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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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联目前掌控的五十六颗宜居星球中，桃源星算不上最繁华的那一批。
它没有发达的制造业，没有密集的星际贸易港口，也没有可以为去不起匹诺康尼的人们准备的娱乐代餐。
但它有一项在整个东联疆域中都名列前茅的指标，那就是粮食产量。
桃源星，是东联有名的大粮仓。
这颗星球的大陆面积适中，气候温和，水源充沛。
从在历史书上被称为星海大开垦的那十年后，东联农业部门便将这里规划为优先级的粮食生产基地。
经过一百多年的持续开发和改良，如今的桃源星已经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超级农场。
全境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的可耕种土地被纳入统一规划，采用全自动机械化种植模式。
从播种、施肥、灌溉到除虫、收获、加工，整条产业链几乎不需要人工干预。
一座座庞大的穹顶式温室矩阵在平原上绵延不绝，反光顶棚在阳光下如同一片银色的海洋。
而在这片银色海洋的上空，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存在。
龙王系统，一个由数千颗气象卫星组成的覆盖全球的区域性气候调节系统。
需要降雨时，它能引导云层汇聚。日照过强时，它可以调节大气透光率。
甚至在面对极端天气时，它能够通过定向能量干涉，在台风抵达耕作区之前将其削弱或改变路径。
这套系统运行了一百多年，将桃源星的粮食产量稳定地维持在一个令人惊叹的水平。
仅仅这一颗星球所产出的粮食和果蔬，就足以供应全东联近五分之一的人口，近二十六亿人的消耗。
年年丰收，靠的是科技。但桃源星上的人们，还保留着一项传统。
每年春耕前的第一个吉日，是这里的“开秧门”仪式。
这项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第一批来到这颗星球上开垦的东联移民。
那时候基础设施还不完善，气候调节系统也尚未建成，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或干旱就足以毁掉一整季的收成。
在那个最后的靠天吃饭的年代里，从故土带来的农耕习俗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并在这颗遥远的星球上扎下了根。
如今虽然科技已经足够发达，但开秧门的仪式从未中断。
用最早来到这颗星球上开垦的老一辈人的话说，人不能忘本。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桃源星最大的农业基地“丰年原”的中央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祭台，台上摆放着新米、五谷、瓜果，以及一束用红绸扎好的稻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台前，他是这片农业基地的老场长，姓苗，今年已经一百四十多岁了。
在强化血清普及的今天，一百四十岁并不算老。但在这群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农人中间，已经足够德高望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宁静中传得很远：“桃源星的老规矩，开秧门。”
“一祭天地，谢风调雨顺。”
“二祭土地，谢五谷丰登。”
“三祭先人，谢开垦之恩。”
“今年，也不例外。”
他弯下腰，从祭台上捧起那束红绸稻穗，高高举过头顶。
广场上的人群随之安静下来，不少人跟着低下了头。
在一段百余字的祷词后，老人高举稻穗，拜了三次。
然后将稻穗轻轻放回祭台，转身面向众人：“礼成。开——秧——门！”
他的声音落下时，广场四周响起了整齐的锣鼓声。
那是用本地一种硬壳植物的果实晒干后串成的传统响器，声音清脆而热烈，在清晨的田野上能传出很远很远。
远处，几台巨大的无人播种机缓缓启动，在刚刚翻好的水田里犁出笔直的线条。
新的一年耕作，开始了。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姑娘举着个人终端正在录像。
她叫苗小满，是老场长的孙女，在帝都读大学，趁着春假回老家看看。
她将开秧门的全过程录了下来，剪辑后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的文字很简单：“老家桃源星开秧门，年年丰收。”
视频发出去后，播放量涨得很快。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感慨传统之美，有人质疑现代农业还需要这个吗，也有人开玩笑说“求求了让我的实验田也丰收一次吧，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但在这些留言中，有一条被顶到了最前面，那是一个认证为“东联农业科学研究院”的账号留下的评论。
“桃源星的开秧门仪式，我们已经连续观测记录了五十三年。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仪式举行的年份，桃源星的全年气候波动总是小于气象模型的预测值。”
“除了因为地震和龙王系统启用前的台风而取消了仪式的七年，气候波动比预测值明显偏大。”
“虽然目前没有科学依据证实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我们也无法排除某种我们还未能观测到的因素在发挥作用。”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了一段话：“要我说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大佬就不够玄学。”
“这世上可是真的有星神存在的啊，公司信仰的那个存护星神现身那天的绝景我可还是历历在目。”
“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能代表着丰收的星神存在呢？”
这句回复获得的点赞数，几乎和整个视频的播放量一样。
苗小满刷到这条回复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确实从小就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在这片土地上，似乎真的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继续刷下一个视频去了。
仪式结束后，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
苗老场长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祭台前，看着远处正在作业的播种机，沉默了很久。
天空很蓝，云层很淡，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弯腰将那束红绸稻穗从祭台上拿起来，小心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基地的方向走去。
数百公里之外，桃源星的另一侧，云层之下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是蓬莱仙境，东联境内有名的旅游胜地。
不同于蓝星上那个以同名命名的略显普通的岛屿，这里的蓬莱仙境是真正配得上这个名字的自然奇观。
在距离岸线大约十几公里的海中，三座宝塔状的高山巍然矗立。
山体陡峭，直插入海，最高的一座海拔超过两千米。
山脚处连着一块面积不小的陆地，上面林木葱郁，绿意盎然。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海面上，将三座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艘小型观光游船正缓缓驶出码头。
