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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没有刑具。

    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顾长清手里那杯渐渐变凉的茶。

    苏慕白缩在墙角,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身上的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随着身体的颤抖显出一道道褶皱。

    顾长清没看他,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苏慕白当年还在江南乡下时,集结同窗好友印制的诗集。

    纸张粗糙,字迹却是意气风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顾长清翻开第一页,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苏公子五年前写这句诗的时候,想必是真心的。”

    苏慕白猛地抬头。

    他死死盯着那本册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时候你家里穷,买不起好纸,这本册子用的还是祭祖剩下的黄表纸。”

    顾长清指尖划过纸页,“但这字写得真好。透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别念了……”苏慕白抱着头,声音沙哑。

    “我也是读书人出身。”

    顾长清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我知道寒门学子想要考出来有多难。”

    “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金銮殿上。”

    “对得起手里的笔,对得起家里的老母。”

    苏慕白把头埋进膝盖里,双肩剧烈耸动。

    “可是苏公子,你现在在干什么?”

    顾长清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苏慕白的肉。

    “你在帮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的权贵,毁了这科举,毁了天下读书人的路。”

    “我没办法!”

    苏慕白突然吼了出来,满脸泪水,“我爹病了!肺痨!”

    “一副药就要三两银子!我不借钱他就会死!”

    “所以你找了兴利钱庄。”

    “是!我以为那是正经钱庄!谁知道利滚利,三个月就滚成了三百两!”

    苏慕白抓着头发,指甲在头皮上抓出血痕。

    “他们抓了我娘,抓了我媳妇……她们是无辜的啊!”

    顾长清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

    “王文杰刚才跟你说,只要你闭嘴,他保你全家平安?”

    苏慕白身子一僵。

    “你信吗?”

    顾长清身子前倾,压迫感骤然降临。

    “严党做事,从来只信奉一条准则——斩草除根。”

    苏慕白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你死了,顶了罪。”

    “在世人眼里,你就是个因为作弊败露而发疯杀人的凶手。”

    “你的老母会背着‘杀人犯母亲’的骂名病死街头,你的媳妇会被卖进勾栏抵债。”

    “你那个没出世的孩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顾长清顿了顿,扔下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王文杰这种人,绝不会留着知情人。”

    “等你这边人头落地,那边你家里的房子就会‘不慎’走水。”

    “一家团圆,去地下团圆。”

    “啊——!”

    苏慕白崩溃大哭,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顾长清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心理防线已经塌了。

    过了良久,哭声渐小。

    苏慕白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我说……我都说……”

    顾长清递过去一块帕子。

    “那墨水……是他们给我的。”

    苏慕白擦了把脸,声音还在发颤。

    “只要见风一刻钟,字迹就会消失。”

    “他们让我混在考生里,等到开考后把墨水换掉,制造恐慌。”

    “那个被吊死的考官呢?”顾长清问到了关键。

    “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

    苏慕白急得要去抓顾长清的袖子。

    “我当时害怕,躲在号舍后面的夹道里换墨水。”

    “正好看到……看到明远楼那边有人影。”

    “什么人?”

    “穿着杂役的衣服。”

    苏慕白努力回忆,“但我敢肯定那不是普通杂役。”

    “他在整理那一堆废弃试卷的时候,动作很快,而且……”

    他停了一下,伸手比划了一个动作。

    “他在打结。”

    “把那些试卷捆起来的时候,手指那样一绕,再一勾。”

    顾长清瞳孔微缩。

    “什么样的结?”

    “很怪。不像我们平时系的死结。”

    苏慕白想了想,“倒像是……像是我家乡那些弹琴的乐师。”

    “给琴弦定音时打的那种‘千斤结’。”

    琴弦。千斤结。

    王文杰买了大量冰蚕丝琴弦。

    顾长清脑海中的碎片迅速拼合。

    那个把一百六十斤的尸体吊上房梁的机关,需要极高的稳定性。

    普通的绳结受力容易滑脱。

    只有这种乐师专用的、能承受极高张力的绳结,才能在瞬间锁死,撑住那么大的重量。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他戴着面罩。”

    苏慕白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我看到他的手!就在他拽绳子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

    “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层很厚很黄的老茧!”

    顾长清盯着苏慕白的脸。

    没有躲闪,没有眼球无意识的转动,面部肌肉松弛。

    这是真话。

    虎口有茧,用的是乐师的绳结,替严党干脏活。

    顾长清站起身,推开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深蓝,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寒风灌进领口,让他清醒了不少。

    “怎么样?”

    沈十六一直站在门口,身上的飞鱼服被露水打湿了一层。

    “招了。”

    顾长清吐出一口白气,“而且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线索。”

    他把“千斤结”和虎口老茧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沈十六的手按在刀柄上,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我现在就去抓人。”

    “别急。”

    顾长清拦住他,“王文杰既然敢让人在贡院动手,那个杀手现在肯定已经撤了。”

    “但我赌王文杰现在比我们更急。”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骗了他。”

    顾长清看向贡院大门的方向,那里早已经没了王文杰的影子。

    “我说苏慕白供出了账册。”

    “对于严党来说,那个杀手只是把刀,丢了就丢了。”

    “但账册……那是他们的命门。”

    “你是想……”沈十六听懂了。

    “引蛇出洞。”

    顾长清裹紧了大氅,“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王文杰一定会做两件事: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

    王府。

    书房的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被厚厚的棉帘遮住。

    王文杰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狰狞。

    “蠢货!都是蠢货!”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

    那个杀手是他花重金养的死士,办事一向利落。

    可这次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不仅被那个书生看到了,还可能留下了什么账册!

    该死!严阁老要是知道这件事办砸了……

    王文杰打了个寒颤。

    他太清楚严嵩的手段了。

    没用的人,连做肥料都嫌臭。

    “老爷。”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火盆。

    “东西都拿来了吗?”

    王文杰冲过去,一把夺过管家手里的锦盒。

    那是他这几年替严嵩敛财的私账,还有几封严世蕃写给他的密信。

    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锦衣卫手里,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都在这儿了。”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王文杰手抖得厉害。

    他打开锦盒,确认无误后,抓起那一叠纸就往火盆里扔。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映红了他扭曲的脸。

    “烧!都烧干净!”

    他一边烧,一边念叨,“只要没了这些,就算苏慕白乱咬,也没有实证。”

    “我是朝廷二品大员,没有证据,谁敢动我?”

    火舌吞噬着纸张,黑色的灰烬在热气流中盘旋上升。

    “那个人处理了吗?”王文杰盯着火盆,头也不回地问。

    “处理了。”

    管家声音很低,“他刚回据点,就被喂了毒酒。”

    “尸体已经扔进了化骨池,神仙也找不着。”

    “好。好。”

    王文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只要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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