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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初武器用完之后的一个小时。

    还在杀。

    序列武器再怎么抗用,有个上限。

    他的剑已经换了一把又一把。

    那把斩马让自己用烂了。

    那些剑用不了多久就会卷刃,就会崩口,就会断成两截。

    在高强度的劈砍、穿刺、格挡里一点点失去韧性,每一次和虫壳硬碰硬。

    都能听见清晰的崩裂声,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折断,脆得揪心,又狠得决绝。

    但他不在乎,剑断了就从尸体上拔一把,从废墟里捡一把。

    从那些已经牺牲的士兵身边拿一把,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就攥紧,仿佛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地上散落的武器早就堆成了小山,断剑、短刀、长矛、刺刀。

    锈的、钝的、裂的,什么样的都有,只要能握在手里,能劈能砍能刺,对他来说就没有区别。

    只要能杀,用什么剑都一样,武器不过是他手臂的延伸。

    是斩杀虫群的工具,好不好看、顺不顺手,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随手从脚下的虫尸上拔出一把断剑,那剑只剩下一半了。

    剑身上沾满了黄绿色的汁液,滑腻腻的,差点没握住,指尖一滑。

    剑身晃了晃,他猛地发力扣住剑柄,指节都绷得发白。

    那汁液又黏又稠,像是融化的树脂,沾在手上凉飕飕的,顺着皮肤纹路往指缝里钻。

    一用力就顺着指缝往下滑,黏得人心里发慌。

    他甩了甩手,胳膊都带着酸麻的劲儿,把那层黏糊糊的东西甩掉一点,可手指还是滑得捏不紧。

    掌心全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湿滑感,像是抓了一把烂泥,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看了一眼那剑,剑刃上全是豁口,大大小小,深浅不一。

    有些地方甚至卷得像锯子一样,锯齿状的缺口上还挂着碎肉和不知名的组织。

    那些碎肉黏在上面,黑乎乎的,一动就往下掉渣,风一吹。

    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腥气,直冲头顶。

    他把剑在衣服上蹭了蹭,想蹭掉那些汁液。

    但衣服早就被浸透了,被虫液、血水、汗水泡得发硬,越蹭越脏。

    那些汁液反而抹得更匀了,整把剑都油光发亮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恶心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变质的油脂,看着就反胃。

    他不管了,手腕猛地一发力,随手一挥,那把断剑就飞了出去。

    带着呜呜的破空声,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狠狠钉在一只虫子的脑袋上。

    剑身狠狠扎进去,直接穿透了坚硬的外壳,没入大半。

    那只虫子发出一声尖锐又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着掉下去,砸在下面的尸堆里,溅起一片黏稠的汁液。

    那汁液喷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刺鼻的腥臭,腥中带着一点腐臭,混着尘土味,死死缠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他连擦都懒得擦,只是眯了眯眼,任由那些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过下巴,流过脖颈,渗进衣领里,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爬,挠得人心烦。

    有些液体流进嘴角里,又苦又涩,还有一股铁锈味,像是生锈的铁片混着烂泥,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呸了一口吐出来,唾沫里混着黄绿色的汁液和血丝,可那味道还在嘴里,黏黏糊糊的,怎么也吐不干净。

    粘在舌头上、上颚上、喉咙里,像是糊了一层厚厚的浆糊,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连肺里都像是吸进了这种腥腐的气息,闷得难受。

    虽然自己更习惯于使用剑,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哪怕是一根烧火棍,只要能捅穿那些虫子的壳,能让它们停下攻击,那就是好武器。

    管他好猫好狗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玩意儿。

    他现在对武器的要求已经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只要能刺进去,只要能拔出来,只要能再来一次,就够了。

    锋利不锋利,顺手不顺手,好不好看,全都不重要,能杀人,能守住身后的防线,就是好东西。

    他甚至随手颠过来用过一块板砖,从地上捡起来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沉甸甸的。

    他攥紧板砖,朝着远方丢了出去,直接把那一群虫子的脑袋砸开了花。

    壳碎的声音闷响一声,不像断剑穿刺那样清脆,是那种沉闷的、带着血肉碎裂的声响。

    黄绿色的浆液瞬间炸开,溅得他满身都是,顺着衣领往下流。

    那板砖碎成好几块,掌心被震得发麻,可那一刻他觉得挺爽。

    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原始时代,用最原始的方式杀戮,没有技巧。

    没有章法,没有华丽的招式,就是单纯的砸,用尽全力砸,砸到对方不动为止。

    他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板砖传来的震动,从掌心一路往上窜,震得他整个手臂都麻了。

