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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蹲在阳台的苹果枝上,晃着两条细细的腿,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它要第二次去树屋。

    这次绝对不是去偷看“在”写字,也不是去蹭树屋暖乎乎的光,更不是去闻“在”身上那种像晒过太阳的一样的味道。

    是去送东西。

    送什么?送一封信。

    信是小美写的,信纸是用最软的“云”字纸裁的,字是用草莓汁写的,粉粉嫩嫩的,闻起来还有一股甜香味。信不是写给“在”的,是写给那棵种在墨水瓶里的小树。信上只有一句话:“你长大了。记得晒太阳。”

    麻薯抱着半袋瓜子蹲在旁边,嗑得咔嚓咔嚓响,看完那封信,瓜子壳卡在牙缝里都忘了抠,沉默了足足有三炷香的时间。

    “树没有太阳。”它一本正经地说,爪子指了指归墟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这里连月亮都是小美用面团捏的,哪来的太阳?”

    “念”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脸上露出了一个“你不懂”的表情。

    “有。‘在’字的光就是太阳。”它认真地说,“光照着,树就能长。长高了,就能结更多字。结了字,就能给小美写更多感谢信,换更多包子吃。”

    麻薯恍然大悟,爪子一拍大腿,差点把半袋瓜子撒地上。

    “有道理!”它立刻把信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塞给“念”,又转身钻进自己的小仓库,翻箱倒柜半天,捧出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水晶瓶。

    瓶子里装着纯金色的墨水,晃一晃,里面的金粉就像星星一样转圈圈,纯度百分百,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带给‘在’。”麻薯把瓶子塞进“念”的背包,小声说,“它上次托甲书带话,说想写字,但没墨水了。归墟档案馆的墨水太冷了,写出来的字都会冻得打哆嗦,还会流鼻涕。这瓶是甲书偷偷攒了半个月的私货,用一百颗最亮的星星磨成粉,加了三勺蜂蜜,熬了三天三夜才做出来的,暖乎乎的,写出来的字会冒热气。”

    “念”把信和墨水小心翼翼地装进小背包——这是小美用竹篾编的,和麻薯那个一模一样,竹篾磨得光滑发亮,背包盖上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绳蝴蝶结,是小美第一次学编蝴蝶结的时候编的,丑得特别有特色。

    它背上背包,挥了挥小手,穿过那片绿油油的“进”叶子,踏上了去树屋的路。

    今天的归墟一点都不黑,因为“在”字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金色的光洒在归墟的虚空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金色雪。雪花落在“念”的头发上、肩膀上,不会融化,会变成小小的金色光点,跟着它一起走,像一群调皮的小跟班。

    “念”走了一个时辰——按心跳算。

    它有心跳吗?没有。

    但它有“等”。

    等麻薯嗑完瓜子,等小美蒸好包子,等“在”写完字,等天上掉下来新的字。

    等,就有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千六百下的时候,树屋的轮廓出现在了金色的雪幕里。

    门开着。

    “在”就站在门口,银白色的身体在树屋里发着柔和的光,像一捧凝固的月光。它看到“念”,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了。

    “你来了。”它说,声音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很好听,“还带了东西。”

    “念”把背包卸下来,掏出信和墨水,双手递给“在”。

    “在”先接过那封粉粉嫩嫩的信,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草莓汁字迹。它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念”都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笑了。笑得比天上的“在”字还要亮。

    “告诉小美,太阳很好。”它说,“每天都晒。小树长得很快,已经长出第三片叶子了。”

    它拧开那个水晶瓶,蘸了一点金色的墨水。墨水在它的笔尖变成了一颗圆圆的金色小水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它转过身,在树屋的墙壁上写了一行字。

    不是“记”的日记,是给麻薯的回信。

    字是金色的,暖暖的,还带着蜂蜜的甜香味。

    “墨水收到了。暖的。够写一百个字。第一个字,写‘念’。第二个字,写‘你’。”

