有那种干裂的白皮了，眼底的青黑色也淡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睡了一个好觉。
拾玖在椅子上坐下。
公子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拿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地喝着，没有说话。
拾玖也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清香扑鼻，回甘悠长。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坐着，喝茶，不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茶烟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混着窗外桂花和泥土的气息，竟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如果忽略这是一座吃人的城的话。
公子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得不错。”
“那就好。”
“十七年来，第一次一夜没有惊醒。”公子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说你只是治了一下，没治完。”
“嗯。”
“没治完就已经这样了。治完了会怎样？”
拾玖想了想:“也许你就不用吃药了。”
公子的手停了。
他微微偏头，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某根弦的笑。
“好。”他只有一个字。
拾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事:“姹萝那边，今天有动静吗？”
“有。”公子从文书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拾玖面前，“今天早上，姹萝把流光派出了城。”
拾玖拿起纸看了一眼，上面是公子安插在刑堂的眼线传来的密报，寥寥数语:姹萝命流光今日出城，去向不明，随行四人，天亮前出发。
“流光出城，”拾玖把纸放下，“是去找藩王确认那批兵器的事。姹萝自己不出去，是因为她不敢离开姽婳城。她怕她一走，你会趁机收她的地盘。”
“你之前判断的下一次联络时间是七天之内。”公子说，“今天是第二天。”
“她比我想的还要急。”
“急了好。”公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留把柄。我们等的就是她把把柄送上门来。”
拾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她连夜整理好的姹萝派系人物关系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姹萝手下每一个重要人物的姓名、职务、性格特点、忠诚度、以及可能被策反的几率。
公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图上游移，最后落在了一个人名上。
“流光——忠诚度高，但有自己的底线。可策反，难度大，需重大事件触发。”
他抬起头看着拾玖:“你觉得流光能策反？”
“不是现在。”拾玖说，“流光这个人，对姹萝的忠诚不是因为她觉得姹萝对，而是因为她欠姹萝一条命。等有一天她觉得自己还够了，或者姹萝做的事突破她的底线了，她就会走。到那个时候，不需要我们策反，她自己会来找我们。”
“你对她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她有信心，是对人性有信心。”拾玖说，“姽婳城里不是所有人都是畜生。有些人只是被逼到了畜生窝里，不得不披着畜生的皮活着。”
公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没有反驳。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姹萝的事，把接下来几天的部署大致定了下来——姫萝那边继续盯，流光的行踪要跟踪，她跟藩王接头的证据要拿到手，同时要防止姹萝狗急跳墙在城内搞事。
商量完正事，拾玖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公子叫住她。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案上，推过来。
是一个荷包。
很小的荷包，巴掌大，深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枝白色的梅花。绣工不算多精湛，但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昨晚让人赶的。”公子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药材，你放枕头边，晚上能睡好一些。”
拾玖低头看着那个荷包，看了好一会儿。
安神。他以为她睡不好。
实际上她睡得很好。在哪个世界都睡得很好。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晚媚今天早上问她“你怕什么”的时候自己的回答。
我怕我护不住想护的人。
“谢谢。”她拿起荷包，收进袖子里。
公子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没有看她。
但拾玖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走出东苑的时候，拾玖把荷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里面确实是安神的药材——薰衣草、合欢花、柏子仁，还有一味她闻不出来的，像是某种木香，淡淡的，很清冽。
跟公子身上的气息很像。
她把荷包收好，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短短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走到西偏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院门是开的。
晚媚站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水蒸气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长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口锅，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拾玖姐姐！”晚媚看到她，兴奋得跳了起来，“你回来了！快来看，我煮姜汤了！”
拾玖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
几块切得歪歪扭扭的姜片在沸水里翻滚着，水已经变成了淡黄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姜味。但锅底下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烧糊了的——糖。
月影张了张嘴，把“他心情好会不会跟你有关”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粥趁热喝，今天加了你爱吃的桂花糖。”
说完她就跑了，像是怕拾玖追问什么。
拾玖喝着桂花糖粥，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吹落的银杏叶，忽然觉得姽婳城的早晨也没那么难熬。
午时，东苑书房。