    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骨头缝里都在发酸,胳膊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但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不像高速战斗时那样虚幻,那种快到模糊的厮杀有时候会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可这种钝重的力量,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还活着,还在战斗,还没倒下。

    无刃的刀锋砸下去的时候,嘭的一声,闷沉又有力。

    虫子的脑袋就凹进去一块,黄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根本没有时间低头看那只还在抽搐的虫子,看着它四条腿乱蹬。

    没有时间看着细小的肢节在空中胡乱挥舞,腿上的尖刺划着空气,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时间去观察虫子是如何慢慢就不动了,身体一点点僵硬,冰冷的虫壳失去了所有活力。

    但是这并不影响对他带来兴奋。

    不是嗜血,不是享受杀戮,只是一种最朴素的胜利——我还站着,你倒下了,这就够了。

    他的速度慢下来了。

    不是他累了,是虫子太多了。

    多到不管他杀得多快,都会有新的涌上来,像是潮水一样,一波盖过一波。

    多到不管他冲得多远,都看不到尽头,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虫影,连地平线都被遮住了。

    没有巨型的范围杀伤性武器,哪怕是主教需要保存力量,因为下面可能需要好几日才能打完这场仗

    那些虫子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钻进来的。

    没有源头,没有停歇,一波一波,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永远没有停的时候。

    前面的刚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连光线都透不过来,整个战场都被笼罩在一片昏暗的阴影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冲进一堆虫子里,手臂发力,挥剑横扫,剑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阵腥风。

    几十只虫子瞬间断成两截往下掉,绿色的汁液在空中洒成一片雨,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可还没等那些尸体落地,后面又有几十只扑了上来,带着浓烈的腥风,带着刺耳的嘶鸣,扑面而来,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他再挥剑,手腕都带着僵硬的痛感。

    那几十只又死了,尸体堆在脚边,越积越高,但再后面还有几百万只、几千万只,源源不断。

    那感觉就像是面对着一堵会移动的墙,厚重、冰冷、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

    不管你怎么砍,怎么劈,那墙都纹丝不动,反而越推越近,一点点压缩他的生存空间。

    热武器的后面依旧在咆哮,这么大的城市的备弹量已经达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弹药,军备,炮火,载具……炼金圣堂准备了让这30万人打上几天几夜都不会告急的弹药。

    那堵墙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一点点压过来,挤压他的活动空间,

    挤压他的呼吸,挤压他所有的退路,连转身的余地都越来越小。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墙在一点一点挤压他的空间,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越攥越紧。

    连深呼吸都做不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腥臭味,肺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疼。

    那些虫子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它们口器里那些细密的牙齿。

    那些牙齿是倒着长的,尖锐而冰冷,泛着森冷的光。

    只要被咬住就会死死勾住皮肉,扯出一大块血肉,别想挣脱。

    近到他能闻到它们嘴里呼出的那股腥臭味。

    那味道比身上沾的汁液更浓烈,直冲脑门,熏得人眼睛发酸,眼泪都被逼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怕模糊了视线。

    近到他能看到它们眼睛里的倒影,那些密密麻麻的复眼里,映出的全是他的影子。

    成百上千个他,每一个都在拼命挥剑,每一个都在浴血厮杀,衣衫破烂,满身血污。

    却依旧站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无穷无尽的虫子,再无其他。

    他能听到那些虫子的翅膀振动声,那声音已经不再是嗡嗡的了。

    而是像无数台拖拉机同时在耳边轰鸣,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那声音又粗又闷,像是无数只鼓在同时敲打,鼓声密集又沉重。

    钻进耳朵里,顺着耳道往里钻,钻得脑仁都跟着颤。

    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里面一下一下敲,一敲一震,疼得他视线都开始发花,眼前的虫影都变得模糊。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指尖用力按压,想把那疼痛按下去。

    可根本没用,那疼痛像是扎根在骨头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怎么按都按不住。

    反而按得更疼了,指尖一用力,头皮都跟着发紧,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涌,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思绪飘乎乎的,像是要脱离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只剩下震耳的嗡鸣,越来越响。

