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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赤的铁弹,是在五月初七凌晨,开始轰击兀剌海城门的。

    不是一轮试射。

    是连续不断的齐射。

    十二架回回炮,全部瞄准同一个点——内城南门。

    那扇被攻城车撞烂过、被火药桶炸塌过、被沙袋和碎石反复填补过的门板,在铁弹的连续撞击下,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像有人举着巨大的铁锤,一下一下,敲着一口倒扣的棺材。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箭楼垛口后面。

    独臂按着冰冷的夯土墙面。

    城门每被铁弹撞一次,他脚下的城砖就跟着颤一下。

    他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膝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可他把藤杖柄端用力抵在垛口青砖上,没有坐下。

    他在等。

    等术赤把铁弹打光。

    等重骑兵从沙梁上冲下来。

    等那个他亲手为术赤挖好的陷阱,自己合上。

    城门口,张清把所有三弓床弩,都撤到了瓮城两侧。

    弩机一架一架,藏在瓮城墙根的阴影里。

    弩臂上的炭笔刻度线是新画的。

    不是向外瞄准。

    是向内。

    他撬开了从城门到瓮城底部那段窄巷的几块地砖,露出底下的夯土。

    然后在土里埋了几十只陶罐。

    罐里灌满了从城墙豁口撤下来的火油,罐口用油纸封死,引线一直牵到瓮城墙根。

    他瘸着腿蹲在瓮城墙角,手里攥着引线的末端。

    哑着嗓子朝城头喊:“老燕,城门还能撑多久?”

    燕青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撑到它该塌的时候。”

    卯时三刻。

    城门塌了。

    不是被铁弹砸碎的。

    是门轴先断了。

    厚重的门板轰然向内倒下,砸起漫天尘土。

    尘土还没落定。

    蒙古重骑兵便从沙梁上冲了下来。

    马蹄踏碎城门外的碎砖和铁弹碎片,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他们从豁口涌进城门洞。

    骑兵在狭窄的门洞里挤成一团,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推。

    城门洞里没有盾牌手,没有长枪兵,甚至连一支弩箭都没有。

    术赤的骑兵长驱直入,冲进了内城瓮城。

    瓮城里很静。

    静得不像一座被攻破的城。

    正对面是内城的第二道门,紧紧关着。

    门板是新换的,没有一点修补过的痕迹。

    两侧是瓮城的高墙。

    墙上没有人影,没有弩机,没有火把。

    只有几面残旗,在晨风中孤零零地飘着。

    术赤在瓮城外勒住了战马。

    他看着那座空荡荡的瓮城。

    看着那扇紧闭的第二道门。

    看着高墙上那几面安静得诡异的残旗。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斡难河边对他说过的话。

    “兀剌海城里最可怕的不是那道城墙,是那个独臂的老将。他从来不在你以为他会出现的地方出现。”

    父亲的伯颜,就是折在这个人手上。

    父亲的火药桶,也被这个人用烟熏了一整夜。

    他猛地举起弯刀,想下令骑兵撤出瓮城。

    晚了。

    瓮城高墙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不是攻城用的松脂火把,是缠了油布的引火绳。

    张清把手里的引线按在火把上。

    引线嗤嗤地冒着火星,顺着瓮城墙根,飞快地烧向城门洞。

    第一只陶罐炸开的瞬间,火焰从夯土里猛地窜起。

    把城门洞里挤成一团的蒙古骑兵,瞬间吞没了几个。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埋在地下的几十只火油罐,同时爆炸。

    瓮城地面的石砖被掀起半人多高。

    碎砖和铁弹碎片混在火焰里,四下飞溅。

    整个瓮城,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蒙古骑兵在火海里惨叫。

    战马被烧得人立而起,把骑兵狠狠甩在地上。

    术赤被几个亲卫从马上拽下来,拖着往城门洞外面跑。

    瓮城外,燕回带着二龙山斥候,从城墙豁口侧面杀了出来。

    把试图从瓮城里逃出来的蒙古兵,一个一个砍翻在城门口。

    术赤的亲卫们用身体护住他,拼命往外冲。

    弯刀和短刀在城门洞里碰撞,溅起一蓬蓬火星。

    术赤被拖出城门洞的时候,他的白纛正在瓮城里燃烧。

    旗杆断了半截,旗面被火焰吞掉,只剩最后几缕白穗,在黑烟里飘着。

    他望着瓮城里的火海。

    望着那些在火里挣扎的骑兵。

    望着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字令旗。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句话。

