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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彦进一直只字未语,最后却将一面染血的狼旗掷于天子脚下,那是突厥雪鹰骑的帅纛,鹰喙折断,双翼浸透黑红。

    这个冬天,寒霜凝滞了京城的朱雀大街,连宫墙上的积雪都仿佛裹着沉甸甸的缄默。

    赵国公之死,皇上罢朝三日,朝堂不议边事,市井绝闻喜报,连迎新贺岁的灯笼都点得稀疏而低垂。

    直到腊月初,一骑玄甲踏碎冰河而来,甲胄未卸,马鬃结霜,在赵国公破除雪鹰骑主力后不久,彼时大雪封路,敌军倚仗地利,欲以鹰隼传信、雪橇奔袭再图反扑。然赵国公早遣斥候暗中凿其冰道,待突厥兵骑陷于冻沼,带伤上阵的蒋仁裕执长槊陷阵——槊锋所向,突厥军旗倾颓,精骑溃如流沙。

    西北战局,终定。

    突厥牙帐,再无壁垒。大祁将士踏碎金帐穹顶时,火光映亮雪原,照见散落一地的骨笛、锈蚀的铜鼓。

    残部仓皇北遁,没入极寒永夜,再难聚兵成势。

    腊月初八,捷报抵京。

    驿卒一路高唱大捷入关,声震云霄。

    宫中钟磬未鸣,坊间却已自发燃起爆竹。

    许执麓知道祁郢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可这已经是大祁百年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牺牲在所难免。

    为了让他重提精神,她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日,许执麓早起亲自在小厨房煮了八宝腊八粥,桂圆、莲子、红枣在陶锅里咕嘟轻响,甜香氤氲满室。

    她特意多放了一勺蜜,又撒上新焙的桂花碎。

    午后,祁郢踱进偏殿,玄色常服未系玉带,眉间倦意未散。

    许执麓不言,只将一碗温热的腊八粥推至他手边,碗底沉着几粒饱满的栗子,像小小的、安稳的太阳。

    吃完粥,他神情也软化了,许执麓又拿了新的吃食,“这松子,壳薄仁香。”

    她笑着剥开一颗,递到他唇边,“尝尝?我看御膳房烘的更软些。”

    祁郢笑笑,就着她的指尖含住松子,微苦之后是悠长甘润。

    窗外忽有雪团抛掷的动静,压低的声音还夹杂着追赶的脚步,惊起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更远处坊间,爆竹声又起了,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像大地在舒展久压的胸膛。

    许执麓望着他眼底悄然化开的冰痕,轻轻道:“雪要化了,你答应过,和他们打雪仗呢。”

    “让你担心了。”祁郢握住她的手,“辛苦我的鹿儿了。”

    “知道就好。”许执麓彻底松了口气。

    心里头暖融融的,好一会儿,收拾好情绪两人窸窸窣窣的拥在一起……

    午膳后,许执麓在后殿午睡。

    祁郢换了衣裳去了前殿。

    祁晏偷偷趴在窗边,雪花打着旋儿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的栏杆上,落在空旷的庭院里,一层又一层,厚厚地铺开。

    “父皇!”他忽然喊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祁郢闻声看过去,见他一张小脸几乎贴在窗格上,鼻尖冻得微红,却满是雀跃之色,不由笑道:“躲谁呢?”

    “父皇,看到满满了吗?”

    祁晏咻的一下缩下去了。

    帘子掀起,携着一阵清寒的冷气,一个少年身影迈入殿中。

    正是太子祁昇,身量虽还未长成,却已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他先向祁郢行礼,又看向窗边,微微弯了弯唇角。

    “儿臣见雪下得正好。”他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内侍,“父皇可要和我们出去走走?”

    祁郢看看窗外的雪,又看看两个儿子——一个已经重新钻出了窗榻,正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一个虽端着稳重,眼底却也藏着几分少年人的期待。

    他站起身,“既是出去,不如打雪仗。”

    祁昇愣了一下,随即欢呼一声,嘴上还正经道:“儿臣遵命。”

    祁郢拍了拍长子的肩膀,难得露出几分促狭,“这才像你。”

    祁昇微微扬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的光。

    随着跟在祁郢身边越久,祁晏越发释放天性,而他越发收敛起来。

    三人出了殿门,庭院中积雪已厚,踩上去嘎吱作响。

    祁晏最先冲进雪地里,捧起一捧雪就要捏团,却听身后父皇慢悠悠道:“你一个人,可打不过我们两个。”

    祁晏动作一顿,回头看去——父皇和哥哥并肩而立,一个含笑,一个忍笑,好似已经结成了同盟。

    他眨眨眼,忽然把手里的雪往天上一扬,趁着两人眯眼的工夫,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我不怕,强者不需要同盟!”