    响得他几乎要晕过去,身体晃了晃,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虫堆里,脚边的虫尸滑腻腻的,差点让他摔倒。

    他使劲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点,眼前的黑色慢慢褪去,又看到了那些虫子。

    依旧铺天盖地,依旧疯狂扑来,没有丝毫减弱。

    他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依然能在虫群里穿梭,身影灵活得像一阵风。

    避开虫子的攻击,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致命的精准,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每一剑都刺向虫子的要害。

    但那种三十倍音速的恐怖爆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不是不能用,是身体已经撑不住连续爆发,也是没必要。

    那种速度太耗体力,太耗精神,每一次爆发都像是把身体里的力量全部抽空。

    肌肉酸痛,气血翻涌,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留到被包围、被压制、退无可退的时候,留到身后防线即将被冲破、虫子快要摸到避难所入口的时候。

    他现在只是在杀,机械地、麻木地、本能地杀,没有多余的招式。

    没有多余的想法,眼里只有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机械地杀,麻木地杀,本能地杀。

    他的动作已经不需要思考了。看到虫子,挥剑;看到虫子,挥剑;看到虫子,挥剑。

    重复,重复,重复。

    千次,万次,十万次,百万次。

    肌肉早就形成了本能,大脑不用下达指令,手臂自己就会动,身体自己就会做出反应。

    他的手臂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如同自己在清洗家族一样令人无趣。

    抬起,劈下,收回,再抬起,再劈下,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他能感觉到肩膀的关节在发涩。

    每一次挥动都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干涩而刺耳,疼得他牙根发酸,咬着牙才能忍住不吭声。

    猎尘者大多都是极致的瞬间爆发,很少会拥有几十个小时乃至于数天联系不断的死斗。

    毕竟基本上都是碾压或者是被碾压,与敌人之间的作战,基本上也以分钟为单位。

    那疼痛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是有人用锯子在锯他的骨头,一下一下的,缓慢又残忍。

    每锯一下都疼得他直抽冷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汁液,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可那动作停不下来,像是被上了发条,一直转,一直转,转到天荒地老,转到身体崩溃。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那里已经不是关节了,而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磨得都快冒火星了,摩擦带来的灼热感混着剧痛,钻进每一寸肌肉里,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每次挥剑,都能听到那嘎吱声,那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听得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任由疼痛蔓延,任由机械的动作继续。

    他的眼睛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捕捉着那些移动的黑影。

    那些黑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密密麻麻,有时候他分不清哪只是虫子哪只是虫尸。

    只能依靠移动的轨迹来判断,静止的是尸体,动的就是活物,

    只要是在动的,砍就是了,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那些黑影和黑影叠在一起。

    分神了都没有问题,本能带动的躯体。

    变成一团团黑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连虫子的轮廓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黑。

    他使劲眨了眨眼,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想让视线清晰一点。

    可那雾气反而更浓了,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遮得他看不清前方。

    有几次他挥剑砍下去,砍空了,剑刃划过空气,发出一声轻响。

    才发现那只是一具虫尸,早就死了,只是被风吹得动了一下,被其他虫子撞得晃了晃。

    他就骂一句,脏话堵在喉咙里,沙哑又干涩,嗓子疼得像是要冒烟。

    却骂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几声粗重的喘息,然后又去找新的目标。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是有铅块压着,每一次眨眼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再睁开。

    眼皮沉得几乎粘在一起,连睁开眼都成了一种煎熬。

    有时候他闭着眼也能杀,反正只要感觉到有风扑过来,往那个方向砍就行。

    依靠听觉、触觉、直觉,照样能斩杀敌人,耳朵听着虫子的嘶鸣和翅膀振动,皮肤感受着风的方向,精准出手。

    但闭着眼的时候,总感觉心里没底,怕漏掉一只,怕那一只就成为致命的破绽,怕因为自己的疏忽。

    让虫子冲过去,所以又强迫自己睁开眼,死死盯着前方,眼睛疼得发酸,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的大脑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发出一个指令:杀。

    杀。

    杀。

    杀。

    ……

    那个指令在他脑子里不断回响,像是一个复读机,一直在说,一直在说。

    说到后来他都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别人的声音了。

    那个声音很沙哑,很疲惫,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又异常坚定。

    像是一把永不弯折的刀,一直在说,一直在催他,杀,杀,杀。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声音停了会怎么样?

    是不是自己就会倒下?