    “念”站在旁边,仰着小脑袋看着那行字。忽然,它明白了——“在”不是在写信,是在“还”。

    还麻薯当初帮它分一半光的恩,还小美每天雷打不动送包子的恩,还甲书熬夜给它做暖墨水的恩,还所有人等着它、陪着它的恩。

    还不清的。

    但写一个字,算一个。

    写一百个,算一百个。

    写到写不动的那天,就不欠了。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树屋的窗户被撞开了。

    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飞了进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幸好它有九条尾巴,“唰”地一下全部展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稳稳地撑住了身体。

    “阿肥前辈?”“念”吓了一跳,差点把背包扔出去。

    来的正是阿肥。

    那只活了七千年、拽得二五八万、连归墟档案馆馆长甲书都敢薅胡子的九尾猫。

    阿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顺了顺自己油光水滑的毛,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它大摇大摆地走到树屋中央,往地板上一趴,九条尾巴往旁边一摊,占了半个树屋的地板。

    “本喵来还东西。”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虎牙,语气拽得好像它不是来还东西的,是来收保护费的。

    “还什么?”“在”笑着问。

    阿肥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还沾着几根猫毛,还有一股小鱼干的味道。

    是源初契约的原件。

    第一页,第一行,那个最关键的字已经模糊了。不是被涂掉的,也不是被撕掉的,是“还”了。

    还了,字就淡了。

    淡到快看不见了。

    “这破纸揣了本喵七千年。”阿肥把契约往地上一扔,一脸嫌弃地说,“揣得本喵口袋都起球了,洗都洗不掉。今天终于还清了,一身轻松。放在这里,让‘在’帮本喵看着,省得本喵再带着它麻烦。”

    “在”弯腰捡起那张契约,用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猫毛。契约亮了一下,不是金色,是和阿肥一样的银白色。

    它在说:收到了。

    “在”把契约贴在墙上,和那一万行密密麻麻的日记挨在一起。

    “念”看着阿肥,好奇地问:“你不签契约了,那你还欠谁吗?”

    阿肥想了想,掰着爪子数了起来。

    “欠星尘一条小黄鱼。上次它请本喵吃了一条,本喵说下次还它,结果忘了。”

    “欠老猫七千年的摊位费。本喵当年在归墟菜市场摆了个摊卖小鱼干,租的老猫的摊位,一直没给钱。”

    “欠老龟一顿饭。上次它帮本喵挡了一下掉下来的‘砸’字,本喵说请它吃大餐,结果它爬得太慢,本喵等不及就先走了。”

    “欠麻薯一条命。上次它掉进甲书的墨水瓶里,差点变成墨汁仓鼠,是本喵把它捞出来的。”

    “欠‘在’一个字。”

    “什么字?”“念”追问。

    阿肥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在”字,眼神难得地认真了一次。

    “‘在’。”它说,“本喵用了七千年,才学会写这个字。写出来了,就不欠了。”

    它走过去,蘸了一点那瓶暖金色的墨水,用爪子认认真真地在墙上写了一个“在”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三岁小孩子写的还难看,每一笔都抖得像筛糠。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墨水都渗进了墙壁里。

    写完之后,阿肥甩了甩爪子,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它说,“现在谁都不欠了。”

    说完,它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在”字。

    那个字亮了一下。

    阿肥的尾巴尖也跟着亮了一下。

    它假装没看见,头也不回地跳窗走了。

    阿肥刚走,树屋的后门就被推开了。

    甲书走了进来。

    它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胸口绣着那棵挂满字的大树,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爪子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指节都攥白了,看起来紧张得不行。

    “馆长来查岗?”“在”笑着调侃道。

    甲书推了推眼镜,假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不是查岗。”它说,“是送字。字库又满了。龟壳纸装不下了,借树屋的暂存处用用。”

    它嘴上说得硬气,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在”走到墙壁前,伸出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新的空间,比上次那个大了十倍都不止,空荡荡的,能装下好多好多字。

    “够吗?”“在”问。

    甲书看着那个大圈,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镜都差点掉下来。它本来以为只能借个能装一千个字的小角落,没想到“在”直接给了它一个能装一万个字的大仓库。

    “够了够了!”它连忙点头,生怕“在”反悔,“够装一万个字!下次字库满了还能再来吗?”

