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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三年十一月初,登州潘港。海风凛冽,但阳光明媚,将港池内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定远”舰巨大的舰体缓缓靠上专属码头。铁灰色的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舰艏的“定远”二字和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格外醒目,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舰身与码头之间的海水被搅动翻涌,白色的浪花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水手抛下缆绳,码头工人接住,熟练地套在缆桩上,用力拉紧。舰体轻轻一震,稳稳停住。

    码头上,近卫营早已列队。军装笔挺,钢盔锃亮,刺刀如林。队列从舷梯口一直排到栈桥尽头,两排士兵面对面站立,形成一个严密的通道。港口外的百姓远远地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却没人敢靠近警戒线。他们知道,那是潘老爷的座舰。

    舷梯放下。潘浒在一众近卫的拱卫下走出舱室,穿着一身深蓝色戎装,肩章上的银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海风吹动他的衣角,步伐沉稳有力。靴子踩在铁舷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踏上栈桥。栈桥是水泥浇筑的,宽约一丈,两侧立着铁栏杆。桥面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这在别处是见不到的东西。他的身后,一队近卫紧紧跟随,人人手持冲锋枪,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栈桥尽头,方斌早已等候。

    “老爷,车已备好。”方斌上前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潘浒点了点头,走向那辆带有“潘”字徽标的专属四轮马车。四匹胸高均超四尺八寸的纯黑色北海马静静地站着,鼻孔喷出白色的热气。马具是牛皮制成的,铜扣擦得锃亮。马车车厢是铁灰色的,与军舰同色,车门和车窗的边框镶嵌着黄铜,车窗装有防弹玻璃——这是“星河”优化的。车门上绘着金色的日月徽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近卫骑兵翻身上马,前后护卫。人人骑乘高头战马,腰挎冲锋枪,马刀挂在鞍侧,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马车在水泥路上不急不慢地跑着,马蹄声清脆,“得得得”有节奏地响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透过车窗玻璃,潘浒静观两边景致。

    田野里一片金黄,稻谷即将收割。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向过往的行人点头致意。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青灰色的烟柱在无风的天空下笔直上升。田埂上有人在劳作,弯腰拔草,直起身来擦汗。那些百姓看到车队,纷纷驻足,有人甚至躬身行礼。他们也许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但那面“潘”字旗,他们认得。

    潘浒靠在座椅上,目光从田野上掠过。他从天启五年到如今,数年光阴,费尽心血,投入无数银钱,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一个可以作为依持的地盘。可路还长,还远没有到松懈的时候。建奴还在,流寇还在,朝堂上的那些蠹虫还在。他们都不会坐视他做大。

    马车经过一个村庄,村口的碾坊还在吱吱呀呀地转着。几个孩子在路边玩耍,看到车队,吓得跑回家里。一个老人蹲在屋檐下晒太阳,手中捏着一杆旱烟袋,眯着眼看着车队过去,吐出一口烟雾,喃喃道:“潘老爷回来了。”

    潘府位于潘庄东北部,是一座两进宅院。青砖灰瓦,不尚奢华,与潘浒的财富形成鲜明对比。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近卫,腰杆笔直,目不斜视。院内还有巡逻队,五人一组,沿着围墙走圈。院中几株桂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飘散在空气中。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潘浒下车,走进大门。

    虞氏、甘氏以及林氏姐妹早已在二门内等候。她们穿着素雅的襦裙,没有浓妆艳抹,但眉眼间满是期盼。虞氏站在最前面,手中捏着一方帕子,指节微微发白。甘氏站在她右侧,嘴角含着笑意,眼中却隐隐有泪光。林氏姐妹站在后面,低头垂手,不时抬眼偷偷看潘浒。

    潘浒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歉疚。他远行数月,留她们在家中守候。这个万恶的旧社会,所谓人伦纲常、三从四德将女性压迫至深,她们即便思念,也不能表达不满,只能将一切情绪压入心底。

    “老爷回来了。”虞氏上前,声音平静,但眼中闪着光。她行了礼,起身时手微微颤抖。

    潘浒扶住她的手臂,轻声说:“回来了。”又看向甘氏和林氏姐妹,伸手去扶,“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众人步入正堂。丫鬟奉上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潘浒坐在主位,虞氏坐在他右侧,甘氏坐在左侧,林氏姐妹坐在下首。

    他简要说了海外见闻,但略去了战斗的凶险,只说高丽如何、倭国如何。说到高丽时,他特意提了煤铁矿藏的事。

    “高丽国虽然小国寡民,但煤铁矿藏极为丰饶。为夫此行与高丽王签署了一份条约,未来高丽国北方煤铁矿藏的开发权将归我所有。最多三五年,我就能建立一个规模世间罕见的煤铁联合体。”

    虞氏曾执掌宋家商行,对煤铁颇为了解,于是问道:“夫君,其煤铁产量或为多少?”