    是不是一放松,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是不是身后的人就会陷入危险?他不知道,也不敢试,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他只能让那个声音一直响着,一直催着他,一直让他动。

    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停;只要还能挥剑,就不能倒下。

    两个小时。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那件黑色的风衣早就没了形,被虫壳划得破破烂烂,边角撕裂。

    布条垂落,随风晃动,上面沾满了虫子的汁液,沾满了血,有虫子的,也有他自己的。

    沾满了灰尘,还沾着他自己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那些汁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衣服上结成一层层硬壳,脆生生的,一动就往下掉渣。

    碎成细小的粉末,飘在空气里。那硬壳是黄绿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闻久了反而不觉得臭了,只是觉得呛,呛得人眼睛疼,喉咙干痒,忍不住想咳嗽。

    他把衣服掀起来闻了闻,那股味道直冲脑门,熏得他差点吐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绞痛感瞬间袭来。

    可他吐不出来,胃里早就空了,什么都没有,连酸水都吐不出来。

    只有一阵阵干呕,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声响,浑身都跟着抽搐。

    他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两天前,也许是三天前。

    记忆早就被厮杀填满,饥饿、疲惫、痛苦,全都被压在最底层,被厮杀的念头盖过。

    肚子早就不知道饿了,只是一阵阵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一圈一圈,越拧越紧,疼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那种抽搐很难受,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空落落的、拧着的感觉,像是胃在把自己卷起来,卷得越来越紧。

    紧到最后又开始松,松了又开始卷,没完没了,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用手按了按肚子,掌心贴着发硬的腹部,想把它按平,可那抽搐反而更厉害了。

    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里面在动,一阵一阵,搅得他心神不宁,连挥剑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他甚至能听到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那声音又空又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叫,孤独又刺耳,在满是厮杀声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上也是,被那些腥臭的液体糊了一层又一层,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了。

    皮肤被汁液浸泡得发皱,发硬,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一层干了的污垢贴在脸上,又厚又硬,像是戴了一层粗糙的面具,摸上去硌手。

    他的金发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像是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

    湿哒哒,黏糊糊,没有一丝蓬松感。那些头发上结了痂,混着干枯的汁液和血痂。

    硬邦邦的,一动就咔嚓咔嚓响,像是挂着冰碴子,又像是细小的石块,划着脸颊生疼。

    他抬手拨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头发,手臂酸麻得抬起来都费劲,手指触到那些硬块。

    粗糙得像是砂纸,指甲划过的时候还能听到细微的刺啦声,痂皮一点点脱落,落在脸上、脖子里。

    有些碎屑掉下来,落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巴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和脸上的脏东西混在一起,冲出一道道浅色的沟壑,在满是污垢的脸上格外明显。

    那眼泪是热的,烫得他眼皮都跟着发红,可流出来的却是黑的。

    混着那些脏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又多了几道黑印子,晕开一片污渍。

    他能感觉到那些眼泪流过的地方,皮肤有一点刺痛,像是伤口被盐水泡着。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咬,细微却清晰,一直钻到心里。

    那些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还带着一股腥味,难喝得要命。

    他想吐,却连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抿着嘴,任由那味道在嘴里散开。

    如同当年无能的自己一样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到。

    现在自己除了哭泣,能保护更多人。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在那片昏暗的战场上,像是两颗永远不灭的星辰。

    在一片肮脏、血腥、黑暗里,散发着坚定的光。

    唯独这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浑浊,没有丝毫退缩。

    它们盯着那些涌来的虫子,盯着那些想要突破防线的家伙,盯着那些随时可能威胁到身后避难所的威胁。

    一刻都没有移开,目光冰冷又坚定。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那些虫子都不敢直视,本能地往后缩。

    那光芒太冷了,冷到那些虫子看到就想逃,骨子里透着畏惧。

    但它们逃不掉,因为那光芒的主人不允许它们逃,不允许它们越过防线一步。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皮刮过眼球,涩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磨玻璃。

    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摩擦感,又干又疼,眼球都像是要被磨破。

    可他不敢闭眼,怕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怕一闭眼,身后的人就会陷入危险,怕自己一松懈,就前功尽弃。

    他只能拼命地眨,眨得眼眶发酸,眨得眼泪流干,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时候他感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要用好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他就咬着牙,硬生生睁开,死死盯着虫群。