拾玖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公子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文书比昨天少了一些，多了一壶茶和两只茶盏。茶是新沏的，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缕缕细细的白烟。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跟昨天比，他的气色好了一些——嘴唇上没有那种干裂的白皮了，眼底的青黑色也淡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睡了一个好觉。
拾玖在椅子上坐下。
公子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拿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地喝着，没有说话。
拾玖也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清香扑鼻，回甘悠长。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坐着，喝茶，不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茶烟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混着窗外桂花和泥土的气息，竟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如果忽略这是一座吃人的城的话。
公子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得不错。”
“那就好。”
“十七年来，第一次一夜没有惊醒。”公子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说你只是治了一下，没治完。”
“嗯。”
“没治完就已经这样了。治完了会怎样？”
拾玖想了想:“也许你就不用吃药了。”
公子的手停了。
他微微偏头，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某根弦的笑。
“好。”他只有一个字。
拾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事:“姹萝那边，今天有动静吗？”
“有。”公子从文书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拾玖面前，“今天早上，姹萝把流光派出了城。”
拾玖拿起纸看了一眼，上面是公子安插在刑堂的眼线传来的密报，寥寥数语:姹萝命流光今日出城，去向不明，随行四人，天亮前出发。
“流光出城，”拾玖把纸放下，“是去找藩王确认那批兵器的事。姹萝自己不出去，是因为她不敢离开姽婳城。她怕她一走，你会趁机收她的地盘。”
“你之前判断的下一次联络时间是七天之内。”公子说，“今天是第二天。”
“她比我想的还要急。”
“急了好。”公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留把柄。我们等的就是她把把柄送上门来。”
拾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她连夜整理好的姹萝派系人物关系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姹萝手下每一个重要人物的姓名、职务、性格特点、忠诚度、以及可能被策反的几率。
公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图上游移，最后落在了一个人名上。
“流光——忠诚度高，但有自己的底线。可策反，难度大，需重大事件触发。”
他抬起头看着拾玖:“你觉得流光能策反？”
“不是现在。”拾玖说，“流光这个人，对姹萝的忠诚不是因为她觉得姹萝对，而是因为她欠姹萝一条命。等有一天她觉得自己还够了，或者姹萝做的事突破她的底线了，她就会走。到那个时候，不需要我们策反，她自己会来找我们。”
“你对她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她有信心，是对人性有信心。”拾玖说，“姽婳城里不是所有人都是畜生。有些人只是被逼到了畜生窝里，不得不披着畜生的皮活着。”
公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没有反驳。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姹萝的事，把接下来几天的部署大致定了下来——姫萝那边继续盯，流光的行踪要跟踪，她跟藩王接头的证据要拿到手，同时要防止姹萝狗急跳墙在城内搞事。
商量完正事，拾玖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公子叫住她。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案上，推过来。
是一个荷包。
很小的荷包，巴掌大，深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枝白色的梅花。绣工不算多精湛，但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昨晚让人赶的。”公子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药材，你放枕头边，晚上能睡好一些。”
拾玖低头看着那个荷包，看了好一会儿。
安神。他以为她睡不好。
实际上她睡得很好。在哪个世界都睡得很好。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晚媚今天早上问她“你怕什么”的时候自己的回答。
我怕我护不住想护的人。
“谢谢。”她拿起荷包，收进袖子里。
公子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没有看她。
但拾玖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走出东苑的时候，拾玖把荷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里面确实是安神的药材——薰衣草、合欢花、柏子仁，还有一味她闻不出来的，像是某种木香，淡淡的，很清冽。
跟公子身上的气息很像。
她把荷包收好，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短短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走到西偏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院门是开的。
晚媚站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水蒸气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长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口锅，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拾玖姐姐！”晚媚看到她，兴奋得跳了起来，“你回来了！快来看，我煮姜汤了！”
拾玖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
几块切得歪歪扭扭的姜片在沸水里翻滚着，水已经变成了淡黄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姜味。但锅底下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烧糊了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