    潘浒饮了一口茶,笑盈盈地答道:“初期年产煤可达六万万斤,焦炭至少一万万斤,生铁八千万斤,钢四千万斤。往后,随着投入的人力和机器增多,产量也会越来越大。”

    虞氏心中一惊。她曾打理宋家商行,对数字极为敏感。这时候,大明朝年产煤不过十五万万斤,焦炭不到一万万斤,生铁七千万斤,钢三百多万斤。换而言之,老爷在高丽北部搞出的煤铁开发,产量堪比大明。甘氏和林氏姐妹虽然不太懂这些,但见虞氏神色郑重,也知道是大事,不便多问。

    晚餐摆在花厅。三五样家常小菜,一盘烤肉串,一壶干红。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金樽玉盏,朴朴素素的一桌。几碟菜蔬是园子里新摘的,翠绿欲滴;肉串烤得焦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干红是从后世带来的,倒在玻璃杯中,酒色深红,香气醇厚。诸女在旁,时而斟酒布菜,也不轻易插嘴说话。

    潘浒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说到倭国时,他眼冒金光:“莫看倭国弹丸小国,其国内多金银。不瞒诸位夫人,老爷我此行在倭国夺取了其一处金银矿。我部攻入岛上时,在一排库房里发现众多的金砖和银砖,码得一排排,犹如墙壁一般。”

    他不无玩笑地说:“诸位夫人,今后要什么金银首饰尽管开口……咱家可以实现金银自由了。哈哈……”

    诸女掩嘴吃吃娇笑。虞氏开口道:“夫君是做大事的,那等金银如何能恣意挥霍,当用于要紧处。”

    “姐姐说的是。”甘氏也说道。林氏姐妹附和点头。

    潘浒看着她们,心中暖暖的。与大明那些有钱阔佬相比,他富可敌国,生活却极为朴素。在他人眼中,他只有四妻,且从不去青楼,实属另类。而在虞、甘及林氏四女眼中,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夜色已深,夫妻几人洗漱完毕后便回房歇息。

    窗外月色如水,偶有虫鸣。院中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若有若无。几名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帐幔低垂,红烛摇曳。潘浒与虞氏、甘氏大被同眠。烛火将帐中映得一片朦胧,人影绰绰。帐中细语,春意融融。窗外月移花影,虫声渐稀。

    直至夜深方歇,红烛燃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这一夜,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家常的温暖。对潘浒来说,这正是他打拼的意义——让身边人过得安稳,让家里有热饭热菜,让枕边有人可以说话。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潘浒便起了床。他推开门,走到廊下,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院中桂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几名丫鬟正在打扫庭院,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用过早膳后,潘浒携虞氏,带着一队近卫,前往潘家庄车站。

    潘家庄车站是一座新修的砖石建筑,灰墙红瓦,门前立着两根旗杆,挂着日月旗和登莱军的军旗。站台上,一列装甲专列已经升火待发。这是一列特别的火车,包括机车在内一共八节车厢,统统裹着厚重的钢板。头车与尾车皆是装甲炮车,各有一门单管五十七毫米速射炮、两门单管三十七毫米机关炮,外加数挺十四点五毫米和七点六二毫米机枪。此外,列车上还有潘老爷的侍卫队,人人荷枪实弹,目光警惕。

    这种安保级别,在此前是没有的。原因有二:一是此前袁崇焕矫诏杀毛文龙,坏了规矩,天下武人人人自危,谁去拜见上官都得带上成百上千的家丁;二是窝案虽已破获,仍有少数漏网之鱼,被倒卖的枪支也未全部追回。潘浒不得不将自己的安保提到顶级。

    专列沿着“潘蓬线”——潘庄到蓬莱县的铁路——以每小时四十多公里的速度向西疾驰。燃煤蒸汽机的汽笛长鸣,白色的蒸汽从烟囱里喷出,在晨风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雾尾。车轮碾过钢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潘浒与虞氏坐在中间一节车厢。车厢内布置简朴,但舒适。靠窗处有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海图。座椅是软皮的,坐着很稳当。虞氏安静地坐在一旁,翻阅一本诗集,不时抬眼看看窗外的景色,又看看潘浒。

    潘浒指间捏着雪茄,起身走到车窗前。树木、田野随着火车前行,飞快地向后退去。窗外原野之间到处是一片金黄。由夏入秋,似乎是一眨眼的事情。从天启五年至今,数年光阴,费尽心血,投入巨大,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一个可以作为依持的地盘。