    他就那么睁着,睁得眼睛都疼了,疼得像是有人在往里钉钉子,一下一下的。

    钉得他眼珠子都发胀,布满血丝,红得吓人,却依旧明亮,依旧坚定。

    他能看到自己的眼珠上全是血丝,红得像是要滴血。

    可那双绿眼睛还是亮着,还是盯着那些虫子,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动摇。

    无法确认的时间过去。

    他开始用左手了。

    不是右手累了,右手早就累得抬不起来,却依旧在机械挥动。

    是左手闲着也是闲着,多一只手,就多一份力量,多一份斩杀的效率,就能多挡住一只虫子。

    他从旁边的虫尸上拔出一把短刀,那刀不知道是谁的。

    可能是某个牺牲的猎尘者的,也可能是从武器库里飞出来的,大概率是前者。

    因为这是炼金材料铸就的,普通士兵热武器就已够用了,没必要拼刀。

    刀柄早就被血染红,暗红发黑,干硬得发硬。

    刀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又黏又滑。

    握在手里感觉像是在握一条泥鳅,稍不注意就会滑脱,他用尽全力攥紧,指节泛白,指尖都陷进刀柄里。

    他握着那把短刀,试着挥了挥,手臂带着酸麻的痛感。

    拿虫子试了试手感,还行,重量合适,长度也够用,近距离厮杀刚好。

    左手握刀,右手握剑,两把武器同时挥舞,同时斩杀,左右开弓,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些虫子在他面前,就像是被两把镰刀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

    左边的刀横扫,右边的剑竖劈。

    左边的刀刺穿,右边的剑砍断,动作连贯又流畅,没有一丝停顿。

    他的动作协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左手的刀和右手的剑配合得天衣无缝。

    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丝冲突,像是天生就该这样配合。

    有时候左边的刀砍得慢了,右边的剑就等一下,补上一击。

    有时候右边的剑刺得偏了,左手的刀就补一下,精准命中要害。

    那种默契,像是两只手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用说话,不用指挥,就那么自然地配合,心意相通。

    他感觉自己的两只手像是一对老搭档,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不用言语,不用示意,配合无间,在这片绝望的战场上,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随后的主教哑然失笑,自己大概就是失心疯了,废话,自己的两条手都跟自己几百年了……呃,这个不对,应该是刚跟自己几个钟头。

    毕竟自己两只手都听自己的脑袋的话,自己真的是跟丁无痕嘴里的神经病越来越像了。

    但是在这孤单中心里瞎想些东西,也比沉沦成机器强太多了。

    自己已经在清洗中成为的一次机器了,自己在400年的岁月中已经成为了无尽的机器了——

    让今天的自己成为查拉特吧,成为那个喜欢脸红,偶尔会在心里碎碎念的少年。

    查拉特感觉自己的两只手像是两个人控制的,各自为政却又配合默契,互不干扰,又相辅相成。

    有时候他故意让左手慢半拍,等虫子躲过右手的剑,扑过来的瞬间。

    左手的刀正好递上去,捅个正着,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在跟自己下棋,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每一步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秒,精准到极致。

    他甚至能感觉到两只手在互相较劲,右手杀得快了,左手就加快速度,不甘落后。

    左手杀得多了,右手就多砍几个,暗中比拼,谁也不肯落后,都想多斩杀一只虫子,多守住一分防线。

    那种微妙的竞争感,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这片孤独的、满是死亡的战场上,还有另一个自己在陪着自己,并肩作战。

    他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面部肌肉僵硬,只是微微动了动,疲惫又苦涩。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倔强。

    自己果然疯了,算了——

    那笑容只是一瞬间,一闪就没了,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那光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微弱却温暖,在冰冷的战场上,给了他一丝支撑。

    他感觉那一点光烧得他很暖和,像是有人在胸口点了一堆小火,火苗很小。

    却足够驱散一部分寒冷和疲惫,足够让他继续下去,足够支撑他走过这片黑暗,守住这片防线。

    他的身后,虫尸已经堆成了山。

    真的堆成了山。

    那些被他杀死的虫子,尸体堆积在一起。

    越堆越高,越堆越厚,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最后形成了一道道由虫尸组成的山岭,高低起伏,绵延不绝。

    那些山岭高低起伏,绵延不绝,把整个战场都包围了起来,一眼望不到头,望过去全是黑压压的虫尸,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山有的已经比他站的地方还高了。