    他今天亲眼见到了。

    “撤。”

    他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残余的亲卫,头也不回地往沙梁方向退去。

    午时,蒙古人彻底退了。

    沙梁上,十二架回回炮被丢弃在原地。

    梢杆歪斜地指着天,皮兜里的铁弹还没卸下来。

    勒勒车挡板上的护钉,被连日的弩箭射得千疮百孔。

    瓮城里的火还在烧。

    黑烟从城门洞里滚滚往上窜,遮住了半个天空。

    张清从瓮城墙角站起来。

    把手里那捆用旧的引线扔进火里。

    他拄着刀,转向城头,哑着嗓子喊:

    “燕枢密!这下术赤手上,再也没有铁弹了!”

    城头上没有回应。

    箭楼垛口后面,燕青还站在那里。

    独臂依旧按着冰冷的夯土墙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望着瓮城的方向,头却微微垂着。

    像是靠在垛口上,睡着了。

    燕回从豁口跑上城,最先发现了不对。

    他没有伤在手臂,也没有伤在胸腹。

    血是从嘴角渗出来的。

    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把战袍上那面小小的燕字令旗,染红了一角。

    早些时候城门崩塌的瞬间,一根断裂的弩臂,被铁弹的冲击波从城下甩上来,重重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一直站着。

    一直在指挥。

    指挥弩机撤进瓮城,指挥火油埋进地砖,指挥斥候埋伏在豁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张清也不知道。

    “燕伯伯!”

    燕回叫了一声。

    箭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

    她扑过去扶住他。

    他的手还是冰凉的。

    那根藤杖,还紧紧握在他手里。

    杖尖抵着垛口的青砖。

    这根藤杖跟了他多少年啊。

    陪他走过玉泉山,走过野狼坡。

    陪他从兀剌海打到斡难河,又从汴京打回兀剌海。

    陪他在梁山的每一个清明,去给那些老兄弟上一炷香。

    燕回轻轻把他的手从藤杖上掰开。

    握在自己手心里。

    握了很久很久。

    张清一瘸一拐地从瓮城爬上来。

    看见燕回跪在垛口旁边,看见燕青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站住了。

    没有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旧弩弦。

    那根沾过野马泉的咸水,在车阵里拉断过又重新绞起来的旧弦。

    轻轻放在燕青的手边。

    “老燕,这根弦跟了咱们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总说弦断了没事,换一根就是。可这根,我说不换。”

    城外,铁鹞军正在清理战场。

    李元辅把术赤丢下的十二架回回炮,全部推到沙梁下面,浇上火油烧了。

    炮架在戈壁上烧成一条长长的火线。

    黑烟顺着北风往草原方向飘,一直飘到戈壁尽头那道模糊的地平线。

    赵泰接过舆图,继续部署城防。

    术赤的白纛虽然退到了沙梁以北,但蒙古游骑还在戈壁上游荡。

    兀剌海的烽燧线,还没有完全恢复。

    燕回把燕青的藤杖,竖在箭楼垛口旁边。

    杖尖靠着那面还在飘扬的燕字令旗。

    她走出箭楼,站在城头,望着北边灰蒙蒙的戈壁。

    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沙梁上的火线还在烧。

    张清蹲在瓮城墙角,把没烧完的火油罐一只一只搬出来。

    他走得很慢。

    瘸腿每踩一步,都在碎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

    赵泰从城墙豁口走下来,把手里的舆图递给燕回。

    “术赤手上还有铁弹,但回回炮已经全烧了。预备队可能还藏在碱滩另一头。这些部署你先看看,回头我们再商量。”

    燕回接过舆图。

    抬起头,望向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字令旗。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舆图仔细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向着箭楼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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