    方斌推门进来,立正敬礼:“老爷,高参谋长来电请示,涉案原黄县守备团主官高忠相以及原二十二连连长以下各级涉案人员具体处置事宜。”

    方斌虽然是近卫营总管,正五品守备,但只要潘老爷在的地方,他必然会在。从一开始,他就是潘老爷的贴身侍卫。

    潘浒转过身,神色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将雪茄搁在烟灰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传我命令。”

    方斌立正,从口袋中掏出笔记本和笔。

    “第一,撤销黄县守备团建制,按连并入各处预备军,具体归并方案三日内报我审批。”

    方斌奋笔疾书。

    “第二,原黄县守备团二十二连全体强制退役。这些人及他们的家人亲属流徙东番、琉球、新莱州、新登州,且打散监视居住。”

    方斌的笔顿了一下。强制退役,意味着这些人失去了曾经让他们受到优待和受人尊敬的荣誉身份,他们的亲人家属也没了“军属”这个同样可以享受优待的称号。不仅如此,这一切都会记入他们的家庭户籍以及个人档案,形成无法抹去的巨大污点。

    “第三,官兵及其三族,三代不得从军、科举、从政。军队、民务两方面的相关单位两日内列出具体名单,报来我看。”

    方斌心中一凛。三代不得从军、科举、从政,这是比死刑更可怕的惩罚。这意味着这些人的子孙后代,在潘老爷的地盘上将永无出头之日。

    “第四,对此案以及相关的处罚,做个详细的通报,公示全军各部。各部的军法部门要以此为契机,按军规军纪及各项条例展开全面且深入的整肃行动,全军上下务必要做到风清气正。”

    方斌记录完毕,合上笔记本。

    “老爷,那高忠相和高忠德兄弟呢?还有范七等人?”他问。

    潘浒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厉:“高忠相、高忠德,及二十二连主犯,移交军法处审讯。按律当斩者斩,当流者流。范七移交军情司,继续审讯,深挖其上线。其余从犯,按二十二连的处置标准,降一等执行。”

    “喏。”方斌立正敬礼,转身离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靴子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潘浒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他对登莱军这把“枪杆子”有着极为清醒的认识——这是他立足的根本,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凡有敢一丝企图染指者,皆不能留。窝案看似是少数利益熏心之徒的豪赌,实际上暴露出了登莱军存在的严重问题——思想不清、信念不坚,拉帮结派、团团伙伙的旧意识顽固存在。这次窝案,倒是一次机会,可以在登莱军体系内全面开展严查严纠严治,做到震慑全体,去芜存菁,把混入登莱军内的渣滓清洗干净。

    方斌离去后,虞氏放下手中的诗集,轻声问:“夫君处置得是不是太重了些?那些士兵,未必都是主犯。”

    潘浒摇了摇头:“他们或许不是主犯,但他们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军法无情,容不得半点姑息。若轻轻放过,以后人人都以为背叛没有代价,这支部队就完了。”

    虞氏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

    不到半个时辰,专列抵达登州府城外的火车站。潘浒携虞氏下车,转乘专属马车。四匹高头大马拖拽的铁灰色马车,挂着“潘”字旗,辨识度极高。一队近卫骑兵前呼后拥,人人骑乘高头战马,冲锋枪斜挎,马刀锃亮。

    车队行至登州府城南门。

    城门处有东江兵把守,领队是一个小旗,三十来岁,脸色黝黑,穿着一身破旧的鸳鸯战袄,腰挎一把铁皮刀。城门的门洞有些年头了,砖石上长着青苔。几个东江兵蹲在墙根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缝补衣服。他们的兵器靠在墙上,锈迹斑斑。

    小旗远远看到“潘”字旗和那支装备精良的车队,脸色一变。

    “快!快让开!”他挥手让士兵们把路障搬开,自己缩到墙根下。

    士兵们像鹌鹑似的缩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人甚至把手中的长矛放在了地上,生怕拿在手里让潘老爷的人误会。

    小旗心中暗骂:这尊煞神怎么又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目光只敢落在地面上。几个月前,同样是这个南城门,潘老爷发飙,拿着一支可以连射的火铳,把带队的把总给毙了。那个事过去好几个月了,可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如今城门值守的东江兵换了好几茬,可谁也不敢再拦潘老爷的车驾。

    马车并未减速,径直驶过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近卫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声整齐,“夸夸夸”震得墙根下的士兵心头发颤。一股冷风从车队中卷来,带着战马身上的汗气和钢铁的冷硬气息。

    潘浒透过车窗,看到那些缩在墙根下的东江兵,面无表情。虞氏也看到了,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她知道,夫君心里不好受。那些也是大明的兵,可穿着破旧的号衣,拿着生锈的刀枪,连一顿饱饭都未必吃得上。而潘浒的近卫,人人装备精良,养得面色红润。这不是潘浒的错,但看着总是让人心里发酸。

    待车队远去,小旗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望着那些远去的骑兵,满眼艳羡之色——那些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随便牵出一匹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马还要高大。那些近卫,个个面色红润,军装笔挺,腰间的枪和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低头看看自己——破旧的鸳鸯战袄上有好几个补丁,靴子磨得露出了脚趾,腰间的铁皮刀刀鞘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半。

    “这特么的就是豪横!”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羡慕还是畏惧。

    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小声问:“小旗,那就是潘老爷?”