    黑压压地立在那里,像是要把天都遮住,沉重得让人窒息,压得人心里发慌。

    后来降落的虫子想要冲过来,就得先爬过那些尸山,就得先踩着同类的尸体前进。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被本能驱使着,不顾一切地冲。

    那些尸山是软的,内部充满了汁液和破碎的肢体,踩上去会陷进去。

    会滑下来,会摔下去,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黏稠的汁液从尸堆里挤出来,恶心至极,让人胃里翻涌。

    他亲眼看见一只小山一般的巨大虫子爬到半山腰,脚下一滑,虫壳踩在黏稠的汁液上。

    整个身子往后仰,翻滚着掉下去,砸在下面的虫群里,压死了一片,虫群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被压死的虫子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被自己的同类砸成了肉泥,黄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腥臭弥漫,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

    然后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无人机,直接炸成肉泥,漫天飞舞成了烟花。

    但那些虫子不管,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丝毫退缩。

    它们只是爬,只是爬,爬过那些尸山,爬过那些同类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朝着他的方向,朝着身后的避难所。

    它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疯狂的、本能的、不顾一切的冲动。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杀戮的本能,只有进攻的欲望。

    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爬,有时候脚下踩空了,整个身子陷进尸堆里。

    挣扎着想要爬出来,细小的肢节胡乱蹬着。

    可后面的虫子又踩上来了,把它们又踩下去,踩得更深,最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被彻底淹没在尸山之中,成为尸山的一部分。

    他能听到那些被踩进去的虫子发出的叫声,那叫声又尖又细。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绝望又凄厉,却又那么微不足道,很快就没了。

    被更多的虫子踩没了,被无尽的厮杀淹没了,消失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

    主教站在一座尸山顶上,脚下踩着软软的虫尸,看着那些还在爬的虫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疲惫,嘴角微微上扬,却扯得面部肌肉发酸,带着浓浓的倦意。

    但也很满足,是那种拼尽全力后的踏实。

    他踩了踩脚下的虫尸,那尸体软塌塌的,往下陷下去一个坑。

    这东西简直脆的离谱,到底是怎么飞越宇宙的?是靠那些大型的母虫吗?

    黄绿色的汁液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斜坡往下流。

    像是一条黏糊糊的小溪,缓慢而恶心,流到哪里,就留下一道腥臭的痕迹。

    那汁液流得很慢,咕叽咕叽的,流到下面又汇成一个小水洼,浑浊不堪。

    里面飘着虫壳碎片和碎肉,看着就让人作呕。

    他往旁边挪了挪,脚下又踩到另一具,还是软塌塌的,还是往外渗汁液。

    脚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没有一处是坚硬的,全是黏腻的虫尸和汁液。

    到处都是这样,没有一块地方是干的,没有一块地方是硬的,整个战场都成了虫尸的海洋。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沼泽里,一个由虫尸和汁液构成的沼泽。

    随时可能被吞噬,沉入这片死亡之地,再也醒不过来。

    那沼泽在脚下轻轻晃动,随着虫尸的堆积慢慢下沉,像是随时会把他吞进去,带着他一起沉入这片死亡之地。

    他试着往高处走了几步,可到处都是软的,没有一处是实的。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腿陷进尸堆里,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裤腿上沾满了黏稠的汁液,沉重得要命。

    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脚下的尸山在慢慢下沉,慢慢变形。

    他能感觉到那下沉的速度,很慢很慢,但确实在下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把这片尸山往地底拖。

    那种下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一艘快要沉的船上,晃晃悠悠的。

    随时会翻,却又只能硬撑着站在上面,不能倒下,不能退缩。

    四个小时。

    他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优雅的笑,不是那种从容的笑,而是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

    带着疲惫,带着压抑,带着一丝绝望,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那笑声在那片血腥的战场上回荡,和虫子的嗡鸣声、嘶鸣声混在一起。

    形成一种诡异的声音,刺耳又苍凉,在空旷的战场上飘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忍不住想笑,笑这无尽的厮杀,笑这绝望的战场,笑自己满身狼狈却还在硬撑。

    一个为了理想举起火把自焚的疯狂至极的愚人。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麻木了,也许只是想用笑声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自己还没有倒下,证明自己还能继续战斗。

    他一边笑一边杀,一边杀一边笑,像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在尸山血海里独自狂欢,笑声和厮杀声交织在一起,诡异又悲壮。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又干又哑,像是破锣在敲。