船上的游客大多站在甲板上举着终端拍照，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被美景震撼到的神情。
船上的导游举着扩音器，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各位请看正前方，那三座山被当地人称为‘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
“当然这只是民间的叫法，毕竟最早用这名字的地方还在咱们东联的祖星上呢。”
“官方的名字很简单，就叫桃源一号峰、二号峰和三号峰。”
“因为这里是当时拓荒飞船最先降落的地方，先来后到嘛。”
“如果你在清晨雾气未散的时候来到这里，能看到白鹤在三座山峰之间盘旋，那景象真的像极了古画里的海外仙山……”
游船继续向前驶去，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岸边不远处的山脚下，隐约可以看到几座古朴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那是道观，是用来给那些来这里旅居修心的人居住的地方。
因为这里的环境实在太适合修身养性了，每年都有不少信仰道教的人专程赶来住上一段时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山脚下临海的一块岩石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膝上横放着一根竹杖，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海面。
偶尔有一两只白鹤从山间飞出，掠过海面，在不远处盘旋几圈后又飞回山林。
老者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白鹤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个路过的游客好奇地停下脚步，问道：“道长，您每天都坐在这里看海，不会腻吗？”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游客耳中：“海每天都不一样，山每天都不一样，鹤每天都不一样。”
“既然不一样，怎么会腻呢？”
游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挠了挠头又问：“那您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那种，不太好用科学解释的东西？”
老者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那三座山峰之间的天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白云缓缓移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游客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你来的不是时候。”
“要是早三个小时，在晨光刚亮雾气将散未散的那一刻，或许就能看到这仙境真正想让你看的东西了。”
游客还想追问，但老者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游客只好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时，身后飘来老者最后一句呢喃：“丰年，今年又是一个丰年啊。”
游客没有回头，也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海风拂过，吹动山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的三座山峰依然静静地矗立在海中，在午后的阳光里披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莫说和千百年前的古人想象中的海外仙山，就是在如今人们的想象里，那都是有几分神似的。
在东联目前掌控的五十六颗宜居星球中，桃源星算不上最繁华的那一批。
它没有发达的制造业，没有密集的星际贸易港口，也没有可以为去不起匹诺康尼的人们准备的娱乐代餐。
但它有一项在整个东联疆域中都名列前茅的指标，那就是粮食产量。
桃源星，是东联有名的大粮仓。
这颗星球的大陆面积适中，气候温和，水源充沛。
从在历史书上被称为星海大开垦的那十年后，东联农业部门便将这里规划为优先级的粮食生产基地。
经过一百多年的持续开发和改良，如今的桃源星已经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超级农场。
全境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的可耕种土地被纳入统一规划，采用全自动机械化种植模式。
从播种、施肥、灌溉到除虫、收获、加工，整条产业链几乎不需要人工干预。
一座座庞大的穹顶式温室矩阵在平原上绵延不绝，反光顶棚在阳光下如同一片银色的海洋。
而在这片银色海洋的上空，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存在。
龙王系统，一个由数千颗气象卫星组成的覆盖全球的区域性气候调节系统。
需要降雨时，它能引导云层汇聚。日照过强时，它可以调节大气透光率。
甚至在面对极端天气时，它能够通过定向能量干涉，在台风抵达耕作区之前将其削弱或改变路径。
这套系统运行了一百多年，将桃源星的粮食产量稳定地维持在一个令人惊叹的水平。
仅仅这一颗星球所产出的粮食和果蔬，就足以供应全东联近五分之一的人口，近二十六亿人的消耗。
年年丰收，靠的是科技。但桃源星上的人们，还保留着一项传统。
每年春耕前的第一个吉日，是这里的“开秧门”仪式。
这项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第一批来到这颗星球上开垦的东联移民。
那时候基础设施还不完善，气候调节系统也尚未建成，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或干旱就足以毁掉一整季的收成。
在那个最后的靠天吃饭的年代里，从故土带来的农耕习俗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并在这颗遥远的星球上扎下了根。
如今虽然科技已经足够发达，但开秧门的仪式从未中断。
用最早来到这颗星球上开垦的老一辈人的话说，人不能忘本。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桃源星最大的农业基地“丰年原”的中央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祭台，台上摆放着新米、五谷、瓜果，以及一束用红绸扎好的稻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台前，他是这片农业基地的老场长，姓苗，今年已经一百四十多岁了。
在强化血清普及的今天，一百四十岁并不算老。但在这群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农人中间，已经足够德高望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宁静中传得很远：“桃源星的老规矩，开秧门。”
“一祭天地，谢风调雨顺。”
“二祭土地，谢五谷丰登。”
“三祭先人，谢开垦之恩。”
“今年，也不例外。”
他弯下腰，从祭台上捧起那束红绸稻穗，高高举过头顶。
广场上的人群随之安静下来，不少人跟着低下了头。
在一段百余字的祷词后，老人高举稻穗，拜了三次。
然后将稻穗轻轻放回祭台，转身面向众人：“礼成。开——秧——门！”
他的声音落下时，广场四周响起了整齐的锣鼓声。
那是用本地一种硬壳植物的果实晒干后串成的传统响器，声音清脆而热烈，在清晨的田野上能传出很远很远。
远处，几台巨大的无人播种机缓缓启动，在刚刚翻好的水田里犁出笔直的线条。