    “在”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甲书立刻把手里的文件拆开。

    里面的字飘了出来。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种活蹦乱跳的字,是归墟档案馆收录的字——从契约上拓下来的,从账本上拓下来的,从借阅单上拓下来的,还有从老乌龟的壳上拓下来的。

    字们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飘进那个圈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但都在。

    在圈里,在树屋里,在“在”身边。

    甲书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老乌龟活着的时候,这些字都在它壳上。”它轻声说,声音有点哽咽,“壳上的字是活的,会呼吸,会跟着老乌龟一起晒太阳。现在壳变成纸了,字还在,但不会呼吸了。”

    “在”走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甲书的头。

    “会呼吸的。”它说,“你们在,它们就在。你们呼吸,它们就呼吸。”

    甲书看着“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它从来不会哭。在归墟档案馆当了一千年的馆长,不管遇到什么事,它都是面无表情,冷静得像一块石头。连老乌龟去世的时候,它都没掉一滴眼泪。

    但今天,它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砸在地板上,变成了小小的灰色水滴。

    “谢谢。”它吸了吸鼻子,把眼镜推上去,假装是眼镜进了灰。

    “不用谢。”“在”说,“你在,它们就在。”

    “念”从树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它的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叶子。

    不是“念”叶,不是“契”叶,是一片全新的叶子。嫩黄色的,小小的,像刚发芽的种子。叶子上有一个字——“谢”。

    不是字典里的那个“谢”,是“在”写的那个谢。

    谢谢小美的草莓汁信,谢谢麻薯的暖墨水,谢谢甲书的字,谢谢阿肥的契约,谢谢所有人的“在”。

    “念”把那片“谢”叶贴在阳台上,和苹果枝、“念”叶挨在一起。

    三样东西,三种光。

    苹果枝是暖金色的,像小美蒸包子的炉火。

    “念”叶是嫩绿色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小草。

    “谢”叶是嫩黄色的,像刚升起的太阳。

    三种光交相辉映,把小小的阳台照得暖乎乎的。闻起来有苹果的香味,有青草的香味,还有蜂蜜和包子的香味。

    像春天。

    像菜市场早上刚摆出来的新鲜蔬菜。

    像小美家厨房里同时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和蒸笼。

    麻薯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那片“谢”叶。

    “它谢什么?”它问,嘴里还叼着半颗瓜子。

    “念”想了想,认真地说:“谢在。”

    麻薯沉默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它把瓜子壳吐掉,拍了拍“念”的肩膀。

    “好。”它说,“谢在。”

    晚上,麻薯趴在窗台上,肚子圆滚滚的,刚吃了三个小美做的豆沙包。“念”趴在它旁边,晃着两条细细的腿。

    天上那个大大的“在”字亮着,阳台上三片叶子也亮着,麻薯的网里三百多颗星星也在亮着。

    光与光之间,连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线很细,但很韧,扯不断,也烧不坏。

    “麻薯。”“念”轻声说。

    “嗯?”麻薯含糊地应了一声,正在打饱嗝。

    “‘在’说,它写了一百个字。”“念”说,“第一个是‘念’,第二个是‘你’。后面九十八个,全是‘谢’。它谢了一百遍。”

    麻薯看着天上那个“在”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轻轻说:“它不用谢。”

    “它在,就够了。”

    “念”也看着天上那个字。

    忽然,它闭上眼睛,在心里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

    “你在,我也在。不用谢。”

    天上的“在”字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像是在说:收到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今天是满月,又大又圆,像小美刚蒸好的豆沙包,像“谢”叶上那个嫩黄色的字,像“在”写的那一百遍暖暖的谢谢。

    屋檐下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归墟里传了很远很远。

    像是在说: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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