    每一声都带着沙哑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有时候笑得太大口,吸进去一口带着血腥味和腥臭味的空气。

    呛得他直咳嗽,胸口剧烈起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里又干又疼,可咳嗽完了接着笑,停不下来。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那些脏东西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在一片肮脏里格外显眼,像是黑暗里的两道光。

    那两道痕迹在脸上特别显眼,像是两条小河,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然后滴下去,滴在那些虫尸上,滴在那一片黏糊糊的黄色里,瞬间被吞噬,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着那些眼泪滴下去的地方,看着它们渗进那些虫尸里,心里想着。

    原来我还有眼泪,原来我还会哭,原来我还没有彻底麻木。

    在这样的战场上,哭和笑,都成了一种奢侈,都是活着的证明。

    通讯频道里有人在喊他。

    “主教?主教!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那是谁。

    声音很陌生,带着焦急和担忧,隔着电流传来,有些失真。

    也许是某个部队的指挥官,也许是某个后勤人员,也许是某个还在坚守的士兵,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试图联系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继续杀,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笑声依旧沙哑又疯狂。

    那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能听到几个字,有时候什么都听不到,信号早就被战场的能量干扰得乱七八糟。

    能传出声音已经很不容易。

    他懒得去听,也懒得去回答,外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厮杀,只有虫子,只有身后要守护的人。

    那笑声通过通讯器传过去,传到了那个人的耳朵里,沙哑又诡异,带着绝望的疯狂。

    “主教!听到请回答!”

    他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只是杀,手里的武器不停挥动,虫群在他面前不断倒下。

    那笑声通过通讯器传过去,传到了那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人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也许是害怕,害怕他出了意外;也许是心疼,心疼他独自奋战这么久;也许是绝望,觉得这场战争看不到尽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不忍。

    “主教……疯了。”

    “我疯了?算了,全员听令……继续作战。”

    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没有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使命,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知道自己在杀,知道自己杀了多少,知道自己还要杀多少,知道身后有六十万人等着他守护。

    他只是想笑,只是想用笑声来驱散那种压抑,那种疲惫,那种麻木,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那笑声是他还活着的证明,是他还在战斗的证明,是他还没有倒下的证明,是他对抗这片黑暗的方式。

    自己已经死了400年了,名为主教的尸体已经活400年了,现在轮到查拉特重新从尸体中爬出来。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那手上沾满了黄绿色的汁液,

    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指缝间还夹着一些碎肉和细小的虫壳碎片,抠都抠不下来,牢牢粘在手上。

    那些碎肉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粘在手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像是长在上面一样,和自己的手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他盯着那手看了几秒,看着那双手布满伤痕、沾满污秽。

    如同自己杀死自己的族人似的鲜血,自己的某位叔叔心脏被自己捏碎时,手指里同样卡满了污垢。

    握紧武器,然后又笑了,笑声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坚定。

    这手还能动,还能握剑,还能杀,那就够了。

    只要还能杀,就不算输;只要还能站着,就还有希望。

    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更大了,更疯狂了,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笑出来,把所有的痛苦都笑散,把所有的绝望都赶走。

    笑声在空荡荡的战场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传到那些尸山那边,又传回来。

    变成回音,一层一层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陪着他笑,陪着他坚守。

    五个小时。

    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光亮。

    虫群终于有一片区域稍微干净了一点点,但也仅限于一点点,稀疏到能让阳光透下来了,穿透虫群的缝隙,洒在战场上。

    那久违的阳光从他劈开的那道裂缝里洒下来,穿过层层虫影,洒在那片尸山血海上,洒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带着久违的温度。

    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本能地眯了眯眼,太久没接触过这样的光亮,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疼,眼球都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光了,久到他都快忘记阳光是什么感觉了,忘记了温暖的滋味,忘记了干净的空气。

    那光刺进眼睛里,像针一样,扎得他眼珠子都疼,疼得他眼泪又出来了。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没有躲,就那么迎着光,让那光直直地照在脸上,照在满身的污秽上,照在疲惫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光的温度,烫烫的,晒得皮肤发红,驱散了身上的寒冷和潮湿。

    可他不躲,就想让那光多照一会儿,把身上的寒冷、潮湿、腥臭。

    全都晒掉,把心里的压抑和疲惫,也晒得淡一点。

    太久了。

    太久没见过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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