新的一年耕作，开始了。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姑娘举着个人终端正在录像。
她叫苗小满，是老场长的孙女，在帝都读大学，趁着春假回老家看看。
她将开秧门的全过程录了下来，剪辑后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的文字很简单：“老家桃源星开秧门，年年丰收。”
视频发出去后，播放量涨得很快。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感慨传统之美，有人质疑现代农业还需要这个吗，也有人开玩笑说“求求了让我的实验田也丰收一次吧，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但在这些留言中，有一条被顶到了最前面，那是一个认证为“东联农业科学研究院”的账号留下的评论。
“桃源星的开秧门仪式，我们已经连续观测记录了五十三年。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仪式举行的年份，桃源星的全年气候波动总是小于气象模型的预测值。”
“除了因为地震和龙王系统启用前的台风而取消了仪式的七年，气候波动比预测值明显偏大。”
“虽然目前没有科学依据证实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我们也无法排除某种我们还未能观测到的因素在发挥作用。”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了一段话：“要我说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大佬就不够玄学。”
“这世上可是真的有星神存在的啊，公司信仰的那个存护星神现身那天的绝景我可还是历历在目。”
“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能代表着丰收的星神存在呢？”
这句回复获得的点赞数，几乎和整个视频的播放量一样。
苗小满刷到这条回复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确实从小就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在这片土地上，似乎真的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继续刷下一个视频去了。
仪式结束后，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
苗老场长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祭台前，看着远处正在作业的播种机，沉默了很久。
天空很蓝，云层很淡，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弯腰将那束红绸稻穗从祭台上拿起来，小心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基地的方向走去。
数百公里之外，桃源星的另一侧，云层之下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是蓬莱仙境，东联境内有名的旅游胜地。
不同于蓝星上那个以同名命名的略显普通的岛屿，这里的蓬莱仙境是真正配得上这个名字的自然奇观。
在距离岸线大约十几公里的海中，三座宝塔状的高山巍然矗立。
山体陡峭，直插入海，最高的一座海拔超过两千米。
山脚处连着一块面积不小的陆地，上面林木葱郁，绿意盎然。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海面上，将三座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艘小型观光游船正缓缓驶出码头。
船上的游客大多站在甲板上举着终端拍照，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被美景震撼到的神情。
船上的导游举着扩音器，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各位请看正前方，那三座山被当地人称为‘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
“当然这只是民间的叫法，毕竟最早用这名字的地方还在咱们东联的祖星上呢。”
“官方的名字很简单，就叫桃源一号峰、二号峰和三号峰。”
“因为这里是当时拓荒飞船最先降落的地方，先来后到嘛。”
“如果你在清晨雾气未散的时候来到这里，能看到白鹤在三座山峰之间盘旋，那景象真的像极了古画里的海外仙山……”
游船继续向前驶去，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岸边不远处的山脚下，隐约可以看到几座古朴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那是道观，是用来给那些来这里旅居修心的人居住的地方。
因为这里的环境实在太适合修身养性了，每年都有不少信仰道教的人专程赶来住上一段时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山脚下临海的一块岩石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膝上横放着一根竹杖，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海面。
偶尔有一两只白鹤从山间飞出，掠过海面，在不远处盘旋几圈后又飞回山林。
老者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白鹤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个路过的游客好奇地停下脚步，问道：“道长，您每天都坐在这里看海，不会腻吗？”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游客耳中：“海每天都不一样，山每天都不一样，鹤每天都不一样。”
“既然不一样，怎么会腻呢？”
游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挠了挠头又问：“那您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那种，不太好用科学解释的东西？”
老者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那三座山峰之间的天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白云缓缓移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游客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你来的不是时候。”
“要是早三个小时，在晨光刚亮雾气将散未散的那一刻，或许就能看到这仙境真正想让你看的东西了。”
游客还想追问，但老者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游客只好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时，身后飘来老者最后一句呢喃：“丰年，今年又是一个丰年啊。”
游客没有回头，也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海风拂过，吹动山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的三座山峰依然静静地矗立在海中，在午后的阳光里披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莫说和千百年前的古人想象中的海外仙山，就是在如今人们的想象里，那都是有几分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