    笑声在雪中散开。

    祁郢弯腰攥了一团雪,也不急着追,只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祁昇却已经追了上去,少年人腿长,几步便拉近了距离,手中的雪球却不急着扔,只虚虚地扬了扬。

    祁晏一声惊叫,假装害怕,实则手里各捏了两个雪球,左右开弓朝哥哥扔去。祁昇侧身躲过一个,却被另一个正正打在肩上,雪沫飞溅,沾了半身。

    祁郢在一旁看着,手里那个雪球始终没扔出去。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雪天里,被十二带着和十五弟在御花园中玩耍。

    那时候的雪,也是这样大,那时候的笑声,也是这样亮。

    一个雪球忽然迎面飞来,正中他的胸口。

    祁昇站在远处,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父皇走神,该打!”

    祁郢低头看看胸前的雪渍,又抬头看看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大儿子,再看看不远处正偷偷挪动位置、试图包抄的幼子。

    他忽然大笑起来,弯腰狠狠攥了一把雪,朝两个儿子追去。

    雪越下越大,将三人的足迹渐渐覆盖。

    只有那笑声,穿过纷纷扬扬的雪幕,穿过重重叠叠的殿宇,在这腊月的黄昏里,久久回荡。

    直到暮色四合,刘金贵终于忍不住来催晚膳,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祁晏累得走不动路,被祁郢一把抱起,祁昇跟在身侧,肩头袖口都是雪渍,唇角咧开的弧度,透着股傻气。

    雪还在下,轻轻地,柔柔地,覆在这皇城之上,也覆在这一刻的安宁之上。

    ……

    腊月十五,祁晏被祁郢携至垂拱殿,与外使相见。胡使操一口生涩汉话,信誓旦旦,愿输诚纳贡,称臣于天朝。

    祁晏好奇的看那异域衣冠、听着异邦腔调,只觉得新鲜。

    十日转瞬,已是腊月二十五,大兴十三年最后一次朝会。文武百官按部就班,将这一年政绩细细数来,又为来年铺陈展望。祁晏坐在父皇侧后的小椅上,听那些奏对,渐渐困意袭来,连打了几个呵欠。

    忽而,工部尚书出列,奏称帝陵预计于明年六月前告竣。

    祁晏正揉着眼睛,闻言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重重敲在他心上——帝陵,父皇的陵寝,竟已要建成了。

    朝会如常而散,诸事皆定,祁郢亦觉身心俱轻,一年国务,至此方得稍歇。

    他转身欲唤儿子,却见祁晏独自坐在那小椅上,低垂着脑袋,小小身影在空旷大殿中显得格外寂寥。

    大臣们尚在鱼贯而出,祁郢大步上前,蹲下身来,伸手轻抚儿子脸颊,又握了握他那小手凉凉的,他便顺势接过刘金贵递来的斗篷,亲手替儿子系好兜帽的带子,然后牵起那只小手,缓缓往殿外走去。

    一路上,祁晏默然无言。

    直至中殿,暖阁中炭火正旺,刘金贵已着人去传膳。

    祁郢倚在暖榻上,望着始终沉默的儿子,轻声问:“是为帝陵之事?”

    一语未落,小祁晏已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

    祁郢笑了,抚着儿子的背,柔声道:“傻麟儿,历代帝王,大多登基不久便着手修陵。父皇不过是循着旧例罢了,并非陵寝一成,父皇便要住进去。你难过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早已命工部务必节俭,不学那些帝王穷奢极欲,故而工期才这般短促。

    这帝陵,不过是一处归宿,早晚而已。

    祁晏埋在父皇胸口,难得撒娇,瓮声道:“我不想父皇变老。”

    那稚嫩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依赖和不舍。

    祁郢心中一动,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那你去和天上神仙们说说情,替父皇求一颗长生不老的仙丹来?”

    祁晏听出来父皇打趣自己,抬起脸来,眼眶犹带湿意,嘴角却已微微上扬。他已不是三岁稚童,早不信自己是那谪落凡尘的神童。

    窗外暮色渐浓,殿内暖意融融。

    父子相拥的身影,被灯火拉得长长的,映在雕花窗棂上,仿佛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而那即将建成的帝陵,静静卧在深林山间,无声地诉说着人间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聚散有时,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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