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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观元年的秋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过汴梁皇城的宫阙,也吹黄了城外广袤田野里沉甸甸的谷物。

    这是战乱之后第一个相对安稳的收获季节,承载着无数农户的生计希望,也牵动着朝廷能否顺利征收赋税、充实仓廪以应对未来变局的目光。

    延和殿暖阁内,石漱钰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鸿胪寺的奏报。鸿胪卿苏继颜,一位勤恳却不算耀眼的老臣,在任上病逝了。她提起朱笔,略微沉吟,批道:

    “鸿胪卿苏继颜,勤恪任事,有劳国典。今兹薨逝,良用惮惜。宜加褒赠,可赠太子少保,赐绢布,遣使护丧,所司备礼册命。”

    算是给这位老臣一个体面的身后哀荣。

    鸿胪卿主管外交礼仪、朝贡接待,位置敏感,尤其在当前与契丹交恶、与其他邻国关系微妙的时刻,需得稳重得体之人担任。

    她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朝中合适人选,却发现能完全符合要求并不多。

    “卫尉少卿李专美……”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官员履历上。李专美,字翊商,京兆万年人。

    李专美出身姑臧李氏,那可是唐代赫赫有名的陇西李氏姑臧大房,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并称四姓,是延续数百年的顶级门阀士族,曾有过不以轩冕为贵,虽布衣徒步,视公卿蔑如的傲气。

    不过时至五代,战乱频仍,门阀制度早已瓦解,这些昔日高门大多衰落,子弟散落,或依附强藩,或沉沦下僚。李

    专美的曾祖李随曾官至光禄卿,算是家族余荫,到了他这里,只能在朝中担任卫尉少卿这样的中级官职。

    “就是他了。” 石漱钰做出了决定。让李专美担任鸿胪卿,有几重考虑:

    其一,他出身高门,熟悉礼仪典章,仪表谈吐应该不成问题,适合外交场合;

    其二,卫尉寺与鸿胪寺在某些仪卫事务上有交集,他转任不算完全陌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眼下确实没有更合适、更信得过、且愿意接手的人选了。

    李专美能力或许中庸,但稳重应该有余,先让他顶着,总比空着或派个莽夫去强。

    “着卫尉少卿李专美,改任鸿胪卿,即日赴任,主理外藩朝贡、礼仪诸事。”

    她提笔写下任命,又补充了一句,“如今北疆不宁,四邻观望,鸿胪一职,关乎国体,望其谨守章程,勿坠威仪,有疑难可奏报。”

    处理完鸿胪寺的人事,她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的树木已染上些许金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

    “绿宛,” 她忽然开口,对侍立一旁的石绿宛道,“现在,田里的谷物,应该都熟透了吧?”

    石绿宛闻言,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回道:“回陛下,正是如此。自入秋以来,天气晴好,汴梁周边各州县的秋粮,皆已陆续开镰。

    据户部与各地报来的零星消息看,只要不是去岁遭兵祸太甚的地方,今年收成大体还算可以,虽比不得丰年,但比去岁已是大有起色。

    尤其陛下推行劝农、发牛、减赋之策,百姓耕作积极性高了,田里也舍得下力气。”

    “嗯。” 石漱钰点点头,眼中也露出一丝欣慰。农业是根本,粮食是命脉。有粮,民心才能稳,军队才能战,朝廷才能运转。

    “朕记得,开春时朕曾下过旨意,汴梁城周三十里内,哪家农户收成最好,朕要亲自赐以酒食茶彩,男子赠布袴,女子赠裙衫。这话,还作数。”

    她看向石绿宛:“你让户部,会同开封府,立刻着手统计汴梁周边的秋收情况。务必公正核实,选出真正亩产最高、耕作最勤勉的农户,不论其家世背景。

    名单和详情报上来,朕要亲自过目。届时,朕要出城,亲自去田头看看,把赏赐颁下去。”

    “是,陛下。臣这就去传旨户部与开封府。” 石绿宛应道,又补充一句,“陛下此举,必能使耕者愈发勤勉,亦使天下皆知陛下重农爱民之心。”

    “朕倒不图虚名,只愿仓廪实些,百姓碗里多些饭食。”

    石漱钰摆摆手,随即想起另一事,

    “对了,河北那边的秋收,赵莹应该也安排得差不多了吧?他在贝州也半年多了。如今秋收将毕,河北局势暂稳,契丹那边……怕是也快要动心思了。”

    她沉吟道:“让赵莹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宜,将河北劝农、屯田等后续事务,交代给可靠的副手。令他尽快从贝州回京。朕……有事要与他商议。”

    赵莹是户部尚书,总揽财政,又亲历了河北恢复,对前线钱粮需求和地方实际情况最为了解。

    接下来与契丹的对抗,无论是战是和,是长是短,都离不开他统筹后方粮饷供应。

    “是,陛下。臣这就派人,以六百里加急,前往贝州传旨,召赵相公回京。” 石绿宛肃然道。她知道,陛下此时召回赵莹,意味着真正的风暴,或许已在不远处酝酿。

    石雪在一旁听着,此时开口道:“陛下,秋高气爽,正是草长马肥之时,也是北虏用兵之季。

    耶律德光去岁受挫,今岁必不甘心,定会卷土重来。依臣之见,此次战事,恐怕不会像去岁那般,三四个月便见分晓。”

    石漱钰看向石雪,示意她说下去。

    “去岁契丹南下,虽有赵延寿为前驱,但其主力实是仓促跟进,且对陛下……心存轻视。” 石雪分析道,“经澶州、马家陂之败,耶律德光已知陛下非易与之辈,我晋军亦非一触即溃。

    此番再来,其必做更充分准备,调集更多兵马,筹措更足粮草,其兵锋所向,也必更狠更毒。

    战事一旦开启,恐成旷日持久之局。三个月?或许只是开端。拖上一年,甚至更久……亦非不可能。”

    “一年甚至更久……” 石漱钰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边缘。这个判断与她心中的隐忧不谋而合。

    耶律德光恼羞成怒,又自恃国大兵强,很可能会发动一场旨在彻底打垮甚至灭亡后晋的长期战争。

    晋国新遭战乱,国力未复,能撑得起一场持续一年以上的国运大战吗?