    “不是你老爷,是你祖宗!”小旗没好气地骂道,“记住了,往后看到那面‘潘’字旗,赶紧把路让开,别挡了人家的道。你们几个小命不够他一梭子。”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车队穿过城门,沿着登州府城的主街前行。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让道,有人认出是潘老爷的车驾,小声议论。

    “那是潘老爷的车。”

    “听说潘老爷去海外打倭国,大胜归来。”

    “潘老爷可是咱们登莱的大恩人,要不是他,咱们哪能有饭吃?”

    虞氏听着窗外的议论声,侧头看了看潘浒。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参将官署。官署门前的卫兵看到车队,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方斌策马来到马车旁,俯身低声道:“老爷,到了。”

    潘浒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窗外,参将官署的黑漆大门已经打开,门楣上的匾额“登州参将署”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方斌——”潘浒忽然开口,“派人去巡抚官署递个帖子,就说我今日午后前去拜见孙中丞。”

    “是,老爷。”方斌应道,转身吩咐一名近卫去办。

    潘浒又想了想,补充道:“让高总长把高忠相、高忠德等人的案卷整理好,我要带去给孙中丞过目。毕竟黄县守备部队还是中丞所辖,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不告知。”

    “老爷考虑周全。”方斌点头。

    虞氏轻声道:“夫君先去忙正事,妾身自己回府便是。”

    潘浒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让方斌派几个人送你去商会。我这边办完事就回来。”

    马车停稳,潘浒下车,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上参将官署的石阶。卫兵们挺胸敬礼,刺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方斌跟在身后,低声道:“老爷,孙中丞那边的帖子已经送过去了。要不要末将陪您一起去?”

    “不用。”潘浒头也不回地说,“夫人要求商会,你安排随行安保。”

    “是。”

    参将官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潘浒穿过前院,走进正堂。堂中陈设简朴,墙上挂着登莱地图,桌上堆着文书卷宗。一名参谋副官正在整理案牍,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去把高总长请来。”潘浒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有事与他商议。”

    “喏。”书办匆匆离去。

    潘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声,卖豆腐的、挑担的、吆喝叫卖的,混成一片。那是登州城寻常的烟火气,也是他守护的东西。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高顺推门而入,一身戎装,腰杆笔直。

    “老爷!”他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潘浒睁开眼,摆了摆手:“坐。有几件事要与你商议。”

    高顺在侧首坐下,掏出笔记本。

    “二十二连的处置方案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高顺点头,“只是……三代不得从军、科举、从政,是不是太重了?那些士兵,有些是被裹挟的,有些是受了蒙蔽……”

    潘浒摇了摇头,目光直视高顺:“重?我不觉得重。军法是用来保护那些忠诚的将士的,不是用来给叛徒讲仁义的。二十二连的兵,从连长到普通一兵,没有一个在被捕前主动向上级报告。他们要么参与其中,要么知情不报,要么视而不见。这样的人,我不杀他们已经是开恩了。但他们不配再穿这身军装。”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高顺,你要记住——登莱军不需要不忠诚的兵。哪怕他再能打仗,一旦有了二心,就一文不值。”

    高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还有——”潘浒端起茶盏,语气放缓了些,“整肃的事,你亲自抓。从各团各营抽调过硬的典训官,组建巡回检查组,不打招呼,直插基层。发现问题,当场处理。处理不了的,上报给我。”

    “是。”

    “另外——”潘浒放下茶盏,“今日午后我要去巡抚官署拜见孙中丞。黄县守备的事,得跟他通个气。你让人把案卷整理好,我要用。”

    “末将这就去办。”高顺站起身,立正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潘浒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窗外,日头渐高,阳光越发灿烂。他看了看怀表,巳时刚过,离午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隐约的帆影。

    孙元化这个人,虽然迂腐,却是个干实事的人。铸炮所的事,他办得尽心尽力。这次去见他,一方面是告知窝案的处置结果,另一方面,也要谈谈下一步的铸炮计划。若再无新的进展,老孙怕是会忍不住搞出些幺蛾子来。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桌,开始翻看那些积压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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