    “所以,陛下未雨绸缪,之前调桑相公经营洛阳,李相公坐镇长安,实乃深谋远虑之举。” 石雪继续道,眼中闪着钦佩的光芒,

    “前线将士效力,后方百姓拥护,我大晋上下一心,任他契丹来势汹汹,只要我们自己阵脚不乱,便耗得起!

    陛下经营长安与洛阳,便是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即便……即便前线一时不利,我们仍有洛阳、长安可作退守,仍有山河之险可凭,仍有卷土重来、重振旗鼓的根基!但臣相信——”

    她语气转为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昂扬的信心:“此战,最终的胜利,必属于陛下,属于我大晋!”

    “哦?” 石漱钰被石雪这番分析说得心中稍定,又听她最后如此笃定,不由好奇,

    “你倒是信心十足。连朕,面对耶律德光倾国而来,都不敢说有必胜把握。你这信心,从何而来?”

    石雪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地看着女帝:“臣的信心,便来自陛下自身。”

    “朕?”

    “正是。” 石雪认真道,“自陛下登基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辱,事无巨细,凡有利于国者,无不尽心竭力。

    劝农桑以实仓廪,通商贾以丰货财,抚流亡以安民心,练精兵以固边防,任贤能而明赏罚。

    陛下勤政贤明,夙夜匪懈,此乃臣等亲眼所见,天下亦有耳闻。陛下如此,则上天必佑,将士用命,百姓归心。

    此正所谓得道多助。而那耶律德光,恃强凌弱,残暴好杀,劫掠成性,失信于天下,其所谓多助不过一时兵威,终难持久。

    以陛下之明,统我大晋上下同心之众,御彼失道寡助之虏,焉有不胜之理?”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既是分析,更是对皇帝执政的肯定与对未来的信念。石绿宛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石漱钰听完,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指了指石雪,摇头道:

    “好你个小雪,朕看你平日里严肃寡言,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还引经据典,让人听着怪舒服的。”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调侃:“不过,你这话朕可不敢全认。

    朕记得,今年三月份那会儿,朕不过是偷了十几日懒,在宫里琢磨点吃食,晒晒太阳,就被桑维翰那老头指着鼻子骂,说朕沉迷庖厨、怠惰朝政,险些成了陈叔宝、隋炀帝。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朕勤政贤明,夙夜匪懈了?”

    石雪被皇帝揭短,白皙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微红,但依旧强作镇定,抿嘴道:“陛下……陛下日理万机,偶有懈怠,放松心神,亦是人情之常,未尝不可。

    桑相公……那是言语耿直了些。陛下不也并未怪罪,反而从谏如流,即刻重理朝政了吗?此正是陛下圣明之处。”

    “听听,这还越说越有理了。” 石漱钰忍俊不禁,站起身来,走到石雪面前,忽然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

    “朕看啊,这昏君和奸臣,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昏君偶尔偷个懒,奸臣就在旁边说陛下辛苦,放松一下乃是常情;

    昏君做点荒唐事,奸臣就说此乃陛下真性情,与众不同;

    等到江山倾覆,百姓遭殃,昏君成了千古罪人,那帮奸臣,要么换个主子继续哄,要么也跟着一起遗臭万年了。”

    她虽是玩笑口吻,但话中深意,却让石绿宛和石雪心中都是一凛。石雪更是连忙躬身:

    “臣……臣绝非此意!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谄媚之意!陛下明鉴!”

    “好了好了,朕与你说笑呢,瞧你紧张的。” 石漱钰笑着摆摆手,重新坐回御座,神色却渐渐沉静下来,

    “不过,你方才说的此战必胜,虽是为鼓舞朕心,但也提醒了朕。信心不可无,但轻敌之心绝不可有。

    耶律德光是猛虎,受伤的猛虎反扑,最为可怕。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准备打一场艰苦的、长期的恶仗。”

    她目光扫过两位心腹重臣:“粮草、军械、兵员、民心、后方稳固、外交周旋……方方面面,都不能有短板。

    赵莹回来,要立刻厘清国库与各地仓廪实情。前线高行周、张从恩处,需加紧备战,广布斥候。

    要催促桑维翰、李崧加快步伐。还有……河东。”

    她眼中寒光一闪:“刘知远那边,也要再加一把火,或者……再套一道枷锁。不能让他有机会,在朕与契丹血战之时,在背后捅刀子,或者坐收渔利。”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御案之上,将那方“受天明命,惟德允昌”的玉玺映得温润生辉。

    天观元年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注定是山雨欲来、大战将启的季节。

    汴梁城外的金黄麦浪,与北方草原上逐渐响起的沉闷蹄声,构成了这个时代最鲜明的对比与最残酷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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